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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们又没问 吃完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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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碗还没收完,谢不鸣就宣布了今日的议程。
"既然师尊把小师妹交给了咱们,"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那就不能干养着,修炼得跟上。咱们几个各教一教,把基础的先过一遍。"
沈棠坐在灵桃树底下的石头上,嘴里还含着半块绿豆糕,听完这话顿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捏着糕饼的一角,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四个人——大师兄笑得像春风,二师姐抱臂面无表情,三师姐跃跃欲试地搓手,四师兄蹲在最后的阴影里没抬头。
她忽然有一种被四头狼围着看的感觉。不,师尊说宗门里多一个活物只能算一个,那她面前至少有三头狼。四师兄也算的话就四头。她默默把绿豆糕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先来。"池鲤第一个跳出来。
她从怀里摸出罗盘,巴掌大的铜盘上密密麻麻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中心一根小针颤颤巍巍地转。"小师妹你看,这个是阵眼,这个是阵脚,这个是生门,这个是死门,破阵要踩生门走坤位,布阵要压住乾位别让灵力外溢,听懂没?"
沈棠眨了两下眼。
池鲤热切地看着她:"懂了就试试,我这里有一张最简单的聚灵阵图——"
她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地上,上面画着比罗盘还复杂的线条,粗细交缠蜿蜒曲折,角落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处易错,切莫画反"。沈棠盯着那张图看了十个呼吸,忽然觉得自己连那口绿豆糕都消化不动了。
"……三师姐,"她小声说,"字……我不太认识。"
池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认识字?"她转头看谢不鸣,"大师兄,她不认识字!"
谢不鸣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阵图。上面的字不少,除了批注还有方位、时辰、灵材名录,每一行都写得密密麻麻。"小师妹,"他蹲下来,"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沈棠点头,用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沈棠"两个字。横平竖直,是山下那些小妖们逼她看门牌才认得的,写得不好,但能看。
"够了,"谢不鸣点点头,"我教认字。从明天开始,每天——"
"等等等等,"慕朝夕打断他,"修炼基础的都没教就认字?认了字能聚灵吗?能引气入体吗?"
谢不鸣微笑:"不认字连聚灵阵图都看不懂。"
"那就先不学阵图,先学心法口诀——"
"她字都认不全你让她背口诀?"
"背的不用认字!"
"你是让她背还是让她听?听完了她不还是看不懂吗?"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池鲤蹲在阵图旁边看热闹,裴渡在角落里翻了一页书。
沈棠小声开口:"那个……师姐……"
慕朝夕低头:"嗯?"
"心法口诀……我可以先听着背……"
慕朝夕的表情从紧绷变得微妙地柔和了半度,但她掩饰得极快:"行,先背。背完了我再给你讲经脉穴位。来,我先念一遍——"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一本正经:"天地之元,一气化灵,周行百脉,归藏于庭……"
沈棠认真地听。
"……九窍通玄,五内澄明,聚之丹田,散之四极……"
沈棠认真地记。每个字她都听见了,每个字她都没听懂。
"……抱元守一,勿驰勿张,灵随念转,念随息藏……"
慕朝夕念完了长长一段,等着她。沈棠张了张嘴,把第一个短句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天……地……之……元……"后面的就全忘了。
慕朝夕沉默了一下:"没事,再来。我慢一点。"
她又念了一遍。
沈棠这次记住了前两句。又念一遍,记住了前三句。再念一遍,前四句开始混淆了。慕朝夕的眉头越皱越紧,池鲤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谢不鸣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沈棠已经会背第一段了,但第二段怎么都接不上,脑子里的字像煮糊了的粥,搅成一团浆糊。慕朝夕深吸一口气:"别急,今天先到这里——"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沈棠的头顶:"背得挺好。别怕。"
沈棠摸着自己被拍过的头顶,看着二师姐走回灶台后面开始洗菜的背影,觉得她肩膀上那块肌肉好像绷得比刚才更紧了。
池鲤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慕朝夕头也不回。
"没什么没什么——二师姐教得真好——咳咳——"
谢不鸣把茶杯放下:"既然阵图和心法都有点难上手,不如先练剑?练剑最基础,也不需要认字和背口诀。四师弟?"
角落里翻书的声音停了。裴渡抬起头,和被点名的沈棠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沈棠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裴渡看了她三秒,然后低头翻了一页书。
"……四师弟?"谢不鸣又喊了一声。
"她拿不动。"裴渡的声音很低,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我的剑太重了。"
谢不鸣:"……不是让你拿你的剑。宗门库房里有木剑——"
"木剑也重。"
"木剑哪重了?"
