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局秘书工作手记》栖青

16、第 16 章 手（修文）

　　在海伦娜原本的计划里，她本是要和沃尔斯特部长再谈一谈工作内容的问题。

　　按照海伦娜的打算，她起码要在这里待三年，既然已经选择了投诚，她便希望因此也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便利。

　　比如工作内容方面……最好是只用负责后勤。
　　冯格特少校应该无法插手刑讯部的具体事务，沃尔斯特上校在这方面会具有更大的决策权。理由也好找。

　　一旦工作内容重新变更，她便不用总是去负一层了，相对来说，这里的日子会好捱很多。

　　海伦娜看向加尼丝，想着，当前的加尼丝是否经历过和她一样的事情呢。
　　当初提到温特上次时加尼丝面色剧变的情况似乎依旧还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个时候她对这些还不甚了解，可现在她已经无法用当初单纯的目光去看待这些了。

　　似是感受到海伦娜注视的目光，正埋头工作的加尼丝抬起头来，朝她扬唇温柔地微笑。就像单纯纯洁的邻家女孩那样。

　　海伦娜也朝她笑了笑。

　　早餐过后，海伦娜将铅笔写的简略周报塞进了报销单里，一起拿过去准备给沃尔斯特上校签字。

　　可她到了办公室门口才发现，这里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不在。

　　海伦娜在办公室门口踌躇了片刻，只好去一楼碰碰运气。
　　所幸她的运气还不错，在一楼看到了正出来放风的洛伊瑟兰。

　　海伦娜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之前她第一次去刑讯室，就是和刑讯官之一的洛伊瑟兰握了手，一看到对方，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初两人握手时对方手上血迹沾在自己手心手指黏糊糊的感觉。

　　“海伦娜秘书。”洛伊瑟兰率先打招呼。

　　两人走近了，洛伊瑟兰看着海伦娜怀里的文件：“找部长？”

　　“对。”海伦娜点了点头，“部长在里面吗？”

　　“恐怕得等一会儿。”洛伊瑟兰耸了下肩，比起希尔德少校还会表面上维持的高傲优雅之类的卡尔德拉维克政权下刻板精英军官的形象，洛伊瑟兰就显得随意多了。
　　他是个眸子灰绿色的青年，金发稍卷，有些长，这样冷的天，从负一楼出来穿的还是衬衫，袖子挽起，军裤上的腰带环绕过肩背。
　　看起来大概是常年待在这里。

　　却有一张年轻的娃娃脸。

　　洛伊瑟兰笑了笑，解释说：“有个硬骨头，部长正在修理。对了……今天送来了个有趣的犯人，海伦娜秘书你带纸笔了吗？唔，我猜你应该带了，这毕竟这是你的工作嘛。”

　　海伦娜假笑了下。

　　“总之，我先带你进去吧。”洛伊瑟兰说。

　　洛伊瑟兰取出钥匙，海伦娜和他一起来到了入口前。青年拿着钥匙的手很干净，上面没有一点污渍。

　　那只手拧开了钥匙，海伦娜望着那手。

　　青年却突然转过身将手朝她一下舒展开。

　　“洗过啦。”就像吓唬小朋友那样。

　　洛伊瑟兰向来健谈，海伦娜感受到对方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姐姐前几天生了孩子，是个可爱的姑娘。这几天家里都很热闹。”

　　“恭喜。”
　　海伦娜的回应多带了几分真心。

　　外面的门关上，两人进入白炽灯照射下的楼梯，下面闷热的空气一下就传达了上来，今天楼梯似乎还没打扫干净，海伦娜看到上面还有部分蜿蜒血迹。
　　洛伊兰瑟在前面带路，对这些见怪不怪，一脚踩在那血迹上，又在鞋底留下印记，他骂了几句，到达地面后将鞋底在毯子上随意蹭了蹭。

　　“那些家伙又在偷懒。”

　　海伦娜沉默了下，想了想说：“也许只是还没来得及打扫。”

　　洛伊兰瑟对此不可置否。

　　穿过走廊，洛伊兰瑟将海伦娜带到了一扇门前，这和她之前进入的房门又不一样了。
　　在洛伊兰瑟开门前，海伦娜先阻止了下，朝他打听希尔德少校是否也在里面。

　　如果希尔德少校也在里面，她恐怕不好和沃尔斯特上校商量工作的事，今天还不如不过来。

　　“你希望他在吗？”洛伊兰瑟边插进钥匙，却转头问她。

　　海伦娜没有正面回答：“你这话好奇怪。”

　　“女士们都喜欢他。”洛伊兰瑟说。

　　“ 除了我。”海伦娜顺口接上。

　　“你眼光不错。”洛伊兰瑟哈哈大笑起来。门同时开了。

　　门一打开，就看到希尔德少校一张冷漠的脸正在门后。

　　“……”

