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结予雅》黄毛马

25、屿落晚灯

　　　　进入大学后的那段时日，我很少再撞见李子雅。
　　明明我们身处同一所偌大的校园，教学楼、食堂、图书馆、林荫大道，每天往来着成千上万名学生，可我一次次穿梭在这些地方，始终没能再捕捉到她的身影。我从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总觉得早晚能够偶遇，日子一久，心底慢慢生出一种无力感，仿佛自高铁一别之后，我和她之间那一点微弱的缘分，就已经悄然断裂。
　　我耗费全部心血，违背家人意愿，放弃北方更优质的院校，孤注一掷来到这座南方城市，本以为缩短了地理距离，我就能够靠近她。可现实狠狠泼了我一盆冷水。就算脚下是同一片土地，我和李子雅之间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整整一个学期，我都活得浑浑噩噩。
　　曾经在高中时刻苦学习的劲头，在进入大学之后被消磨大半。课堂上我常常走神，目光放空，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到李子雅身上。宿舍里，室友们聊着社团活动、游戏、恋爱趣事，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很少搭话。课余时间我不再泡在图书馆刷题，大部分闲暇时光我都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街道，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盼着能够偶然和她相遇。
　　我依旧保留着那张和她在高考结束后拍下的合照，相框被我放在书桌最内侧。每当深夜宿舍熄灯，我就会拿出这张照片，在手机微弱的灯光下静静看着她的模样。高中三年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她来向我请教习题时淡淡的发香，文理分班后我给她送去的牛奶，运动会上我远远凝望她和秦宗致打闹的画面。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酸涩压抑。
　　我无数次反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
　　国庆来临前的几日，气温陡然降低，晚风裹挟着凉意吹在脸颊上。晚饭过后，室友拉着我出门逛街散心。临近期末，街道上人流密集，摊贩林立，来往的学生结伴说笑，整条街道喧嚣热闹。我本没有散心的兴致，可耐不住室友的拉扯，只能跟着他在街道上闲逛。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涌动的人群，心里依旧惦记着李子雅。
　　就在这时，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人群间隙之间，我看见了李子雅。
　　她独自走在人行道上，身形清瘦，头发被晚风微微吹起。即便只是一个侧影，我也能瞬间认出她。沉寂了一整个学期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的忐忑与期待瞬间被点燃。我攥紧手心，深吸一口气，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在此刻全部鼓起，我打算穿过拥挤的人群，上前同她打一声招呼。
　　可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赶集一般的人流瞬间将我们隔开。行人来回走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拼命往前挤，可等我穿过人群，原本她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她再一次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川流不息的路人，一股浓烈的不甘心席卷了全身。
　　我不想再这样被动等待。
　　高中三年，我一直在默默观望，一次次退缩，一次次错失机会。高考之后我不顾一切奔赴南方，如果我依旧只是被动等候缘分降临，我注定永远只能看着李子雅走向别人。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从这天起，我下定决心主动行动。
　　我开始在学校里打探李子雅的所有信息。我借着班级同学、社团好友，一点点打听她的学院、专业、上课教室、日常作息。在打听消息的过程里，我再一次真切感受到，李子雅无论走到哪里，都足够耀眼。她入学之后成绩依旧名列前茅，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在班级和院系里人缘极好，参加文艺竞赛拿过奖项，身边从来不缺欣赏她的男生。越是了解这些，我心里的自卑感就越发强烈。可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必须试一试。
　　耗费了几天时间，我终于摸清了她的上课班级。
　　一个午后，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走廊瞬间喧闹起来。我咬咬牙，走到她的班级门口。当我站在门口的一瞬间，班级里几十名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好奇、打量、窃窃私语，全部聚焦在我身上。我的脸颊发烫，手心冒出冷汗，心脏砰砰直跳。我强压下内心的慌乱，目光直直看向坐在座位上的李子雅。
　　全班同学的注视之下，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子雅，周末你有空吗，我想在公园和你谈一件事情。”
　　李子雅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诧异。她一瞬间便明白了我的用意。她天性善良心软，顾及着我们三年的高中同学情谊。若是当众拒绝我，会让我陷入难堪的境地。她不愿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下不来台，没有多想，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可以。”
　　听见她应允的那一刻，我压抑许久的执念仿佛看见了光亮。我匆匆道谢，快步离开教室。我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告白的话语，构思着该如何诉说我藏了三年的心意。我幻想着告白之后的种种可能，哪怕最后被拒绝，我也总算勇敢了一次，不留遗憾。
　　我完全不知道，远在北方的秦宗致，已经提前一周放了假。
　　秦宗致答应要接李子雅，瞒着她独自规划行程，跨越上千公里的路程，一路奔赴这座南方城市。他悄悄打算给李子雅一个惊喜，恰巧就选定了我约李子雅谈话的这个周末。
　　约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我前一天下午特意出门逛街，挑选了一束红玫瑰。回到宿舍，我翻出自己最整洁的一套外套，反复整理衣领、袖口，对着镜子练习神态。我一遍遍默念告白的文字，生怕到时候紧张得语无伦次。
　　我提前半个钟头抵达公园，站在约定的长椅旁等候。秋日的风微凉，刮过我的脖颈。我双手紧紧攥着玫瑰花，花瓣被我指尖摩挲。我时不时看向路口，等候李子雅的身影。
