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二卷 第一章 潮起万山空 1986务 ...
-
一九八六年的春风,是带着俗世喧嚣与时代巨响闯进白浪山的。
不同于前些年轻柔拂面、仅松动山野冻土的微风,这一年的风,裹挟着沿海城市的机器轰鸣、流水线声响与淘金热潮,硬生生撞碎了鄂东南群山延续千年的静谧。政策彻底松绑,农民可自理口粮进城务工经商的规定全面落地,禁锢城乡数十年的壁垒轰然崩塌。包产到户解放的海量农村剩余劳动力,终于挣脱了土地的捆绑,一场席卷全国、颠覆乡土秩序的打工大潮,在一九八六年彻底抵达顶峰。
这一年,陈守安二十六岁,固守空山故土,扛起残破家业与乡土残局;远在浙东宁海的陈望平二十二岁,浮沉异乡底层,以血肉熬磨生计,以笔墨寄存无处安放的乡愁与迷茫。
山海相隔千里,两座天地,两种人生,被同一场时代巨浪裹挟、拆分、重塑。
开春之后的白浪山,再无半分旧日烟火气象。
往年立春过后,山野解冻,溪流复苏,田土松软,家家户户农人扛锄下地、犁田播种,山野间随处可见弯腰劳作的身影,泥土腥甜、人声笑语、耕牛低鸣交织,填满整个春日。梯田层层叠叠缀满山野,河畔炊烟连绵,巷弄人声不息,哪怕清贫,也有着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可一九八六年的春日,是死寂的,是空落的,是满目荒芜的。
春风吹绿了山野荒草,吹软了冻土河床,却再也吹不醒沉睡的田地、热闹的村落。放眼望去,连绵群山之间,万亩梯田大面积撂荒,往年被农人悉心打理、寸土必耕的沃土,如今荒草疯长、藤蔓蔓延,厚厚一层野草覆盖了层层田垄,遮蔽了往年深浅有序的耕耘痕迹。
曾经烟火稠密、宗族相依的白浪山村,彻底空了。
青壮年近乎尽数离乡,但凡有几分气力、几分闯劲的山里人,都背着简单行囊,顺着出山土路,翻越层层群山,奔赴东南沿海的工厂、码头、工地,奔赴传说中能改写穷苦命运的远方。
村落巷弄空空荡荡,百年老屋连片空置,木门朽坏、窗棂破损、院墙坍塌,庭院里荒草没过石阶,墙角蛛网密布,落满经年尘土。往日邻里串门闲谈、孩童追逐嬉闹、妇人浣纱捣衣的声响彻底绝迹,整座山村只剩下风穿巷弄的呜咽、溪流孤寂的流淌,以及无边无际、漫无边际的空旷与萧瑟。
留守在山里的,只剩三类人:垂暮年迈、走不动远路的老人,懵懂年幼、无法随行的孩童,还有像陈守安这般,被家事、责任、宿命死死捆在故土,半步不得离开的守家人。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偏爱任何人,也从不等待任何人。它给了底层山里人挣脱贫困、走出大山的生路,却也残忍地掏空了千年乡土的根基,撕碎了山村完整的家、完整的人情、完整的岁月。
天刚蒙蒙亮,晨雾浓稠如絮,笼罩整片空山,湿冷的雾气浸透衣衫,凉得人皮肉发僵。
陈守安依旧是全村起得最早的人。
经过一九八五年年末的持续离别浪潮,村里最后的一批青壮年,也在今年开春彻底走完了。年节过后的返工潮声势浩大,家家户户无人留守,曾经拥挤热闹的出山土路,日日都有远行的身影,直至初春将尽,再无壮年人影,只余空山寂土,岁岁枯荣。
二十六岁的他,脊背早已被岁月与责任压得微驼。常年田间劳作、上山砍柴、照料病父、打理家事,日复一日超负荷的付出,磨粗了他的手掌,晒黑了他的肌肤,苍老了他的眉眼。同龄人在外闯荡、见世面、挣薪资、过新生活,岁月留给他们的是开阔与鲜活;而岁月留给陈守安的,只有沉淀的沧桑、厚重的隐忍,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与清贫。
老屋清冷依旧,没有炭火暖意,没有人声喧闹,只有老旧木梁在晨雾里微微受潮,散发着经年的木质霉味。屋内陈设简陋破败,土墙斑驳脱落,屋角结着蛛网,桌椅磨得发亮,处处都是常年独居守家的冷清模样。
他悄无声息起身,不敢惊扰卧房内沉睡的父亲。
自上一年入冬老父沉疴加重后,身体便一日弱过一日,常年咳喘不止,夜不能安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费力的喘息,被病痛日夜消耗,身形日渐枯瘦孱弱。陈父的病,是穷病,是累病,是一辈子困守山野、躬耕苦熬、积劳成疾落下的顽疾,无药可根治,只能日日汤药维系,熬着残年岁月。
也是这份缠绵病榻的牵绊,彻底锁死了陈守安所有的远方与可能。