裴渡沉默了一下,从角落站起来。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武器架前,架子上挂着几柄旧木剑,最外面那柄看起来最轻最薄,剑身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像是被很多人摸过。他把那柄剑取下来,转身走到沈棠面前,递过去。
沈棠两只手一起伸出来接。
剑柄入手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拿不住。那柄剑在裴渡手里轻得像一根树枝,可落在她掌心的时候却沉得像一块铁——沉得她手腕当场往下塌,手指扣不住剑柄,整柄剑从她指尖滑脱出去,剑尖朝下直直往地上砸。
她的脸白了。
但那柄剑没落地。裴渡的手在她松开的一瞬间已经探过来了,五指从下方托住剑身,拇指按住剑格,整柄剑稳稳停在他掌心里,离地面不到一掌的距离。他半蹲在沈棠面前,侧着身,另一只手甚至没动,托剑的手指纹丝不动,那柄剑在他手里忽然又变得轻飘飘的了。
空气静了一瞬。
池鲤在旁边倒抽一口气:"好险——差点砸了我的阵图——"
"你阵图在地上。"慕朝夕冷冷说。
"那它更是差点!沈棠你手没事吧?"池鲤凑过来掰她手指看,沈棠的指尖被剑柄擦红了,但没破皮。她愣愣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裴渡,他半侧着脸,睫毛垂着,两只手托着那柄剑像托着一片纸。
裴渡把剑翻了个面看了看剑身上有没有磕痕,确认完好之后,把那柄木剑重新放回了武器架上。放回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是搁上去的。然后他转回来,看了沈棠一眼。
"太沉了。"他说。
和刚才那句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对沈棠说的,声音低低的,没有嫌弃也没有失望,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沈棠低着头搓自己发红的手指,耳朵烧得滚烫。她觉得自己给所有人添了麻烦——从师尊把她带回来,到现在连一柄木剑都握不住。
谢不鸣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搓手指的两只手轻轻按住:"别搓,越搓越红。等着。"
他去灶台那边拿了块湿布巾,回来裹在她手上,凉丝丝的。沈棠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容还在,温温软软的,像午后晒过的被面。
"没修炼过的人拿不动木剑很正常,"谢不鸣说,"那把剑被我们几个摸过这么多年,上面沾的灵气比你整个人还重,你握不住不是你的问题。"
沈棠眨了两下眼睛:"……沾了灵气?"
"嗯,用久了就沾上了。等你开始修炼了,灵气顺着掌心走一遍,那柄剑就会变轻了。"他松开布巾,又在她头顶按了一下,"不急,你才来了一天。"
池鲤在旁边插嘴:"对!不急!我跟你说我刚来的时候连那柄剑都——算了不说了,丢人。"
"你说。"
"我不说。"
"你说嘛三师姐——"
"不说!想知道问你四师兄去!他知道所有人刚来时候的糗事——裴渡你说是不是——裴渡?"
裴渡已经蹲回角落里了。书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池鲤:"……"
慕朝夕从灶台那边探出头:"他嗯什么?"
"他嗯的意思是——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昨天半夜去厨房偷吃了半只鸡。"裴渡头也不抬。
慕朝夕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池鲤笑得把沈棠肩膀拍得直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师姐——你不是说晚上吃太多对修炼不好吗——哈哈哈哈哈哈——"
"池鲤你闭嘴。"
"我不——"
"今晚没你的饭。"
池鲤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棠裹着湿布巾蹲在石头旁边,看着三师姐和二师姐隔着半个院子对峙,大师兄蹲在旁边给她把布巾重新裹紧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那柄木剑的重量好像还留在掌心——沉甸甸的,又烫又凉。她忽然有点想试试,等自己修炼了之后,再拿那柄剑是什么感觉。
会比现在轻吧。
她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裴渡。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和她对视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边缘点了两下。
沈棠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大概是"会轻的"之类的。
池鲤还在旁边闹腾,围着慕朝夕打转:"二师姐我错了——今晚的饭——你就分我一口——一口就行——"
"自己做。"
"我不会——"
"那就饿着。"
"二师姐——"
沈棠裹着湿布巾蹲在石头上,看着院子里重新闹成一片的场面,嘴角压不下去了。
然后裴渡开口了。
"你们试完了吗。"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三个人同时停住了。池鲤转过头,慕朝夕放下锅铲,谢不鸣站起来看向角落。裴渡合上了手里的书,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薄薄的,用棉绳扎着,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和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裴渡把那卷东西放在石头上,推到沈棠手边。
"师尊走之前给我的。"他说。
谢不鸣走过来拿起那卷东西,解开棉绳展开。纸页上画着经脉小人,旁边标注着穴位名称,每个穴位都用红笔圈出来了;第二页是引气入体的步骤,每一句都用最浅白的话写了一遍,比如"吸气的时候想肚脐眼下面三寸的地方,呼气的时候想后背的脊柱,先别管什么丹田气海,记住这俩位置就行";第三页是基础剑招的简笔画,小人挥舞木剑分解了七式,每式下面都配了一行大字:"先练这个,练熟之前别碰别的。"
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慢慢来哦。"
旁边又画了那只吐舌头的猫,这次怀里抱了一柄和它差不多大的木剑,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不鸣拿着那卷纸,在阳光下翻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温雅——温雅到池鲤后退了三步。
"裴渡,"谢不鸣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晚。"裴渡说。
"师尊走之前给你的?"
