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他唱歌的那个晚上 KTV的灯 ...
-
导师门下第一次聚餐是周五晚上,学校东门外的湘菜馆。
阮余到的时候桑弈柯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菜单。周老师还没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
"你点了吗?"
"等你呢。"桑弈柯把菜单推过来,"你看你想吃啥。我不能吃辣。"
"来湘菜馆不能吃辣?"
"品种问题。"他一本正经,"有的人就是对辣椒天生不耐受——"
"过敏的症状是什么。"
"……不爱吃。"
阮余嘴角动了一下。拿过菜单翻了一页。
谢澜汀是第三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浪,九月末的晚上还是闷。他在桑弈柯旁边坐下,叫了声"师姐",顿了一下,又改成"阮余"。
"差一个字紧张什么。"桑弈柯给他倒了杯水。
"没紧张。"
"那你耳根——"
"热的。"谢澜汀截断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很稳,但水洒了一滴在桌上。
阮余把视线收回到菜单上。"有人不吃辣,有人不吃香菜,有人——"她抬头看了谢澜汀一眼,"有人什么都吃对吧。"
"嗯。"
"那我随便点了。"
"嗯。"
桑弈柯在旁边看了看阮余又看了看谢澜汀。"你们俩说话怎么跟打电报似的。"
周老师到了之后气氛反而松了。周老师不让叫周老师,让叫老周。三个人都没敢叫。老周也不勉强,一边翻菜单一边挨个问——老家哪的、住几号楼、谈对象没。
前两个大家答了。第三个——桑弈柯说没有,阮余说没有,谢澜汀说没有。
"你们能不能有点创意。"桑弈柯说。
"那你编一个。"谢澜汀说。
桑弈柯想了半天,放弃了。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阮余发现谢澜汀不是话少——是阈值高。前半小时几乎不说话,过了某个节点突然就开了。后半截他跟桑弈柯互相损了好几个回合,偶尔也会接她的话。他说自己是海城人,高考选的文科,进来之后发现班里就他一个文科生。
"那你是异类啊。"桑弈柯说。
"异类没什么不好。"
阮余咬着筷子看了他一眼。窗外路灯的光落在桌子边上,他夹菜的筷子拿得很低,夹什么都准,不挑。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谢澜汀的生日是九月下旬。
阮余在上课的时候刷到他的朋友圈——一张食堂面的照片,配文"十九了,吃碗面"。她在群里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桑弈柯跟了一条:你就一碗面?我们还在呢。
当天晚上桑弈柯在群里张罗,说老谢生日必须补一顿。谢澜汀隔了好一阵才回,说不用麻烦。
"麻烦个屁,你上次说你爱吃火锅。"
"……那行。"
第二天的火锅是桑弈柯挑的店,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最不起眼的一家。阮余到的时候谢澜汀已经在往锅里涮毛肚了。桑弈柯还在路上,发语音说堵在红绿灯了——堵个鬼,他骑车来的。阮余在谢澜汀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生日快乐。"
"昨天说过了。"
"当面说跟群里发不一样。"
谢澜汀看了她一眼,手上七上八下的动作没停。"那当面说谢谢。"
锅底咕嘟咕嘟冒泡。她把袖子卷到手肘。谢澜汀涮毛肚的手法很熟练——夹起来在红油里浸七下,提起来浸八下,不多不少。
"你经常吃火锅?"
"家里爱吃。"
"海城人不是靠海吗。"
"海鲜也吃。"他把毛肚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没看她。"火锅不需要理由。"
阮余低头看碗里的毛肚。蘸了香油蒜泥。咬了一口,脆的,刚刚好。她没说什么。但脑子里有一句话——他是那种什么都能做得很刚好的人。走路刚好比她快半步,说话刚好不多,夹菜刚好是你想吃的。
桑弈柯是跑着来的。进门的时候满头汗,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倒饮料。
"迟到的自罚三杯——果汁。"
"你那叫迟到吗。锅都开了二十分钟了。"
"堵车怪我?"
"你骑车来的。"
"自行车堵。"
阮余笑了一声。谢澜汀把漏勺里的虾滑拨了一半到桑弈柯碗里,什么都没说。
桑弈柯吃东西快,说话更快。整顿饭他一个人贡献了百分之七十的音量。谢澜汀偶尔接一句,每次接都在点上,像他夹菜一样准。
吃完的时候阮余去前台付钱,被谢澜汀拦了。
"我的生日。"
"你请?"