他不是不向往山外的世界,不是不曾羡慕众人奔赴的新生。夜深人静、空山无眠之时,他也会悄悄望着出山的方向,想象着走出群山、闯荡异乡的光景,想象着不用日日躬耕苦熬、不用被清贫困住一生的生活。
可念想终究只是念想。
弟弟望平已经替他走出了大山,替他扛起了一代人逃离贫困的执念,替他奔赴了遥不可及的山海。
那么,所有的坚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寂、所有的清贫,便该由他一人包揽。
兄弟二人,一守一漂,一山一海,从一九八五年深秋渡口别离开始,便彻底拆分了彼此的人生,各自背负起截然不同的宿命,在时代两端,遥遥相望,岁岁牵挂。
穿衣起身,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布满层层补丁,是穿了多年的旧衣,早已被岁月磨得柔软,却也浸满了山野常年的寒凉。轻轻推开木门,晨雾扑面而来,湿冷的雾气灌满怀襟,瞬间浸透周身肌肤,驱散了屋内仅存的一丝余温。
院坝里的泥土带着初春的湿润,墙角枯草之上凝着薄薄晨露,老梧桐枝干刚刚抽出零星嫩芽,微弱的绿意,是整座空山唯一的生机。可这点生机太过单薄,根本压不住漫山遍野的荒芜与萧瑟。
陈守安立在院坝中央,抬眼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盘旋、通向山外的土路。
初春的土路,被无数远行的脚步踩踏得平整结实,路面上新旧交错的脚印、辙痕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山道。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离别,一次奔赴,一次乡土儿女挣脱宿命的挣扎。
往日里,这条土路是山村与人世相连的烟火通道,连通赶集的热闹、探亲的温情、求学的期盼。可从一九八六年开春开始,它彻底变成了一条离别之路、漂泊之路、新生之路。
只出不进,只别不归。
无数山里人顺着这条路走出群山,奔赴山海,从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只剩年年遥望,岁岁思念。
他缓缓抬脚,踩着湿润的泥土,沿着熟悉的村路缓步前行。
清晨的白浪山,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晨起人声,没有孩童哭闹,没有妇人炊烟。偌大的村落,数十百户宅院,尽数死寂。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弄,穿梭在连片空置的老屋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岁月绵长的叹息,又像是乡土无声的悲鸣。
一路行走,一路观望,心底的寒凉与怅惘一点点堆叠、沉淀、蔓延。
第一户空置的宅院,是村里的壮年汉子家,年初全家奔赴广东务工,带走了妻儿,抛下了老屋与几分薄田。院门敞开,院内菜地荒草丛生,往年精心打理的菜畦早已被野草吞噬,灶台冷寂,堂屋落满厚灰,庭院里的石桌石凳布满青苔,再也无人落座闲谈。
第二户、第三户……沿途数十户人家,皆是如此。
门锁锈蚀、屋门歪斜、庭院荒芜、田地撂荒。曾经朝夕相处、邻里相亲、互帮互助的乡邻,尽数散落天涯,奔赴陌生城市讨生活。世代聚居、血脉相连、烟火共生的宗族村落,在时代浪潮之下,短短数月便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从前吵吵闹闹、烟火氤氲、人情温热的山村,彻底死了。
死在了浩荡的打工潮里,死在了一代人的远途中,死在了城乡割裂的巨大落差里。
行至村中小路中段,偶遇村里仅剩的几位留守老人,三三两两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枯瘦的身影佝偻着,迎着微凉春风,沉默地望着出山的方向。
老人眼底,是化不开的落寞、无尽的牵挂、深沉的茫然。
他们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荒芜破败的田地,守着遥遥无期的归期。儿女远走、孙辈随行、亲朋离散,偌大的村子,再也没有熟悉的面孔,再也没有热闹的烟火,余生漫长,只剩空山相伴、孤寂相随。