　　“……”

　　希尔德少校目光扫过两人，刚刚的对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大概是听见了，他抿紧了唇，连招呼也没打就穿过两人直接离开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海伦娜与洛伊兰瑟互相对视一眼。

　　可希尔德少校还没走远，突然又折返回来。

　　“洛伊兰瑟！今天晚上你值班。”他的目光一点也没看海伦娜，严厉而大声地发出军令。

　　洛伊兰瑟：“……”

　　“……是！”他答道。

　　在转身离开前，希尔德少校狠瞥了一眼海伦娜，苍白脸上的那双蓝眼睛好像被什么点着了一样。

　　海伦娜：“……”

　　她实在没想到希尔德少校会这样斤斤计较。

　　而可怜的洛伊兰瑟，因为晚上要值班，今天终究是没办法早点回家去陪他可爱的外甥女了。

　　耳边是洛伊兰瑟苦巴巴的诉苦，海伦娜安慰了他几句，军官这才离开。

　　现在沃尔斯特上校还没出来，海伦娜便先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办公桌上，找了个椅子坐下等他。
　　趁着这个时间，她从文件里重新取出一张白纸，干脆写起周报的原稿。

　　走廊里偶尔会有人经过，海伦娜起身将这里的两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过了会，耳边出现了什么动静，沃尔斯特上校正好从里面出来，海伦娜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军官在门口站了站，看到海伦娜理所应当里霸占了他的办公桌，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反而他先转身去了一旁的洗手台旁，水声哗啦啦的流下来，冲刷掉他手上的红色血迹，海伦娜绕过办公桌跟到沃尔斯特上校身后。

　　“部长，我想和您商量下工作上的事。”

　　沃尔斯特上校转头看了看她，却是朝她伸出手。

　　海伦娜愣了下，忙转身取过一旁的毛巾递给对方，沃尔斯特上校伸手接过，将毛巾覆在手上擦拭，他的动作很仔细，从手腕到指缝，每一个角落都要干干净净带走那些水迹与血渍。

　　军官擦干净了手，将毛巾又递给海伦娜：“工作上的什么事？”

　　海伦娜接过毛巾，顿了下，顺手放好：“部长……其实一直到现在，关于刑讯部秘书具体的工作职责似乎还并没有特别明确的范围。”

　　沃尔斯特上校头也没抬，从兜里取出折好的手套准备戴上 。
　　“你是想重新调整工作范围。对么？”

　　海伦娜站在原地，一时语塞。

　　沃尔斯特上校已经戴好了一只手套，却将另一只递过来。

　　海伦娜随手接住。

　　对方朝她伸出手。

　　“可以。”他说。

　　海伦娜愣了下，抬起头来，却发现部长正正瞧着她。

　　沃尔斯特上校却手指动了动，眼珠也随之动了动，似乎有所示意。

　　海伦娜低头看向手里，那洁白柔软的手套正在她手心躺着，她又抬头看向对方，沃尔斯特上校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那眼珠正深深盯着她。

　　那只白手套在她手里此刻好像重若千钧，又好似烧红的烙铁，上面还散发着一些热度。

　　海伦娜不由自主心中一阵惊乱。

　　不过她表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她缓缓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领会的样子，甚至呼吸也没有变，也许变了，但她认为一切都正常。

　　昨天下午投诚后，她本以为事情会变得更简单，但还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但现在再跳反也来不及了，已经不可挽回了。

　　海伦娜心里后悔，可理智又告诉她当前的情况（即她向沃尔斯特部长投诚事件）大概一定会发生。

　　是的……一定会发生。

　　沃尔斯特部长本就知道冯格特少校安插她来刑讯部的意图是什么，昨天在她提出投诚后，对方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她待在刑讯部，冯格特少校本就鞭长莫及，得罪了上司，难过的只会是她自己。

　　而冯格特少校难道还会为了她和沃尔斯特部长作对吗？再说，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一定会发生。沃尔斯特上校也会让这件事发生。如果他本就对她抱有特别的目的的话。

　　“……”

　　海伦娜难以再深想下去。她根本不敢再深想下去。

　　海伦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展开手套，尽力让这件事不带有任何别的意味，可总免不了触碰，而这只手在被她触碰到后却好像完全就受她支配了，这双刚刚血迹斑斑的有力的手，如今这双手任她把玩……
　　她不得不调整对方手指的位置，像是公事公办那样，她尽力保持这种公事公办的意味，仿佛她其实正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和她平时的文书工作没什么两样，是的，就是这样。

　　海伦娜为这双刚刚还血迹斑斑的手亲手戴上了洁白的手套。
　　就像是为刚刚在她面前赤裸放荡的女人穿上保守的衣裳——

　　军官戴上手套的指尾轻轻扫过她的手心。

　　羽毛扫过皮肤，一阵风拂过空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