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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远途序章 霜锁白浪山 ...

  •   一九八五年立冬一过,白浪山的霜寒便一日重过一日。连绵起伏的山梁褪尽最后一点残绿,枯褐的荒草铺满坡地,裸露的岩土在灰白天光里冷硬沉滞,富水河河面浮着细碎冰碴,风从浙东沿海一路穿河谷进山,一半裹着咸涩的海气,一半裹着山野枯叶的腐凉,两股风在空荡村落里来回冲撞,日夜不歇地呜咽。

      这一年,陈守安二十五岁,守着空山病父、荒芜田亩;远在宁海码头的陈望平刚满二十一,阁楼孤灯为伴,以苦力糊口,以诗文承载无处安放的乡愁。

      一九七八年进山的改革春风,熬到第七个年头,终于彻底掀翻白浪山传承千百年的农耕秩序。包产到户松开土地捆缚,沿海城市工厂、码头大规模招工的消息顺着山道源源不断涌入深山,从前把外出闯荡视作异类、冒险的山里人,终于看清大山锁死的穷途。土地产出微薄,一场灾荒、一次病痛便能掏空全部积蓄,而沿海务工一月的工钱,抵得上山里整年耕耘所得,巨大的贫富落差,摧垮了世代扎根乡土的执念。

      到一九八五年年末,零星外出试探变成席卷全村的浩荡打工潮,乡土离别不再是偶然,成了家家户户逃不开的常态,属于这一代人背井离乡、山海漂泊的史诗,在凛冬霜雾里,正式翻开厚重苍凉的序章。

      天还未破晓,浓稠大雾便裹住整片山村,田埂衰草覆着一层厚白霜,踩上去簌簌脆响,冰寒顺着布鞋钻进脚底,直往骨头缝里渗。放在七年前,这个时辰村落早已人声鼎沸,鸡鸣犬吠、妇人烧火、农人扛锄下地,错落炊烟缠在山腰,填满山隅的烟火气。可如今偌大村庄静得吓人,连片土屋木门紧闭,院墙爬满半人高荒草,庭院落满枯叶寒霜,听不到孩童嬉闹,听不见邻里闲谈,只剩寒风穿巷的绵长哀鸣,日复一日缠绕空山。

      陈守安依旧是全村起得最早的人。

      老屋寒夜漫长得熬人,没有炭火取暖,薄薄粗布被褥捂一整夜也存不住暖意,整夜浸着土墙渗出来的湿冷。他睡得浅,梦里反反复复拉扯着几段心事:渡口送别望平的背影、年少和李梦如在梯田相伴的光景、父亲整夜撕心裂肺的咳喘,零碎梦境磨得人心神俱疲,睁眼时眼底堆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二十五岁的年纪,同岁的乡邻要么成家生子守着小家庭,要么结伴收拾行囊奔赴沿海,唯独他被死死钉在这片贫瘠山土上。病榻上缠绵多年的父亲、摇摇欲坠的老屋、大片无人打理的薄田、日渐空心的村落,层层枷锁捆住四肢,他连片刻任性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坐起身,脊背习惯性微微佝偻,十年超负荷田间劳作、日夜忧思,早早压弯了青年本该挺直的肩骨。掌心布满层层叠叠的硬茧,指节粗大变形,常年日晒风吹的肤色是深褐土色,眼角横着几道远超同龄人的细纹,眼底永远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目光落在靠墙那只掉漆旧木柜上,柜子上层整齐码着陈望平留在故土的全部物件:洗得起球的粗布校服、卷边脱页的初中课本、封皮磨烂的旧诗集,还有一沓少年亲手誊写的诗稿,《村口老槐的沉思》被单独平整压在最上层,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软塌泛黄,是他藏在心底最珍重的念想。

      望平离家已满两月。

      两个月光阴,短得仿佛昨日才在富水河渡口目送渡船载着弟弟远去;长到足够山里秋尽冬来、草木凋零,足够整座村庄换了一副萧条模样,足够千里之外的少年,尝遍异乡底层最刺骨的窘迫与孤独。