看见缓步走过的陈守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轻轻抬手,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无尽叹息:“守安,又空了,又彻底空了。今年开春,村里一个壮年都不剩了。”
陈守安停下脚步,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无力的怅惘:“嗯,都出去谋生了。”
“谋生,谋生……”老人低声重复着两个字,眼底满是复杂心绪,“一辈子守着土地,一辈子靠着大山,到头来土地养不活人,大山留不住人。我们这代人,守了一辈子故土,临老落得孤身一人;你们年轻一辈,要么远走漂泊,要么困守空山,这山里人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老人的话语朴素直白,却道尽了几代乡土儿女的宿命悲凉。
世世代代,白浪山的人靠山吃山、躬耕度日,以为土地是根,大山是归宿,安稳守家便是一生圆满。可时代变革突如其来,固守土地成了清贫枷锁,走出大山才有一线生机。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没有人愿意骨肉分离,没有人愿意斩断世代扎根的乡土羁绊。可贫穷是最残忍的现实,是最沉重的枷锁,生生逼着所有人,放下执念,奔赴远方。
另一位老人望着漫山荒芜的梯田,眼角微微泛红:“好好的田地,就这样荒了,可惜啊。一辈辈人开荒拓土、精耕细作,守了几百年的良田,如今野草疯长,无人问津。往后,山里再也没有人种地了,农耕的根,怕是要断了。”
陈守安望着老人眼底的惋惜与悲凉,心底五味杂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可惜。他守着土地长大,靠着土地活命,一生大半时光都耗在田间地头,深知每一寸良田的来之不易,深知农人对土地刻入骨髓的眷恋。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荒芜,是时代必然。
山里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年无休、呕心沥血,到头来年收入微薄,勉强糊口,遇灾年便颗粒无收、忍饥挨饿。而沿海务工,一月薪资便抵得上山里种地半年所得,能养家、能供学、能治病、能脱贫。
孰优孰劣,孰去孰留,普通人心里自有一杆秤。
乡土的根,终究抵不过活下去的生路。
“大势所趋,留不住的。”陈守安轻声轻叹,“出去了,孩子们能有新活路,不用再复刻我们这代人的苦命。田地荒了可惜,可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值得。”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日子是好过了,可家没了,根散了,人也远了。往后的年,再也不是从前的年了;往后的家,再也不是从前的家了。”
一语道破所有苍凉。
物质的贫穷可以挣脱,可乡土的根脉、人情的温热、团圆的圆满,一旦消散,便再也无法挽回。
辞别几位留守老人,陈守安继续缓步前行。
春风掠过荒芜田垄,卷起满地枯草碎叶,漫天飞舞,落在撂荒的沃土之上。层层叠叠的梯田绵延至远山脚下,满目枯黄荒芜,再也不见往年春耕的热闹景象。曾经承载全村人温饱希望的土地,如今彻底被时代抛弃,静静沉睡在春风里,无人耕耘,无人珍视。
他忽然想起远在宁海的弟弟。
一九八五年深秋,二十一岁的望平背着单薄行囊,决绝走出大山,奔赴浙东。短短半年时光,山里天翻地覆,彻底沦为空村,所有同辈人尽数追随他的脚步,奔赴山海远方。
望平是村里第一个彻底斩断乡土执念、孤身远漂的少年,如今,他成了一代人的先行者,成了全村人奔赴新生的路标。
只是,先行者的路,从来都是最苦、最孤、最无人共鸣的。
二十二岁的陈望平,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码头,承受着底层生活最极致的磋磨。
