《扶光不老》一有光一

19、扶光 蓝正扬和江

　　蓝正扬和江林的心思肯定不在这里。
　　但是面子也都给足了。

　　酒席是卓正进家摆的，亮堂大院儿，客厅大桌是三个长辈、江林和蓝正扬的几个弟兄，再加卓启航。这是有讲究的，兴师问罪，去蓝正扬地盘儿，但是握手言和，那是要到主家的，卓正进还是算计，觉得到底还是蓝正扬退了一步，毕竟之前承诺的利益一分钱没少，民宿他也没再说不要了。

　　喝到尽兴，三中全会就都上了，空酒瓶子滚了一地，花生壳、毛豆皮，包装纸壳，烟盒烟屁股落得满地都是，一个一个喝得东倒西歪，面红耳赤，不知道真醉还是假醺。

　　卓正进身形瘦干，但是喝酒上脸，他不抽烟，每天都要二两酒，此刻小一斤下肚，脸像块儿烧红的炭，手里攥着个空酒杯，已经攥了半个多钟头了，搂着蓝正扬的脖子，“……不是叔信不过你，你不能怪叔，叔这下面是一大家子……”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唾沫星子带着没嚼烂的花生米残渣，一直喷，蓝正扬也就顺着应着，“叔早就把你当女婿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比启航还亲！你就是我亲儿子。”卓正进指了指卓启航，卓启航就连连点头。

　　蓝正扬半推他，笑道：“那不敢，叔，启航是您卓家长公子，这就是我亲哥，我们一条心，我给他撑门面。”“不行！我就认你，你就是我亲女婿！亲儿子！”卓正进啪啪地拍桌子，贤姐怕他没个轻重，过来赶紧把桌子上垃圾往地上一划拉。
　　她爸说的她听得真切，心里是美的。

　　蓝正扬也不反驳他，无论他是真喝多还是假喝多，不理他都是最好的方式，看着有小辈儿的过来敬酒，就赶紧让了位子，几个兄弟仰脸看着他，都知道不能喝大，专门有一个是滴酒不沾开车的，早就吃饱了，就等着老大招呼呢。
　　也喝了两三个小时了。

　　只有卓家几个小年轻还在扯着嗓子喊：“再来一杯！我干了……”有一两个早就瘫在沙发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嘴角还挂着口水……
　　还有的就是搂着抱着吹牛逼，吹自己挣大钱回来盖别墅，说城里的土豪专门去村儿里盖大房子，正好盖了卖给他们，唾沫星子溅了好几个人一脸，一碰杯，一起喊：盖！
　　末了，卓正进坐得笔直，眼神有点飘。

　　江林全程听这个吹牛逼，听那个瞎掰呼，不喝酒，不表态，大家也知道他封山育林，开头儿敬他他喝了几杯茶，后面也就算了。

　　蓝正扬看差不多了，嘱咐卓启航和贤姐把三个叔叔安顿好，就让大家都散了。

　　末了卓启航才拉着蓝正扬说，“我早上劝他们别来，没听我的，他们觉得你好说话，懂事儿，说你肯定不明面儿反驳，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你别往心里去，离了你，他们什么都不是，前几年徐三儿发钱都贴大红榜，专门贴我大伯家门口公告栏，他心脏病都快气出来了，他这两年过了好日子，觉得自己又行了。而且……”卓启航看了看后面收拾东西的贤姐，“他觉得你迟早跟贤姐能成，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你这激将法，老头儿就没辙。”

　　村里儿子是珍贵，但是前些年娶媳妇都不容易，所以出落得不错的姑娘周围都抢，到了法定年龄就一定结婚。
　　蓝正扬漫不经心一笑，要是老头儿一直盘算的落了空，不知道会不会气出心脏病。

　　“嗯，”他声音懒懒散散的，他本来也没用激将法，他是真的都能不要。
　　江林走过来问蓝正扬怎么样。
　　蓝正扬这才恢复了有温度的表情，一揽江林的肩，说不好意思牵连他掺和这乱七八糟的事儿，本来是有正事儿呢，刚才就喝了三杯白的，半瓶啤的，其他的都是水。

　　这一点江林信！

　　因为给蓝正扬倒酒的一直都是自己家兄弟，特别殷勤，至于哪个环节替换的，不知道！
　　蓝正扬说晚上再出去吧，毕竟喝了酒，虽然有开车的，但是各自都休息休息，江林说要回去了，蓝正扬没让，神秘兮兮跟他说你不是总觉得若卓村乱吗，带你看看你的宝贝若谷村去。

　　蓝正扬的目标是肖立成。

　　肖立成曾经是袁绪良的人，为袁绪良立过汗马功劳，但是20多年前消失了，他的消失让袁绪良十分恼火，二十年来，袁绪良原本突飞猛进的事业，就此停车熄火，到现在还要被小辈儿的蓝正扬甩脸子，主要的根源就在于肖立成。

　　肖立成怎么样，蓝正扬不关心。
　　但是据说他是千小的亲生父亲，那蓝正扬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