      整整六十天,没有一封家书从宁海寄回白浪山,没有半句捎带的口信。

      村里但凡外出务工的青年,或多或少托同乡带过消息,或是寄回薄薄信件,唯独望平音讯全无。闲言碎语顺着寒风飘进陈守安耳朵,有人私下揣测少年在外过得落魄,羞于写信报平安;有人说码头扛货日夜不休,累到沾床就睡,根本没有提笔的余力;更有刻薄乡邻嚼舌根,说读书人眼高手低,出去闯荡撑不过半年,早晚灰头土脸折返山里。

      旁人的议论他从不争辩,只默默压在心底。唯有他清楚弟弟骨子里那份读书人的自尊,二十一岁孤身漂泊,无学历无靠山无积蓄,日日在码头扛沉重货箱,被底层生计磋磨,被城乡阶层落差刺痛,被无边异乡孤独包裹。他不愿让年迈父亲担忧,不愿让兄长跟着揪心,不肯展露半分狼狈,只能把所有委屈、疲惫、思念,全部藏进深夜阁楼一盏孤灯,一笔一画写进诗行,无人读懂,无人共鸣。

      穿衣起身,肘部双层补丁的粗布褂子被霜气浸得发硬,贴在皮肤上粗粝冰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寒风迎面灌满怀襟,瞬间吹散屋内仅存的一丝余温。院中央那棵老梧桐早已落尽枯叶,虬曲光秃的枝桠在灰白天幕下微微震颤,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被狂风撕扯,簌簌坠落在满地霜草之上,落地无声。

      他立在院坝中央,抬眼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盘绕群山的土路。

      两个月前,望平就是沿着这条路一步步走出白浪山,奔赴千里之外的浙东沧海。那时土路沾着深秋冷雨的泥泞,少年背着单薄粗布行囊,步履决绝,眼底一半是对故土的不舍,一半是挣脱禁锢的憧憬。如今冬霜覆满路面,坑洼处凝着薄冰,层层交错的车辙、脚印密密麻麻,全是近两月村民外出务工留下的痕迹。短短数十天,这条沉寂几十年的出山小道,成了整条山隅最热闹也最心酸的离别之路,每日都有乡人背起行囊,告别世代扎根的故土,奔赴未知远方。

      时代浪潮从来不会等候任何人。

      从前山里人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生老病死不离群山,视远行闯荡为冒险异类;一九八五年年末,一切彻底颠倒。包产到户解放劳动力,土地微薄收成撑不起一家人衣食看病,沿海城市用工缺口暴涨,看得见的现钱成了穷苦人唯一的盼头。穷了几代的山里人,终于愿意放下祖辈传承的农耕本分,斩断乡土羁绊,不顾一切向外奔走。

      最先动身的是二十至三十岁的壮年汉子,抛下田地、妻儿、老屋结伴南下东进;紧随其后的是已婚妇人、刚成年的少年,跟风踏上远行路途。短短数月,白浪山村十室九空,村落里只剩下垂暮老人、年幼留守孩童,还有寥寥几户像他一样脱不开家事、只能死守故土的人。

      陈守安,便是这少数留守人里最孤独的一个。

      他抬脚踩碎路面薄冰,细碎冰裂声响在死寂山野里格外清晰,沿着霜覆土路缓步走向村口。沿途所见,处处是触目惊心的萧条荒芜。

      曾经寸土必耕的连片梯田,大半彻底撂荒,枯黄野草漫过田埂,藤蔓肆意疯长,厚厚掩埋往年农人弯腰耕耘的痕迹;从前晨起暮落人声不息的巷弄,空空荡荡,土坯院墙斑驳脱落,墙头荒草在寒风里左右摇晃;往年炊烟连片、人声鼎沸的村落,如今稀稀落落只有三四缕淡烟,撑不起半分人间温热。

      一路行走,心底寒凉一点点沉淀堆叠,漫过四肢百骸。他清晰看见传承千年的乡土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祖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本分消散殆尽,邻里互帮、宗族相亲的温情日渐淡薄,少年耕田、壮年守家、终老山林的宿命轮回,被浩荡打工潮硬生生斩断。

