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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恐惧 陈慧贞 ...

  •   从记事起,张倩和陈理就一直在吵架。

      吵得狠了就打,家里的电器和碗具隔一段时间就被砸的稀巴烂。

      陈理有时候下手很重,张倩打不过,便会拽着她挡在前面,让她给爸爸求情。大多时候陈理会停手,但若是那天喝了酒,陈慧贞会被打晕过去。

      第二天醒来要开家长会,张倩趴在床上哭。

      陈慧贞背着书包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自己滚,别来烦我!”

      这种时候的张倩很凶,可等陈慧贞下午放学,她又会等在校门口,笑眯眯的问她今天学习怎么样,然后带她去买一杯珍珠奶茶。

      老板舍不得放料,味道很淡。

      后来陈理出了意外。为了保住他的命,张倩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一家三口不得不搬回那个偏僻的乡下。

      家里总要有人干活。张倩出去上班,家里照顾陈理的就只有陈慧贞。

      擦洗身体,处理排泄物,喂饭喂水。

      陈理动不了,脾气越发暴躁,一不顺心就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来,有时候还会故意吐口水。

      陈慧贞有脚,自己会躲。她拖着板凳在门口写作业,对屋内的辱骂充耳不闻。

      面对这样的场面,张倩回家后只会责怪陈慧贞不懂事,连病人都照顾不好。有时候张倩回来得晚,陈慧贞就会关好门,一直守在门口,直到听见妈妈的敲门声。

      每天她都要等张倩回来才能去睡觉,但有一次张倩因为山体滑坡,一晚上都没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她坐别人的顺风车回家,开门看见坐在小凳子上的陈慧贞,感动的问她难道等了一整夜?

      其实陈慧贞只是怕她离开。

      家里大多时候只有陈慧贞一个活人。在她看来,陈理的状态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陈慧贞的嗅觉天生就比较灵敏。

      在城市里,大多是各种器械灰尘的味道。而在这里,她发现,若是不及时驱逐老鼠,周围就会总会有一股骚味,蟑螂死掉的尸体会发出脚臭味,房顶漏水,被子和衣服就会有霉味,碗筷不及时清洗,会发出饭菜腐败的馊味。

      这些都可以忍受,除了瘫痪的陈理身上散发着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死神没有立刻带走他,反而让他拖着残躯苟活,用这具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的身体将妻女拖入贫穷,流落到没有尊严的地步。

      陈慧贞不喜欢陈理,谁会喜欢一个经常出轨打人的父亲。但她更不能理解的是张倩,她的妈妈。

      明明被丈夫多次背叛,为什么在出事后不及时离婚还要贴上全副家当?为什么曾经被打的那么严重现在还要每天以泪洗面?为什么心安理得的让自己还在上小学的女儿去照顾一个瘫在床上的将死之人?

      生病的陈理退化成无理取闹的小孩,张倩一回来他就告状,有时候陈慧贞被他们群起而攻,也会思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以为,他们俩是真爱。

      然而就是这样被无数肮脏丑陋环绕的生活,让她遇见了妞妞。

      最初她对她只是抱有一种同情,不多。

      她对路边无法翻过身来的小虫子,村里那些只会乱叫乱尿的小孩子也有这样的同情。

      十岁生日,张倩从餐厅带回别人剩下的半个蛋糕。

      蜡烛燃烧着,唱生日歌的女人和男人的脸庞,竟然透露出一种陌生而诡异的温情。

      吹灭蜡烛,陈慧贞端着蛋糕出门,打算丢了。

      而这么一块粗糙廉价的合成物,竟然让一个拥有强烈防备心的小孩喜欢上了自己。

      她喊她,姐姐。

      这个两个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妞妞喊出来却不一样。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称呼,但对妞妞来说,就好像陈慧贞是她的全世界。

      她总是用那双干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那么眷恋,那么依赖。陈慧贞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但很喜欢。

      十一岁,或许是她上一年的生日愿望实现,陈理死了。

      后来决定离开那个村子前,她往南提寄了一封信。

      和妞妞分开后,陈慧贞和张倩回到城里。

      妞妞改名叫杨乐,快乐的乐。她会给她寄照片,写满满几大张纸。

      陈慧贞像一个年少却有了孩子的母亲,总是在担心。

      妞妞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早恋?有没有忘记和她的约定?有没有和以前一样依赖她这个姐姐?