"嗯。"
"她为什么给你不给我们?"
裴渡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来我房间给的。"
"她来你房间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睡了。"
"你睡得比我晚?"
"你上半夜睡了,下半夜醒了,去厨房偷吃了一碗冷面。我还没睡。"
谢不鸣沉默了。慕朝夕在后面抱着胳膊:"所以你知道师尊留了这个,你看着我们三个折腾了一早上?阵图、心法、木剑——你看着我们全试了一遍?"
裴渡看着她,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裴渡沉默了片刻。风从灵桃树那边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们又没问。"
池鲤先笑出来的。她笑得捂着肚子蹲下去,一只手还指着裴渡,手指都在抖:"你们又没问——哈哈哈哈哈哈裴渡你——你真是——你真是我们隐剑宗的——四师兄——"
慕朝夕没笑。她抄起千机伞走过去,伞尖戳在裴渡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精准:"裴渡。"
"嗯。"
"你欠我一顿。"
"嗯。"
"做糖醋鱼。"
"嗯。"
慕朝夕收了伞,转身走了。谢不鸣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卷纸,嘴角抽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纸重新卷好递到沈棠怀里:"拿着,这是师尊专门给你写的。"
沈棠双手接过来抱在胸口。纸卷还带着裴渡怀里的温度,薄薄的一卷,边角被翻过很多次了。她摸着封面上那只吐舌头的猫,又看了看蹲回角落里重新翻书的裴渡,他侧脸的轮廓很安静,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的。
池鲤还在笑。她笑得拍膝盖拍大腿,笑得裴渡终于抬头瞪了她一眼,她笑得更疯了。
"你们又没问——哈哈哈——大师兄你听见没——你们又没问——以后咱们宗门什么也别问了,直接问四师弟就行,他什么都知道——师尊半夜去他房间他都醒着——"
"池鲤。"谢不鸣喊了她一声。
"嗯?"
"你再说一句今晚的饭自己做。"
池鲤的笑容瞬间收了,双手捂嘴蹲到沈棠身后,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瓮声瓮气地:"小师妹你保护我。"
沈棠抱着那卷纸,看了看捂着嘴的三师姐,又看了看走回灶台重新开始炒菜的二师姐,再看看弯腰把地上阵图捡起来叠好的大师兄。最后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纸,封面上那只猫还在冲她吐舌头。
她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吸气的时候想肚脐眼下面三寸的地方。"她默念了一遍,"肚脐眼下面三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师尊把"丹田"叫做"肚脐眼下面三寸的地方",把"聚灵"叫做"先别管别的先把气吸到肚脐眼那块儿"。她忽然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但她笑起来就没停,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池鲤从她背后探出头:"笑什么?"
"没、没什么……"沈棠把纸卷抱紧了,耳朵尖泛红。
她想,师尊那个人啊。跑了也不说一声,留了东西也不说一声,给四师兄也不说一句"记得拿出来"。但她写的东西——每一个字她都能看懂。不是因为字简单,是因为写这些字的人好像蹲在她面前,指着她肚脐眼说:"这儿,记住了没?记住了我再往下讲。"
她现在知道了,肚脐眼下面三寸叫丹田。背上的那根叫脊柱。
她把第一页贴在心口,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灵桃树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池鲤还在她身后蹲着,裴渡翻了一页书,谢不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碗甜汤放在她脚边,慕朝夕在灶台那边喊:"裴渡!过来杀鱼!"
裴渡合上书站起来,走过沈棠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卷。沈棠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裴渡愣了一下,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有点红,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棠低头翻开第二页。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身边是池鲤哼歌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大师兄笑着和二师姐说话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和那天进门时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那只吐舌头的猫,小声说:"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猫当然不会回答。
但灶台那边的炒菜声忽然热闹了一倍,池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揪了一把野葱塞进锅里,被慕朝夕追着满院子跑,沈棠把纸卷放到膝盖上,笑得弯了腰。
灵桃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碎碎的。她把腿上的纸卷抱紧了,掌心还残留着湿布巾的凉意,和那柄木剑沉甸甸的触感。
她想,总有一天,她也能拿得动那柄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