      所有人都在逃离大山,所有人都想奔赴远方改写穷苦命运,唯独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路过村头第一户空置宅院,木门歪斜脱榫,院门锁头锈迹斑斑,院内菜地荒草丛生,灶台冷寂积灰,堂屋地面落满厚厚尘土。这家兄弟二人月初结伴远赴广州进厂,只留下腿脚不便的老母亲独自守屋。老人每日独坐门前石阶,死死盯着出山土路,日日盼着远方儿女捎来音讯,夜夜对着空屋熬到深夜,眼底的期盼一日淡过一日。

      再往前走是张家老屋,夫妻双双外出务工,年幼孩子托付给祖父母照料。本该活泼烂漫的孩童早早缺失父母陪伴,终日沉默寡言,眼神怯懦孤僻,小小年纪染上留守独有的落寞。两位老人一边拉扯孙辈,一边勉强打理几分薄田,日夜操劳,鬓角白发疯长,满脸风霜疲惫遮不住。

      整条村落百余户人家,大半都是这般光景。空屋、荒地、孤老、稚童,成了一九八五年冬天白浪山抹不去的底色。

      时代给底层山里人推开一道出山大门,让世代困于贫瘠的百姓有了增收谋生的出路,却也生生撕碎完整的家庭、完整的乡土烟火、完整的人生。从来没有两全的选择:奔赴远方,就要割舍骨肉亲情;固守故土,就要忍受清贫孤寂,眼睁睁看着同辈人奔赴新生。

      走到村口百年老槐树下,陈守安停下脚步静静伫立。

      这棵佝偻老树见证山村百年起落、悲欢离合,冬日叶落一空,虬曲枝干覆着薄霜,静默立在寒风里,收纳岁岁离别,承载万千乡愁。他骤然想起望平临行前亲手写下的《村口老槐的沉思》,朴素字句道尽乡土儿女挣脱不开的宿命,此刻站在树下重读,心底酸涩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告诉村口延伸的土路
      告诉土路上深浅的辙痕
      你已经无法再听到
      马蹄和归声

      守望岁月
      炊烟起落,霜雪往复
      与你相伴终生

      老槐守了山村百年,风霜往复、烟火起落,接纳一场又一场离别,等候一年又一年归人。可从一九八五年这个凛冬开始,山村只剩离别,再无归期。出山土路之上,只有远行的脚印辙痕,再也不见踏山归来的身影。

      风从千里之外的海边穿山而来,穿过老槐光秃枯枝,呜呜作响,像是岁月绵长的叹息,是一代人无声的悲歌。陈守安抬手抚上粗糙干裂的树干,掌心触到老树盘错沧桑的纹路,如同触到整片乡土既定的宿命。

      老树守山,他守家,望平守海。

      一山一海,一树两人,命运早早拆分,从此两两相望,岁岁孤寂。

      村口土路顺着山势无限延伸,越过层层群山,连通县城、城市,连通望平落脚的浙东三门湾。路面新叠的脚印、车轮印密密麻麻,都是近月乡人外出务工留下的痕迹。往日清净的出山小道,如今成了离别之路、漂泊之路、求活之路,日复一日送走一批又一批山里儿女。

      正失神凝望山道尽头,远处传来行囊摩擦、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打破村口长久死寂。

      陈守安抬眼望去,三四户村民结伴而行,男女老少背着鼓胀蛇皮袋、粗布被褥,步履匆匆踏霜赶路。行囊里只有简单衣衫、薄被,是他们奔赴异乡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当。队伍里十七八岁少年青涩懵懂,眼底藏着对城市模糊的憧憬;三十出头的壮年面色坚毅,肩头扛着全家糊口的期盼;婚后不久的妇人眼眶泛红,频频回头望向身后自家老屋,不舍藏在眼底不敢外露。

      一行人走得沉默压抑,没有嬉笑喧闹,每个人脸上交织着多重复杂情绪:期待远方挣脱贫穷,惶恐异乡前路未知,决绝告别贫瘠故土,割舍不下家中至亲。

      这便是一九八五年最真实的山村远行,没有浪漫的诗与远方,只有底层小人物对抗贫苦、挣扎求生的孤勇与苍凉。

      领头的壮年王建军比陈守安年长几岁,往年死守田地从未动过外出念头,今年亲眼看着邻里陆续寄回务工工钱,家中薄田收成微薄、孩子学费、老人药费处处缺钱,终于下定决心抛下妻儿结伴南下。走到老槐树下望见伫立的陈守安,他停下脚步重重叹气,语气满是无奈。