陈守安常常在深夜无端想起弟弟,想象着他异乡的日常。天未亮便起身,迎着海边凛冽寒风,扛着沉重货箱,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繁重的苦力,汗水浸透衣衫,筋骨日日劳损,在尘土与海风里透支年轻的血肉。白日被生计裹挟,为三餐温饱奔波,被阶层落差刺痛,被异乡冷漠挫伤;深夜独处狭小阁楼,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人问暖,无人倾诉,只能借着一盏孤灯,提笔写诗,把满腔乡愁、孤独、委屈、不甘,尽数藏进纸页字里行间。
半年时光,山海相隔,依旧杳无音讯。
不是不想写,不是不愿念,是少年骨子里的自尊,撑着他不肯展露半分狼狈。
望平向来心高气傲,自幼饱读诗书、心怀理想,不甘山野平庸,不甘贫贱一生。从前在山里,他是与众不同的少年,心怀诗与远方,眼里有光、心底有梦;可踏入繁华异乡,他瞬间跌落最底层,无学历、无技能、无背景,一无所有,只能靠蛮力谋生,被现实狠狠碾压,被世俗冷眼相待。
巨大的落差,足以碾碎一个读书人所有的骄傲与理想。
他不肯写信,不肯报平安,是怕兄长担忧,怕老父牵挂,更怕乡邻嘲讽。他怕自己拼尽全力逃离大山,最终依旧一事无成、落魄潦倒,沦为全村人的笑柄。
这份隐忍与倔强,陈守安懂,太懂了。
血脉相连的兄弟,骨子里藏着同样的执拗与坚韧,只是两人的执拗,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端。
他的执拗,是死守故土、不负责任、不负初心;
望平的执拗,是奔赴远方、不负理想、不负余生。
春风愈发轻柔,吹散了晨间浓雾,天光渐渐透亮,洒在空山村落之上,给荒芜的山野镀上一层浅淡暖意,却暖不透人心底沉沉的寒凉。
陈守安沿着村路,一路走到富水河渡口。
曾经喧嚣热闹、烟火不息的渡口,如今彻底归于沉寂。
往日里,每日清晨便有渡船往来,乡人渡河赶集、走亲访友、劳作出行,渡口人声鼎沸、脚步声、船桨声、闲谈声不绝于耳,日复一日热闹鲜活。渡口的老摆渡人,日日撑船渡河,见证山村朝暮烟火、人世悲欢。
可如今,渡口冷清得让人心慌。
河面水波粼粼,春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却再也没有渡河的行人。渡船静静系在岸边木桩上,船身落满尘土,边缘附着青苔,长久无人撑渡,静静泊在流水之中,陪着空荡荡的渡口,日复一日,孤寂伫立。
渡口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往日人来人往的痕迹清晰可见,如今只剩青苔蔓延、落叶堆积,再也无人踏足。
摆渡老人独坐渡口草棚之下,抽着旱烟,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背影佝偻孤寂,满身暮气沉沉。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回头,看见走来的陈守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无力。
“守安,来看河?”
“嗯,早起走走。”陈守安走到石阶边坐下,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心底一片空落。
“今年算是彻底凉透了。”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随风飘散,“往年开春,渡口最是热闹,渡河种地、赶集、走亲的人络绎不绝。今年开春,半个行人都没有。田地荒了,人走空了,渡口也废了。我撑了一辈子船,渡了一辈子人,没想到老来老来,落得无客可渡、无事可做。”
老人守了渡口一辈子,以渡河为业,以山水为伴,半生烟火都系在这方渡口、这条河水之上。如今时代变迁、人去楼空,他赖以生存、赖以寄托的一切,尽数消散。
“人都出去打工了,没人种地,没人赶集,没人往来,渡口自然就冷清了。”陈守安低声道。
“是啊,都走了。”老人轻轻点头,语气复杂难言,“人人都想往高处走,都想摆脱山里的穷日子,没错,一点都没错。只是可惜了这片山、这条河、这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烟火。往后,这渡口、这村落、这山野,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
两人静坐渡口,无人言语,只剩春风流水、烟雾袅袅,空山寂静,岁月无声。