　　若谷村算是旅游村，管理上一直在几个村子里遥遥领先。

　　联防队警铃大作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多。

　　小玉睡不踏实，等了十多分钟吴姨都没回来，虽然白天吴姨也有不带手机到村里转悠个把钟头的时候，但毕竟这次是跟彭坦走的，就是吴姨嘴巴里特别无奈的皮孩子。

　　这个皮孩子在吴姨嘴里就没什么好。
　　十岁过来的时候，那么多人为了他想放手一搏，结果他跑了，跑了就跑了吧，回来的时候，他就完全变了！

　　吴姨再看到他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瘫软了。
　　这皮孩子带来的天打雷劈的消息还不算，他还死活要跟着千小走，那真是八头牛拉不回来。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他到千小家里住了一年。

　　他的特殊体质，秦尚也是研究了很久的，但是后来的案例，都没成功。
　　也就是说，彭坦当年如果不跑。

　　也只能死。

　　可是这些年因为他这个先例，她妈妈的遗体始终没有入土，作为他这个特例的母体，她妈妈是有研究价值的。
　　小玉焦虑不安的时候，秦尚也回来了，满身泥污，果然男孩子不管多大，第一时间都会找喊：“我妈呢？”
　　“吴姨跟着他们俩出去了，说是送一下行李，二十分钟了，现在还没回来，我正打算下山。”小玉慌忙地抓着衣服，随便穿了穿就要往外跑，“你找联防队，我下去看看。”秦尚一把把她拉回去，冲进了夜色中。
　　小玉到底是有点儿慌，脑子里想着联防队联防队，手里不受控地没拿手机找人而是按了警铃，这个警铃一般不是按的，上次启动还是山上有人跑下来说驴友不小心坠山了。

　　所以，警铃一响，必是生死大事。

　　果然联防队的小年轻火速就把全村联防和后备储备都从被窝里拉出来了，广场集合的时候，有的裤子都没穿利落。
　　接下来的一幕就是千小回村见到的那幕。

　　蓝正扬能精准拦截她是因为她干的这事儿蓝正扬从头到尾都看到了。

　　蓝正扬到若谷村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们村很厉害，成立了联防队，好几次我提醒他们这是民间组织，跟他们说一定要记住仅仅是群防群治的辅助力量，无独立执法权，职责限于巡逻守望、安全宣传、协助扭送现行违法人员、保护现场、反映线索……他们执行得很好，我看其他几个村，都组织不起来。”

　　蓝正扬一笑，“那这次联防队给你捅了大篓子了，他们拘禁了一个人，叫肖立成，这个人以前身价不菲，当初若谷村猪跑了都不怕丢，因为交通太落后了，这人，肖立成，村里现在离能看到的基建都是他干的，所以若谷那些年在几个村子里遥遥领先，但是这么一个人，二十多年前就消失了，无影无踪的。”

　　“你怎么知道这个事儿？”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这三个村子，梁子都结了几百年了，三足鼎立，我也不能只为鱼肉啊。”蓝正扬特意等晚上才把江林带来，借口是醒酒再来，实际上是夜黑风高万籁寂静，才好把肖立成带走。

　　跟他对接的是卓家人，就是卓三爷卓建成，卓建成早年参军入伍，也是参加过重大行动的，后来踩了地雷脚骨炸碎，退伍。可巧不巧呢，退伍那天，同一个部队的小护士也因病退伍，也许因为爱情，卓建成跟着小护士回了若谷，因为卓这个姓在若谷村太敏感，没办法低调。

　　后来两人感情破裂，各种原因，当时没离开若谷村，不过年纪大了，卓建成心底那点归乡的念头，越来越疯，也偷偷回去过，丝毫得不到好脸子，若卓村的人说他早就是“外乡人”了，讥笑他连姓都改了，自己把自己的根儿切断了，还有脸回去呢。

　　几次闹腾下来，若谷村本来不太明白个中缘由的，就闲话他心思坏，有的闲言碎语也不堪入耳，说他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当初老婆孩子热炕头把你脚丫子治好了你不想走，现在福都享了，又想当走狗。

　　他每天孑然一人到处溜达，直到见到蓝正扬。

　　他把这些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苦水一顿吐，他说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也没几年好活了，死了他还是想埋在卓家祖坟，但是他们容不下他这半截入土的归人；退一万步，活了后半辈子的若谷，他是外人，媳妇儿不要，孩子不亲，夜里摸着身上的伤疤：当年枪林弹雨里没怕过，子弹在眼前飞没慌过，怎么到头来，连个躺着的坟头都没有了？

　　蓝正扬说保证让他入祖坟。
　　只是因为这句话，他当了蓝正扬的五年“内线”。

　　村里没什么老头或者老太太朋友，毕竟是外来人，本来也没有光着屁股长大的玩伴，又是入赘的身份，什么都听老婆的，也没什么拓展交际圈的空间。

　　手机是挺旧的机型。
　　不是没人给他买，是换了新的他不会用。

　　没人给他电话，村里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手机三天不带，也没人担心他去了哪里。

　　村里孩子叫他糊涂爷。
　　他就吓唬孩子，“你再喊，你也变糊涂娃。”
　　后来孩子都不敢搭理他。

　　这几条信息都是用他的手机微信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