      “守安,我们这一行人,今天也要彻底离开山里了。”

      陈守安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众人沉重行囊上,声音低沉温和:“一路多保重,在外凡事忍让,照顾好自己身体。”

      “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王建军搓了搓冻得通红僵硬的双手,眼底满是疲惫怅惘,“山里种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勉强混口温饱,遇上洪涝灾年还要饿肚子。孩子要读书,老人常年吃药,处处都要现钱,死守这片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只能出去闯,哪怕吃苦受累,好歹能给家里攒一点指望。”

      身旁中年妇人眼眶浸满泪水,频频回头望向村落深处:“哪里舍得老屋,舍得爹娘孩子,可留在山里,后辈只能重复我们穷苦一辈子的老路,没办法,都是生活逼的。”

      队伍里年少少年垂着头,轻声吐露心底执念:“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梯田刨土,想出去看看山外的世界,靠自己双手挣一条新路。”

      几句朴素直白的话语,道尽一代人藏在心底的挣扎与身不由己。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骨肉分离,没有人愿意斩断扎根半生的乡土羁绊,可深入骨髓的贫穷是最沉重的枷锁,生生推着一代代山里人翻越群山,奔赴未知远方。

      陈安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羡慕、怜惜、怅惘层层交织。倘若家中无卧病老父、无破败老屋牵绊,他或许也会背起行囊,和众人一同踏出山道,去亲眼看看山外开阔天地,挣脱一成不变的清贫孤寂。

      可他不能。

      望平带走了少年人的洒脱、憧憬与奔赴远方的勇气;而他,留下了所有责任、牵绊、隐忍与故土坚守。弟弟替他活成漂泊山海的模样,他替弟弟守住空寂破败的故乡,是贫寒岁月里无声的宿命交换,温柔,也残忍。

      “村里剩下的老人、孩童、田地琐事,你们放心,我会多照看。”陈守安一字一句说得沉稳厚重,一句承诺压下千斤重量,“在外安心做工,不必日日牵挂家中,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往后这座日渐空寂的山村,留守孤寡的难处、邻里细碎纠纷、撂荒田地的管护,大半担子都会落在他与周明山肩上。旁人奔赴新生,他们留守乡土残局,默默撑起山村最后一点烟火秩序。

      一众乡人闻言心头动容,连连躬身道谢。简短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背起行囊,转身继续往山外山道走去,脚步仓促,极少回头。不是心中无情,只是不敢回望,一旦看向身后故土,心底翻涌的不舍便会击溃所有奔赴远方的决绝。

      一行人身影慢慢消融在山间雾霭深处,脚步声、行囊摩擦声渐渐消散,村口再次坠入死寂。寒风依旧呼啸,老槐枯枝不停摇晃,漫天霜气四下弥漫。

      陈守安依旧立在树下,长久凝望山道空荡荡的尽头,心底生出清晰笃定的感知:属于农耕相守、烟火比邻的旧时代,伴随着一九八五年的凛冬,彻底落幕;属于背井离乡、山海漂泊的新时代,伴着浩荡打工浪潮,正式拉开帷幕。

      白浪山与山里千千万万普通人,全都被裹挟在时代洪流之中,身不由己随波浮沉。有人奔赴山海求生存,有人固守空山守初心;有人离散漂泊半生,有人孤寂终老故土,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场巨大时代变革里被彻底拆分、重塑。

      伫立许久,他缓缓转身,沿着覆霜土路折返村落深处。途经富水河渡口时,清晨的码头比往日更加萧瑟冷清。

      往日热闹喧嚣的渡口石阶空空荡荡,渡船孤零零系在岸边木桩上,摆渡老人独自缩在简易草棚抽旱烟,河面寒风凛冽,水波泛着冷白微光,两岸衰草覆满厚霜,天地一片苍茫寂寥。

      摆渡老人看见他,抬手示意落座,苍老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沧桑怅惘。

      “又送走一批出山的?”老人吐出一口浓重烟圈,沙哑嗓音混着河风飘来。

      “嗯,今早结伴动身的几户乡亲。”陈守安坐在冰凉石阶上,指尖触到石面浸透的霜寒,心底一片沉凉。

      “今年入冬以来,日日都有人收拾行囊离开。”老人望向空旷河面长长叹气,“我撑了一辈子渡船,渡了数十年往来乡人,从前大多渡人归来,岁岁团圆相聚。从今年开始,渡出去的全是离乡人,渡船送过山道,很少再有归返之日。这渡口热闹几十年,终究要慢慢荒废了。”