陈守安望着奔流不息的富水河,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这条河水,见证了他与梦如年少的青梅竹马、渡口私诺,见证了他青□□恋的破碎与遗憾,见证了望平少年求学、逐梦山野的模样,见证了兄弟二人年少相伴、耕耘读书的日常,也见证了一九八五年深秋那场决绝的别离,见证了一九八六年漫天人海的远途漂泊。
河水岁岁奔流,不舍昼夜,带走了流年烟火,带走了少年时光,带走了乡土人情,也带走了一代人安稳平凡的宿命。
从前以为,山水永恒,故土永恒,人情永恒。
直到浪潮袭来,人去楼空,才彻底明白,世间万物,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光景。时代一动,人事皆改,命运皆迁。
静坐良久,远处山道传来零星脚步声与行囊摩擦的声响,打破了渡口的死寂。
陈守安抬眼望去,是村里最后几户留守的年轻夫妇,收拾好了行囊被褥,牵着年幼的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步履匆匆,沿着出山山道赶路。
这是村里最后的一批远行之人。
在此之前,村里尚有几户人家因孩童年幼、老人体弱,迟迟未曾动身。熬过春节、熬过初春,终究抵不过生活的窘迫、远方的诱惑,终究还是选择了背井离乡,奔赴异乡谋生。
队伍走得仓促又沉默,没有人高声言语,没有人嬉笑打闹,每个人的脸上,都压着沉重的隐忍与不舍。妇人频频回头望向身后的村落老屋,眼底含泪,舍不得年幼孩子离开故土,舍不得年迈老人独守空山,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家园;汉子面色坚毅,眼底藏着无奈与笃定,明知别离苦楚,却不得不为生计奔波。
年幼的孩子懵懂无知,不知何为离别,只是紧紧攥着父母的手,好奇地望着远方的山路,不懂自己从此便要远离故土,开启半生漂泊。
一行人路过渡口,看见静坐的陈守安与摆渡老人,脚步微微停顿。
领头的汉子名叫陈建军,是本家同族晚辈,比陈守安年幼几岁,犹豫片刻,走上前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愧疚:“守安哥,我们……也要走了。”
陈守安起身,望着几人厚重的行囊,望着孩童懵懂的眉眼,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温和:“都安顿好了?”
“嗯,收拾了几天,今天动身,跟着同乡的车,去浙江进厂。”陈建军挠了挠头,眼底满是愧疚,“本来想着再守一阵子,看看老人,看看故土,可家里实在拮据,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实在熬不住了。只能出去闯一闯,挣点辛苦钱。”
“我懂。”陈守安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理解,“不用愧疚,好好出去做事,好好过日子,平安顺遂比什么都重要。”
“村里这下,真的彻底没人了。”一旁的妇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所有年轻人、中年人,全都走光了,只剩下你们几个,还有一堆走不动的老人。守安哥,往后村里的事,老人们的事,又要辛苦你多照看了。”
这是所有远行人共同的愧疚与托付。
他们奔赴远方、奔赴新生,却把乡土的残局、留守的苦难、琐碎的责任,尽数留给了固守故土的寥寥几人,留给了陈守安,留给了扎根乡土的周明山。
“放心走吧。”陈守安语气沉稳厚重,字字落地有声,“村里的老人、孩童、宅院田地,我会照看。在外好好打拼,不用牵挂故土,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一句承诺,千斤重量。
往后整片空寂山村的所有琐事、所有牵挂、所有残局,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邻里离散、人情崩塌、留守危机、乡土失衡,所有时代变革带来的阵痛,所有乡土凋零的苦楚,都将由他一力承担。
几人闻言,热泪翻涌,连连道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
简单寒暄过后,一行人再次背起行囊,转身踏上出山的长路。脚步匆匆,再也没有回头,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春日山道的薄雾深处,彻底消失在群山尽头。