　　漫长的等待里，我点开了我和李子雅的微信聊天框。页面干干净净，一片空白。我们自高中毕业之后，几乎没有私聊过，仅仅停留在朋友圈的点赞之交。我在输入框内敲下文字，犹豫再三，又全部删除；再次打字，依旧删掉。我纠结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发送任何消息。所有忐忑、期待、不安，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天色慢慢柔和，落日隐进远处楼宇。我正以为她或许不会赴约时，小路尽头，走来了李子雅。
　　她换上了一袭纯白色的长裙，晚风拂动裙摆，发丝随风飘荡，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温柔得让我瞬间失神。
　　她缓步走到我的面前，眼神平静，开口轻声问道：“陈屿，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一瞬间，我脑海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告白台词，全部变得一片空白。我心跳急促，嘴唇翕动，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将藏在身后的红玫瑰拿出来，准备袒露心底积压了三年的爱恋。
　　可就在我抬手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从李子雅身后探出，一双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秦宗致。
　　李子雅整个人骤然一怔，等看清来人，惊喜瞬间席卷了她。眼眶一下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她仰起脑袋，看着跨越千里赶来的少年，脸上满是动容与欢喜。
　　我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还没有来得及拿出那束玫瑰。
　　眼前二人相拥的画面，狠狠刺痛了我。我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花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所有精心筹备的告白、积攒许久的勇气、跨越千里奔赴的执念，在此刻全部沦为了笑话。
　　秦宗致松开怀抱，余光瞥见了站在一旁窘迫的我，他礼貌地扬起嘴角，朝我打招呼。
　　我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简单含糊地回应了一声，再也无法停留，转身快步跑开。
　　李子雅下意识望向我匆匆逃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可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久别重逢的秦宗致身上，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里，没有深究我反常的举动。
　　我没有走远，躲在公园外侧一条僻静的小巷拐角。
　　我远远注视着他们二人并肩散步，逛遍了整片大学城。夕阳彻底落下，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街道上。二人一路闲谈，慢慢走进了这条幽深的小巷。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秦宗致牵住了李子雅的手。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巷口阴暗处的我，正死死盯着他们，手里依旧握着那束已经被我捏得褶皱的玫瑰花。
　　我看着秦宗致将李子雅揽进怀里，俯身，缓缓吻上了她的唇。
　　镜头慢慢拉远，远景之下，路灯见证着相拥相吻的恋人；阴影角落里面，只有我孤身一人，抬手捂住嘴巴，压抑着哭声，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无声地抹在袖口。
　　冷风刮过我的脸颊，我终于彻底清醒。
　　我叫陈屿，一座孤岛。
　　从高一开学第一眼心动开始，我把三年的青春全部倾注在李子雅身上。我见证了她和秦宗致从相识、相恋，争吵又复合。我压抑自己的爱意，默默记下她全部的喜好；我零基础加入美术社团，只为靠近她；文理分班我拼命竞选班长，只求能多陪伴她；高考之后我舍弃更好的前程，孤注一掷奔赴南方；我鼓起全部勇气邀约她，下定决心袒露心意。
　　我总以为，只要我足够坚持，足够勇敢，我总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机会。
　　可我忽略了一件事：爱意从来不是一场单人的比拼。我拼尽全力奔赴向她，秦宗致也跨越山海奔向了她。他比我更早住进她的心底，他们的双向奔赴，牢不可破。
　　我所有的隐忍、期盼、挣扎、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场始于盛夏的心动，在冬日的晚灯之下，彻底落幕。
　　我这场漫长的暗恋，终究落了空。
　　我攥着已经揉皱的玫瑰，沿着昏暗的巷口慢慢踱步往宿舍走。晚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气钻进衣领，冰凉刺骨，刚好让我滚烫发酸的眼眶冷静了几分。一路上来往的学生说说笑笑，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唯独我孤身一人。街边暖黄色的路灯在地面投下我孤单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跟随着我。
　　回到寝室时，室友们正围在一起规划寒假回家的行程，讨论着要去哪里聚餐游玩。我一言不发地坐到书桌前，将那束枯萎的玫瑰随手塞进垃圾桶。我又拿出那张高考结束后和李子雅拍下的合照，相框边缘被我的指尖摩挲得发亮。从前我总盯着照片里她的模样，心里还怀揣着渺茫的幻想，可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照片定格的仅仅是一瞬间，我永远留不住时光，也留不住不属于我的人。
　　我开始反思我这一路偏执的执念。我把全部的情绪捆绑在李子雅身上，为了她改变志愿、放弃前途，耗费了自己一整个高中与大一上学期。我一味地追赶别人的爱情，反倒弄丢了原本闪闪发光的自己。曾经我一心扑在学习上，前途坦荡，可来到这座城市之后，我整日沉溺在情绪内耗里，成绩也出现了下滑。
　　往后的寒假，我没有回家。我在学校周边找了一份兼职，整日忙碌，用来填补心里空落落的缺口。我删掉了相册里所有偷偷保存的李子雅的照片，却唯独留下了那张合照。我不再刻意打探她的消息，也不再四处搜寻她的踪迹。
　　我依旧会在朋友圈，偶尔看见她和秦宗致的日常动态。看着他们一南一北，隔着千里依旧坚守彼此。我不再心生嫉妒，只剩下一种释然。
　　原来有些人注定只能用来遇见，不能相守。
　　我这座孤岛，拼尽全力想要奔赴别人的盛夏，最后只懂得接纳自己的孤寂。往后我要学着放下执念，重新拾起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只是往后每到夜晚，当街边路灯亮起，我总会想起这条小巷，想起那个冬天，我一整场盛大又无声的告白，消散在了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