      渡口见证白浪山数十年人事起落:七十年代渡烟火生计、邻里往来;八十年代初渡少年求学、乡人赶集、青涩男女赴约私语;一九八五年凛冬,渡口只渡离别、漂泊、远途。河水岁岁奔流不舍昼夜,带走岁月、烟火、乡土执念,也带走一代人安稳平凡的人生。

      “世道变了,人心留不住。”陈守安低声轻叹。

      “是啊,世道彻底变了。”老人重复一句,眼底漫开无力,“土地养不活人,山里留不住年轻人。往后整片山,只剩走不动路的老弱,只剩荒芜空山,只剩无尽孤寂。守安,全村数你最踏实,也数你最苦。所有人都能抬脚离开,唯独你,生生困死在这片山里头。”

      一句话精准戳中陈守安心底最深、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软肋。长久以来隐忍的孤独、不甘、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压在心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从来不怕田间劳作的苦累,不怕养家糊口的清贫,不怕岁月日复一日的磋磨。他最怕一眼望到头的宿命,永远挣脱不开的故土禁锢,眼睁睁看着同辈人奔赴崭新人生,唯独自己被时代遗忘、被命运孤立,困在原地岁岁熬寂。

      他才二十五岁,人生长路尚且漫漫,却已经清晰看见往后数十年光景:日复一日守着老屋病父,年复一年看守荒芜空山,看着村落逐年凋零、乡人逐年离散,隔着千里山海牵挂漂泊的弟弟,远远望着故人各自浮沉,余生漫长,唯有山河孤寂相伴。

      河面寒风卷起细碎水雾,打湿他眉眼,冰凉刺骨。他沉默久坐,不再言语,所有翻涌情绪尽数压入心底,独自消化承受。

      离开渡口折返村落途中,迎面遇上巡查民情的周明山。

      凛冬清晨霜寒刺骨,周明山依旧一身洗旧灰布干部服,鞋底沾满霜泥,手中攥着厚厚一叠民情记录本,眉眼间堆着浓重疲惫与沉重。短短数月大规模务工潮全面铺开,山村空心化、田地大面积撂荒、留守孤寡无人照料、邻里人心浮动失衡,一连串难题接踵而至,压得扎根乡土数十年的基层干部心力交瘁。

      看见迎面走来的陈守安,周明山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语气裹着深重无奈:“今早又走了一批青壮年?”

      “嗯,天刚亮就结伴出山。”陈守安轻声应答。

      “我一早巡遍全村,心里实在沉甸甸的。”周明山翻开记录本,密密麻麻字迹记满外出务工名单、撂荒田亩、留守老人孩童信息,“全村八成青壮年劳动力流失,近百亩良田彻底废弃,二十余户宅院彻底空置。推行劳务输出本是为带领乡亲摆脱世代贫困,是时代大势,山里人唯一看得见的出路,可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

      一九八四年政策放开,允许农民自理口粮进城务工经商,打破数十年城乡隔绝壁垒;一九八五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铺开,沿海用工缺口暴涨,彻底引爆全国打工浪潮。周明山顺势推行劳务引导政策,初心是帮村民挣脱土地禁锢、增收脱贫,可浪潮真正席卷山村,他才看清背后难以挽回的损耗:乡土根基崩塌,邻里人情瓦解,家庭骨肉离散,世代传承的乡土文明慢慢断层,一代人的故土根脉随着远行脚步日渐松动消散。

      “我日日陷入两难。”周明山声音裹着一层暮气疲惫,“不鼓励外出,乡亲世代困守贫瘠,一辈子被土地捆住熬苦;放开引导务工,山村彻底空心,家园凋零、亲情割裂,乡土不复完整。守土四十年,第一次这般无力,无论怎么抉择,都是取舍两难,得此失彼。”