"嗯。"
她没抢。他扫码的时候,桑弈柯在背后说了句:"老谢今天话比平时多。"阮余没接。但她觉得桑弈柯说的对。
十月中旬,桑弈柯也十九了。
这次是他自己张罗的,约在学校外面的烧烤摊。天凉下来了,晚上的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阮余穿了件卫衣出门,到的时候谢澜汀已经坐好了——在上风口。
"你给他挡风呢。"
"他说他怕冷。"
"我什么时候说怕冷了——"
"上次降温你说的。"
桑弈柯对着烤炉翻串,没反驳。阮余在他们俩对面坐下。风吹过来,确实被挡了大半。
桑弈柯叫了个人。开烤之前他发了条消息,然后跟两个人说:"不介意吧。"
没多久一个人影从路灯底下走过来。
阮余抬眼。沈雪瑶。
墨绿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走过来的时候先看到阮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也在?"
"这话我问你。"
沈雪瑶在桑弈柯旁边坐下。"他叫我来的。"
阮余看看沈雪瑶,又看看正在专心翻串的桑弈柯。烤串滋滋冒油。桑弈柯把辣椒面最少的那几串放在了沈雪瑶那边。
谢澜汀难得主动开了口。"你们认识?"
"军训。"阮余说。
"隔壁班的。"沈雪瑶补道。
那顿饭吃到快十一点。沈雪瑶吃东西很慢,一串要吹好几口才入口。桑弈柯烤串的技术很烂,有两串糊了,他自己吃了。谢澜汀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了桌子中间,里面还剩两串羊肉——阮余注意到他几乎没有吃。
回宿舍的路上,阮余和沈雪瑶走在后面。沈雪瑶踩自己的影子,走了半条街。
"他这个人挺好笑的。"沈雪瑶忽然说。
"桑弈柯?"
"嗯。上个月我在图书馆借书,超期了三天,罚两块。他在旁边排队还书,非要帮我交。我说两块我微信转你。他说两块不用。然后加了我微信。"
"然后呢。"
"然后每天给我发猫的照片。"
阮余笑了一声。沈雪瑶也笑了,笑得不大,但眼睛弯了。
"他跟他猫长得还挺像。"
"你这是夸他吗。"
"不知道。你觉得算吗。"
前面两个男生走远了。桑弈柯回头喊:"你们走不走啊——腿长这么短的吗——"
沈雪瑶快跑了几步。阮余走在最后,风吹过梧桐树,叶子的声音碎碎的。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桑弈柯在比划什么,手臂张得很开,谢澜汀的手插在兜里,沈雪瑶走在桑弈柯边上,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一个人。
十一月初有个省级比赛,周老师给三个人都报了名。
准备的那两周,三个人几乎天天晚上泡在经管楼的自习室。阮余做PPT,谢澜汀写报告,桑弈柯扒数据。分工是阮余分的——谢澜汀文字好,桑弈柯Excel熟,她自己揽了排版和演讲。上台她不怕。
自习室的空调时好时坏。有次制冷彻底停了,窗户只能开一条缝。桑弈柯把数据表往桌上一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热死了。我要退学。"
"退学手续在教务处三楼。"谢澜汀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上次路过看到的。"
十点半。桑弈柯趴在一沓数据表上睡着了,脸压着A4纸的一角,口水洇湿了"GDP"这三个字母。阮余在调PPT的动画,屏幕上的字有点花了——不是屏幕的问题,是眼睛。她揉了揉,继续改。
椅子靠背上多了点重量。
她回头。一件外套搭在上面。深灰色的。谢澜汀的。
他坐在旁边,还穿着件长袖。
"你不冷?"
"不冷。"
她拿起外套,放在他的桌角。"穿上。感冒了没人写报告。"
他看了她一眼。把外套拿起来穿上了。动作很慢。阮余转回去继续改PPT,打了三行字,删了两行。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后来拿了三等奖。
不是第一,但三个人都很高兴。桑弈柯说走走走庆祝。食堂三楼的奶茶店。阮余点了杯少糖奶绿,谢澜汀要了杯什么都不加的柠檬水,桑弈柯自己点全糖波霸,被沈雪瑶说到你血糖不要了,他讪讪换了半糖。
沈雪瑶是桑弈柯叫来的。
四个人靠在奶茶店的窗边。天黑透了,窗户上映着店里暖黄的灯光和四个人的倒影。桑弈柯在夸谢澜汀的报告,说评委问的问题他全接住了。
谢澜汀说:"数据是阮余整理的。PPT是她做的。演讲也是她。"他看了她一眼。"我就是个念稿的。"
"你那个稿子改了三遍。"阮余放下杯子。"不是念稿。是重写了。"
"你们俩能不能别商业互吹了——"桑弈柯说。
"继续。"沈雪瑶拿吸管戳珍珠,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想听。"
四个人都笑了。奶茶店在放一首没听过的歌,声音不大。阮余靠在椅背上,看着杯子里剩一半的奶绿。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夜跑,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她觉得上大学好像就应该这样。有人一起熬夜,有人记得你的生日,有人在比赛拿了三等奖的时候比你还高兴。她以前觉得这些是附加项。
现在她觉得可能是必需品。
十一月中的一个周末,谢澜汀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高中同学来海城,晚上唱歌。来不来?"