自此,白浪山村,再无壮年人影。
彻底空了。
空得干净,空得彻底,空得让人心底发慌、眼底发酸。
渡口再次归于死寂,春风依旧,流水依旧,只是世间烟火、人间热闹,彻底散尽无存。
摆渡老人望着山道尽头,久久不语,良久才低声轻叹:“潮起万山空,人散万事休。这山,从此真的只剩空寂了。”
潮起万山空。
短短五个字,精准道尽了一九八六年白浪山的全部宿命与悲凉。
时代大潮汹涌而起,席卷万水千山,所有山野儿女尽数被卷入浪潮之中,奔赴远方,离散天涯,只留巍巍群山,空空荡荡,寂寂无声。
陈守安伫立渡口,久久凝望远方,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怅惘、惋惜、孤独、坦然、无奈,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填满胸腔。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宿命,从这一刻起,彻底定型。
从前的坚守,尚有乡邻相伴、烟火相依,尚有村落热闹、人情温热;往后的坚守,只剩空山独影、山河孤寂、岁岁流年。
他成了这片千年乡土,最后一个真正的守山人。
辞别渡口老人,陈守安折返村落,步履缓慢沉重。
春日天光渐盛,暖阳洒满山野,却照不进空寂的村落,暖不透萧瑟的人心。沿途走过每一户空置宅院,每一片荒芜田地,每一条冷清巷弄,心底的苍凉便厚重一分。
路过自家荒废的几分边角田地,往年岁岁耕耘、长势繁茂的土地,如今荒草齐膝,藤蔓丛生,彻底没了耕耘的痕迹。村里所有青壮年都已远走,无人种地、无人除草、无人耕耘,大片沃土彻底废弃,农耕文明的烟火,在这座山村彻底落幕。
回到老屋,推门而入,依旧是清冷寂静的模样。
卧房内,父亲已然苏醒,靠在床头,微微喘息,面色憔悴苍白,眼底满是久病的疲惫与无力。听见推门声,老人缓缓转头,望向进门的陈守安,声音虚弱沙哑:“今早……又有人走了?”
“嗯,最后几户年轻乡亲,今天也动身外出务工了。”陈守安上前,替父亲掖好被褥,轻声应答。
“都走了,都走干净了。”陈父轻轻叹气,胸腔泛起一阵急促的咳喘,良久才平复气息,眼底满是沧桑怅惘,“我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白浪山这么冷清的模样。往年春日,满山是人、满村是烟、满地是活,热热闹闹一辈子,没想到老来老来,亲眼看着村子空了,人心散了,家业没了。”
老人一辈子躬耕山野,守着土地过活,见证了山村数十年的烟火起落、人事浮沉。他生于乡土、长于乡土、老于乡土,早已与这片山水土地融为一体。如今亲眼看着世代依存的农耕秩序崩塌、乡土烟火消散、族人尽数离散,心底的悲凉与惋惜,难以言喻。
“世道变了,爹。”陈守安端过温水,递到父亲手中,轻声宽慰,“出去了,大家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不用再像我们祖辈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受穷受苦。”
“日子是好了,可根没了。”老人喝了口温水,气息稍稍平稳,“人这辈子,不能只图钱财温饱,还要有根、有家、有烟火、有归处。如今人人逐利远走,故土成空,亲情疏离,往后一代代人,怕是再也不懂何为乡土,何为家园了。”
陈守安默然无言。
老人的通透,藏在半生沧桑阅历里。时代给了人温饱富足,却夺走了人情根脉、团圆安稳、乡土初心。得失之间,从来难以两全。
伺候父亲洗漱、服药、进食过后,陈守安收拾好碗筷,走出卧房,立在堂屋中央。
空荡荡的堂屋,老旧的木桌木椅,斑驳的土墙,寂静的空气,处处都是孤寂的味道。
他抬眼望向墙上空荡荡的墙壁,那里曾经贴着望平年少的奖状、誊写的诗稿,贴着一家人岁岁年年的烟火期盼。如今尽数取下收好,只剩空白斑驳的墙面,如同他空白寂寥的余生。
他想起千里之外的弟弟,想起二十二岁独自漂泊的望平。
此刻的宁海码头,应当已是人声鼎沸、机器轰鸣。陌生的城市,拥挤的人群,冰冷的流水线,繁重的体力活,无数异乡打工人奔波劳碌、步履匆匆,人人为生计挣扎,人人为未来奔波。