      陈守安望着眼前操劳半生、满心疲惫的基层干部,心底生出深切共情与敬重。周明山守整片乡土、守山村秩序、守一方民生安稳;他守一间老屋、一家老小、一缕乡土烟火。二人是空寂山村仅剩的两类守望者,旁人顺着人潮奔赴远方,唯有他们逆着离别人流,固守残破乡土残局,独自承担时代变革带来的所有苍凉沉重。

      “至少乡亲们终于有了翻身的出路。”陈守安语气沉稳淡然,“穷了几代人,苦了几代人,如今能有机会改写自家命运,也算不负时代,不负半生期盼。山村荒芜萧条固然可惜,却也值得。”

      周明山深深凝望他,眼底满是惋惜:“最可惜的是你们这些留守之人。守安,你本该和其他青年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远方与前路,不该被困在这片深山,耗掉一整个青春。”

      陈守安闻言低头望向脚下覆霜故土,良久轻轻摇头,眼底无浓烈不甘,只剩通透坦然。

      “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归宿。”

      望平的宿命,是山海漂泊,以远方为归途,以笔墨渡余生悲欢。
      他的宿命,是空山固守,以故土为归宿,以长久坚守渡岁月孤寂。

      命运早早做好拆分,一山一海,一守一漂,遥遥相望,各自走完此生路途。

      二人伫立寒风闲谈许久,聊山村当下萧条境况、时代浪潮走向、乡人的归途与前路,周明山嘱托他多照看独居孤寡老人、调解邻里细碎矛盾,陈守安一一应下,默默扛起这份不属于自身、却不得不承接的乡土责任。

      辞别周明山,陈守安缓步走回自家老屋。推开木门,屋内寒凉死寂,没有半点烟火暖意,听不到人声动静,只有满室霜气浸人。他第一时间走进卧房查看父亲状况,老人整夜咳喘不断,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枯瘦,常年肺病缠身,被病痛与岁月日复一日消耗,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听见脚步声,陈父缓缓掀开沉重眼皮,浑浊目光落在他身上,虚弱沙哑的嗓音裹着浓重喘息:“今早……又有乡亲动身出去打工了?”

      “是,走了几户乡邻。”陈守安俯身轻轻掖紧被褥边角,柔声回话安抚。

      “人人都走了,人人都去寻活路了。”老人长长叹气,胸腔骤然掀起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喘,“唯独拖累了你,守安。你和望平兄弟二人,本该都有大好光景,偏偏生在寒门,偏偏我一身病骨拖垮全家,一个被迫远赴异乡受尽苦楚,一个被迫困守深山熬尽青春,全是为父的过错。”

      数年以来,老人日日深陷自责愧疚,总认定自身病痛拖累整个家,耽误两个儿子的人生前路。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日夜折磨老人心神,也日复一日压在陈守安心头,无从消解。

      “爹,不必多想。”陈守安声音温和柔软,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望平外出闯荡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甘困守山野,向往山外天地,远行算不上受苦,是他寻来的出路。我留在家里照料您,是为人长子分内本分,是我的命,不苦,也不亏。”

      他早已全然接纳自身既定命运,纵使心底藏着遗憾、孤寂、清贫与平凡,可他守住了家、守住了根、守住弟弟留在故土最后的归处,守住白浪山最质朴绵长的坚守。这份无声坚守看似卑微,却厚重绵长,岁岁不息。

      伺候父亲服下熬好的药汤、饮下温水,陈守安转身去往灶房生火做饭。冬日昼短夜长,晨光短暂稀薄,转瞬便临近晌午。他简单淘洗糙米下锅,切一小碟腌咸菜佐餐,冷清灶房里柴火噼啪跳动,微弱火苗,是整间老屋唯一一点温热烟火。

      生火间隙,他站在灶前望着跳动火光,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千里之外的浙东宁海。

      此刻的望平,应当正站在码头之上奔波劳作。天未亮便起身迎着海边霜风冷露,扛货、卸货、来回奔走,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繁重的苦力,凭一身单薄血肉换取微薄糊口工钱。没有温暖居所,没有热饭热菜,没有亲人嘘寒问暖,无人分担疲惫委屈。白日被底层生计磋磨折辱,深夜被无边孤独裹挟,唯有阁楼一盏孤灯、一叠纸笔诗稿,是漂泊岁月里唯一慰藉。

