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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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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定在周五上午。
庄雨眠提前一天签好了所有同意书,又和麻醉师沟通了半小时,确认了林姨的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医生让她放心,说这台手术的风险率很低,以林姨目前的身体状况,不会有什么问题。
庄雨眠放了心,谢了医生,然后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手里握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咖啡已经不烫了,但她一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纸杯壁上传来的那一点残余的温度。
仿佛这样才能让她平静一点点。
林姨是她所剩不多的亲人,她无法想象失去林姨会是什么样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广播里偶尔传来呼叫某位医生的通知。
她坐在那片嘈杂中,感觉自己像是一艘被遗忘了的船,漂在人群的河流中央,既不靠岸,也不下沉。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林姐的号码,想发一条消息问问国内的进展,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她又翻到沈娇娇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沈娇娇发来的那句他连助理都没带。
她没有回复,沈娇娇也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
庄雨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她想明白了,她不需要知道宋昭野为什么来纽约。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手术当天,庄雨眠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林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她的手,笑着说:“别在外面哭啊,我最受不了你哭。”
庄雨眠也笑了笑,说:“您放心,我不哭。您出来的时候我保证还是这张笑脸。”
林姨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被护士推过了那道写着手术中的电动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庄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很久之后她才依依不舍的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手术等候区,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等候区里有几排塑料椅子,坐着一两个同样在等待的家属。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念有词。
庄雨眠坐在角落里,既没有踱步也没有祈祷,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装饰画上,那幅画上画着一片模糊的向日葵田,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叫了一位家属进去谈话。
庄雨眠看着那位家属急匆匆地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去,心里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干净而整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喜欢涂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红的粉的豆沙的,隔三差五换一种。
后来她再也不涂了。因为那些鲜艳的颜色,会让她想起自己失去的一切。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庄雨眠没有抬头。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她大约两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终于抬起头。
宋昭野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没有说话,将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
庄雨眠没有接:“这是什么?”
“午饭。”
“你从早上到现在应该还没吃东西。”
庄雨眠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手眼通天的宋昭野有他的办法,她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办法。
可他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竟然也没有查到那个假冒叶晚棠的人究竟是谁。
庄雨眠摇摇头:“我不饿。”
宋昭野没有收回手,依然保持着递出纸袋的姿势:“没问你饿不饿。拿着。”
庄雨眠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纸袋,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纸袋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三明治还是温热的,咖啡的香气透过杯盖上的小孔飘出来,混着烤面包和培根的味道。
“谢谢。”
庄雨眠的声音干巴巴的。
宋昭野没有回答。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大衣的下摆撩开,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向日葵画上,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庄雨眠打开纸袋,拿出那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培根酥脆,生菜新鲜,酱汁的量恰到好处。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
她只是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握着那个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向日葵画,眼眶红了一片。
她没有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忍了很久,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将那阵汹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继续吃那个三明治。
旁边的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她。
庄雨眠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手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
当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时,庄雨眠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
主刀医生推门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复苏室了。等她醒过来,你们就可以去病房看她。”
庄雨眠站在原地,听着医生说完那几句话,感觉自己的膝盖忽然有些发软。
她扶着旁边的椅背站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医生说:“谢谢您,医生。辛苦了。”
医生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转身离开了。
庄雨眠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远去的背影,感觉那股紧绷了整整五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垂下头,闭了闭眼,感到一阵迟来的疲倦席卷了全身。
“走吧。”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庄雨眠转过头,看到宋昭野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将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去哪?”她问。
“送你回酒店休息。”他语气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明天还有得忙,今晚必须睡觉。”
庄雨眠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自己回去,但话还没出口,他已经迈步朝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庄雨眠忽然觉得,他站在那里等她,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更让人无法拒绝。
庄雨眠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纽约的夜晚比白天更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庄雨眠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她今天出门匆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完全不足以抵挡深秋夜风的侵袭。
她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加快脚步冲向路边拦车,肩上忽然一沉。
一件带着体温的灰色大衣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大衣很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上面残留着那股她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一点点烟草的味道。
庄雨眠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肩膀上披着他的大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人行道上。
宋昭野走到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羊绒衫,站在纽约深秋的夜风里,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一样。
他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庄雨眠,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走?”
庄雨眠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穿着单薄的羊绒衫,仿佛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感冒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把大衣给我了,你不冷吗?”她问。
“冷。”
“所以走快一点,车就在前面。”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然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庄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在纽约夜晚的街头,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却走出了一种仿佛整条街都是他的T台的架势。
她低下头,看着肩上那件几乎垂到大腿中部的灰色大衣,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裹紧了他的大衣,加快了脚步,跟上了他的背影。
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条横街上。
宋昭野拉开副驾的车门,等庄雨眠坐进去之后才关上门,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将暖气开到最大,空调出风口发出呼呼的风声,很快驱散了车内的寒意。
庄雨眠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手里捧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宋昭野。”她忽然开口。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面:“嗯。”
“你为什么会在纽约?”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猜。”
庄雨眠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表情看不真切。
她看不透他,从以前到现在,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猜。”
“猜对了没有奖。不划算的买卖,我不做。”
宋昭野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纽约的街道,朝着酒店的方向开去。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将两个人的面容轮流照亮又暗下。
庄雨眠闭着眼,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她左侧不到半米的距离,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
这个空间太小了,小到她无法忽视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大衣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谢谢你今天的午饭,还有……送我回来。”
宋昭野没有说话。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庄雨眠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
“庄雨眠。”
庄雨眠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不管你来纽约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被夜风削薄了一层,“照顾好自己。”
庄雨眠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店大堂。
直到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拢,她才靠在电梯壁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灰色大衣的衣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座位上带下来的。
她松开手,看着那块柔软的羊绒面料在指尖缓缓舒展开来,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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