桑弈柯秒回:来。
阮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不认识他的高中同学,去了会不会很奇怪。但桑弈柯已经在群里报人了——"我和阮余都来,几点哪家——"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我没说要去",删了。最后发了个问号。
桑弈柯回了个猫的表情包。谢澜汀没说话。
她洗了个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三秒。衣服没问题。头发没问题。她在看什么。她没深想。
KTV在商场四楼,走廊里全是包厢漏出来的跑调歌声。阮余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三男两女。谢澜汀看到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
"这边。"
她坐下。他的高中同学都很自来熟。两个女生拉着她问哪个学校的、跟谢澜汀怎么认识的。短发那个说:"他高中三年没主动跟女生说过话。"另一个说:"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阮余笑了。没接茬。眼睛扫了一圈包厢——谢澜汀蹲在点歌机前,桑弈柯在旁边指指点点。灯光暗蓝暗蓝的,打在脸上看不太清表情。有人把话筒塞给她,她点了首老歌随便唱了几句。不难听,但也不太认真——她就是当背景音唱的那种。
话筒传到谢澜汀手上。
他站在点歌机前翻了一会儿。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然后前奏响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开口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大家准备鼓掌"的热闹安静。是真的安静。
他唱得很轻。声音不亮,但是稳。咬字清楚,像他说话一样——不多,但每个字都在点上。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稍微抬了一点头,灯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我喜欢你"那句词在包厢里回荡了两秒。
阮余正好低头喝可乐。可乐是常温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又消失。她盯着杯子里的液面,没抬头看屏幕上的歌词——但她记住了那个咬字和那个转音。像是他唱这句话的时候,比唱别的句子慢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她的错觉。确实是慢了。
唱完了。安静了半拍,然后桑弈柯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起哄。谢澜汀放下话筒,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歌叫什么名?"她问。
他说了。她打开音乐软件搜到那首歌,点了个红心。
"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还行。"
"比我还差点。"
他转头看她。灯太暗,表情看不清——但她觉得他笑了。
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一群人站在商场门口等车,冷风吹过来,阮余把卫衣帽子翻上了。短发女生走之前跟她说了句话——"谢澜汀以前从来不主动约人出来。"说完笑了一下,上了出租车,关上门。
阮余站在风里。那条街的灯很亮,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色光轨,拐过路口就消失了。
马路边,谢澜汀在跟最后一个高中同学说再见。桑弈柯已经跨上共享单车了。
"走不走——还有一辆谁跟我——"
"阮余。"谢澜汀说。
"你俩一辆?"
"她住我隔壁那栋。"
谢澜汀推了辆车过来,把二维码那面转过去对着她。"你扫。"
她扫了。锁咔嗒一声弹开。两个人一前一后骑进校园。深夜的梧桐树是黑色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细很长。风吹过来有秋天特有的干冷,和她嘴里残留的可乐的甜。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放慢了一点速度。后面的人没有超上来。她听见他的车轮碾过落叶,沙沙的。
到了宿舍楼下,她撑住车把,脚尖点地。
"今晚谢了。"
"谢什么。"
"你同学说的那句话。"
谢澜汀没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楚。
"晚安。"她说。
"晚安。"
她锁了车,走上台阶。进楼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他还站在原地,低头划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然后他收了手机,推着车往隔壁栋走。
阮余上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很轻,灯没有亮。黑暗中她打开手机,看到那首歌还在音乐播放器的当前播放页面上。她把耳机塞上,点开循环播放。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正好是第二遍副歌。
这一次她认真听了全部歌词。
门开了。室友睡了。她没开灯,靠着床头坐了很久。
后来她跟沈雪瑶说起这个晚上的时候,沈雪瑶问她是哪一刻开始喜欢谢澜汀的。她想了好几天,最后觉得就是这一天。不是因为他唱歌好听——是因为他唱歌的时候,包厢的灯那么暗,她没看他的脸,却被他的声音撞了一下。
沈雪瑶说你这什么鬼形容。
她没解释。她想起那首歌唱完之后,他说自己就是个念稿的那句话的语气——不酸不苦,很平的。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他觉得自己是次要的。但在她这里,他早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