      二十一岁少年,本该肆意憧憬前路、舒展少年意气,却过早看透生活疾苦、阶层冰冷、人世凉薄。他想起弟弟离家前那句决绝誓言,誓死不愿复刻父辈困守山野的穷苦命运。

      如今浩荡打工潮席卷山野,所有人都在印证弟弟的选择:留在山里便是世代清贫、困守一隅;奔赴远方纵使颠沛磨难,尚且存有一丝改写命运的微光。望平从来没有选错,只是这条路太过辛苦、凶险、孤寂。

      饭熟之后草草果腹,收拾完碗筷,陈守安扛起锄头去往仅剩几小块尚可耕种的薄田。大片坡地早已撂荒丛生,他无力全部打理,只能择小块沃土深耕,守住一家人来年糊口口粮。

      冬日田间满目萧瑟,寒风穿田而过,吹得荒草成片倒伏,霜气刺骨渗肌。他弯腰锄地、翻土、拔除杂草,动作沉稳娴熟,十年如一日重复枯燥繁重农活。劳作间隙偶尔抬头望向连绵远山,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一九八五年这场席卷全国的打工潮,是时代赠予底层普通人谋生的生路,也是一代人离别与孤独的开端。自此乡土再无完整团圆,再无阖家相守。山里孩童生来注定翻越群山奔赴远方,注定背井离乡漂泊半生。一代代人重复相同路途:年少离别、青年漂泊、中年回望故土、暮年归根叹息。逃离大山、眷恋大山,远离故土、执念乡愁,成了所有乡土儿女挣脱不开的宿命轮回。

      午后时分,村落里再次响起收拾行囊的细碎动静,又几户人家趁着冬日天晴整装出山。孩童不舍哭闹、老人含泪目送、夫妻挥手别离,隐忍叹息、无声凝望交织成冬日山村最心酸的画面。每一场别离都是骨肉割舍,每一次远行都是宿命奔赴。

      陈守安立在田埂之上,静静望着山道远去的身影,心底一片澄澈通透。他终于彻底读懂这片乡土、读懂自身与弟弟的宿命、读懂白浪山数十年悲欢起落。

      山是根,是羁绊,是坚守,是无数人拼命逃离却终究放不下的故土;
      海是路,是远方,是自由,是无数人一心追逐却永难安稳的余生。

      有人守山,以一生孤寂换故土安稳;有人望海,以半生漂泊换命运新生。没有对错输赢,只有时代洪流之下,普通小人物身不由己的浮沉与宿命。

      日暮西沉,冬日天光转瞬消散,夕阳掠过连绵群山,洒下一层单薄浅淡余晖,给枯黄山野镀上一点暖色,却暖不透漫天浸骨寒凉。

      陈守安放下锄头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薄汗,望向空旷村落、荒芜田亩、寂寥远山,心底生出绵长笃定的念头。

      一九八五年凛冬,远途序章彻底翻开。
      属于陈氏兄弟二人的宿命,就此定型。

      往后岁岁年年,秋风冬霜往复轮转,山海相隔千里遥遥。
      他长居山隅,岁岁守烟火、守空山、守故土、守流年,做一辈子扎根山野的守山人;
      望平漂泊海畔,日日渡乡愁、渡孤旅、渡笔墨、渡余生,做一辈子翻越群山的漂泊者。

      一山一海,两两相望,一生别离,半生牵挂。

      往后数十年,打工潮起起落落,游子来来去去,山村岁岁凋零,时代步步向前。无数乡土儿女奔赴远方颠沛漂泊,将青春、爱恋、理想、悲欢尽数留在山海路途之间,消融在滚滚时代浪潮之中。

      而白浪山的风岁岁不息,吹过空山、吹过渡口、吹过旧屋、吹过一场又一场离别,见证一代人完整的漂泊史诗,铭记一代人深沉绵长的故土守望。

      暮色层层笼罩山野,寒雾再度漫上山腰。陈守安扛起锄头,单薄却沉稳的背影消融在苍茫冬日暮色里,缓步朝老屋走去。

      空山寂寂,寒风萧萧,远途漫漫,岁月迢迢。
      一代人的离别自此成为寻常,一代人的漂泊自此开启新章。
      山海不息,守望不灭,离别不止,宿命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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