望平就藏在这万千人海之中,渺小、卑微、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他自幼敏感细腻、心思柔软、热爱文字、心怀浪漫,本该执笔写诗、寄情山河,活成清雅通透的模样。可命运捉弄、时代裹挟,让他跌落底层尘埃,日日与苦力、汗水、疲惫为伴,在市井烟火的底层,默默煎熬,默默隐忍,默默成长。
山海相隔,他无法替弟弟分担半分苦楚,无法给弟弟一丝温暖依靠,只能遥遥牵挂,默默期盼,盼他平安顺遂,盼他苦尽甘来,盼他不忘初心,盼他历尽千帆,终有归期。
可心底深处,他比谁都清楚,望平的归期,早已遥遥无期。
自从一九八五年深秋辞别故土,弟弟便斩断了复刻父辈穷命的宿命,也斩断了轻易归乡的退路。少年心气高傲,若不能闯出一番模样,若不能彻底摆脱贫贱,他便不会归来。
或许数年,或许数十年,或许余生漫漫,山海永隔。
兄弟二人,从此一山一海,两两相望,各自孤苦,各自坚守。
春日的风穿过老屋窗棂,轻轻拂动屋内寂静的空气,无声无息,却带着跨越千里的凉意,串联起空山的孤寂与沧海的漂泊。
陈守安走出堂屋,立在院坝中央,抬眼望向辽阔的春日长空。
天空澄澈高远,万里无云,春风和煦,万物初生,本该是最鲜活明媚的时节,可落在白浪山之上,只剩无边荒芜、无尽空寂。
时代的大潮依旧汹涌不息,席卷全国,千千万万的乡土儿女,如同白浪山的乡人一般,背井离乡、奔赴山海,在陌生的城市扎根漂泊,用青春、汗水、离别、乡愁,浇筑起一个时代的发展与崛起。
大潮起处,万山皆空。
空的是山野村落,空的是乡土烟火,空的是世代相守的旧秩序,空的是一代人安稳平凡的人生。
可潮起之处,亦是新生。
破旧方能立新,离别方能奔赴,舍弃故土桎梏,方能挣脱千年贫困,方能让底层儿女看见山外的天地,触摸不一样的人生。
只是这份新生,太过沉重,太过悲凉,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用无尽的离别、绵长的乡愁、半生的孤寂、刻骨的苦楚,去默默换取、默默承载。
午后的山村,愈发寂静。
偌大的村落,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风声、溪流声、飞鸟振翅声,在空山之间此起彼伏。留守的老人闭门小憩,年幼的孩童无人嬉闹,整片天地,静得荒芜,静得苍凉。
陈守安扛起锄头,独自走向山间仅剩的几片薄田。
全村田地尽数撂荒,唯有他,依旧固守着几分沃土,岁岁耕耘、年年不辍。不是不知大势所趋,不是不懂徒劳无功,只是心底那份刻入骨髓的乡土执念,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所有土地彻底荒芜,彻底断绝农耕烟火。
别人弃地远走,是奔赴新生;他守地耕耘,是坚守根脉。
春日暖阳洒在肩头,微风拂过耳畔,他弯腰锄地、翻土、除草,动作娴熟沉稳,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农活。汗水浸湿粗布衣衫,顺着额角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汗水落土,无声无息,如同他默默付出的半生岁月,平凡、卑微、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劳作间隙,他直起身,抬手擦拭额角汗水,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
群山巍巍,沉默伫立,见证潮起潮落、人来人往、岁月变迁。
一九八六年的这场打工狂潮,彻底改写了乡土中国的模样,也彻底定格了陈氏兄弟的终极宿命。
陈望平,自此山海漂泊,以异乡为前路,以笔墨渡悲欢,一生望海,一生逐光,一生向善。
陈守安,自此空山固守,以故土为余生,以坚守渡孤寂,一生守山,一生守望,一生隐忍。
一山一海,一守一漂,一静一动,一枯一荣。
从此,白浪山的风,年年吹向山海,捎去故土的牵挂;沧海的浪,夜夜回望群山,藏着无尽的乡愁。
夕阳西沉,春日白昼转瞬即逝,暖光渐渐褪去,山野覆上微凉暮色。
陈守安放下锄头,伫立田埂之上,望着满目荒芜的山野、空寂无声的村落、奔流不息的河水、遥远苍茫的天际,心底澄澈通透,无悲无喜,无怨无憾。
潮起万山空,人散岁月长。
时代的浪潮永不落幕,一代人的漂泊刚刚启程,一代人的坚守岁岁绵长。
空山寂寂,晚风徐徐,山海遥遥,守望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