      每当陈慧贞透露自己对她的了解太少,感觉很难过,对方就毫不犹豫的寄来厚厚一摞信件和照片,拙稚的字体布满信纸,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姐姐二字。

      妞妞好几次提出要过来见面,陈慧贞却没有允许,也总是找借口不过去看她。

      无论什么关系,只要一直不见面,距离和时间会让彼此越来越远。明明经常见面更有利于关系的贴近,但她偏偏总要用这种冷漠而遥远的隔绝来确定感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要妞妞想她,还是不让她想她。

      空闲的时候,烦躁的时候,她会翻出那些信纸和聊天记录。即便没有见面,属于妹妹的思念多年来一如既往。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很自信,很满足。

      看,距离和时间不是她们感情的阻碍。

      后来妞妞家里出事,陈慧贞终于去看她,但是没有告诉自己要去的消息。

      奔赴到丧乐笼罩的小镇,陈慧贞从角落里找到那个和照片上一样的女孩。她哭的眼睛红红,可怜兮兮的抱着双腿,像是被谁抛弃、孤零零的小狗。

      陈慧贞伸出手,将她冰冷又瘦弱的身体抱进怀里。

      “妞妞别怕。”她一下又一下的梳理着妹妹的发,轻声说,“姐姐来了,不要怕。”

      妞妞饿的肚子咕咕叫,又不敢去打扰大人干活。

      陈慧贞给她端了饭一点点的喂,泡的骨头汤,加了蔬菜和肉。
      妞妞看上去饿极了,吃的越来越快,还差点呛到。

      陈慧贞空出一只手去拍她的背,隔着一层薄毛衣,掌心下,一截一截的脊骨突出,身体散发着一种暖暖的,刚刚好的温度。

      对她来说,妞妞的味道很特别。

      不是某种固定的味道,如果硬要描述,大概是被阳光晒的蓬松而柔软的枕头,靠上去会觉得很安心。

      到了夜晚,陈慧贞和她挤在同一张小床上。妞妞睡不着,哄了很久才闭上眼睛,睡到半夜又突然开始说梦话。

      她喊逝去的亲人,陈慧贞耐心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她喊姐姐,最开始是一声,后来是两声,紧接着是三声...陈慧贞露出满意的笑容。

      “姐姐在呢。”她给她掖好被角,“睡吧。”

      离开那天,妞妞在车站追了好远。

      小小的人跌跌撞撞,哭着喊姐姐再见,姐姐要想我,姐姐常来看看我。

      雨丝飘摇,路上人来车往。

      不知怎么的,陈慧贞竟然下意识从窗户探出了近半个身体,大声让她不要再追了。

      那道身影猝然停住,因为惯性,身体往前晃了一下才站稳。

      一辆水泥车从旁边飞快驶过,妞妞的身影越来越小,陈慧贞在司机的呵斥下回到车内,她跌进座椅里,后背凉飕飕的。

      她想,自己肯定是疯了。

      后来陈慧贞以高三学业繁忙为由,刻意减少了和妞妞聊天的频率。可即便这样,对方依然保持着每天给她发消息的习惯,事无巨细。

      陈慧贞虽然很少回复,却经常翻来覆去的看那几条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上了什么课的幼稚消息,甚至被老师怀疑早恋。

      南提对陈慧贞来说依然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那里的冬天没有桥陵冷,但不下雪的清晨,地面会结满白霜,凹凸不平的泥土,污浊泥泞的红色碎纸,踩上去会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大学她没有如原先计划的考到南提,反而去了和南提完全相反的方向,一个冬天下雪到小腿深的北方城市,冬祁。

      大学四年,妞妞初中毕业,开始上高中。

      陈慧贞很少和她视频,大多是让发几张近照。

      即便如此,照片里的人也依然一天天非常明显的长大,长高了,变漂亮了,除此之外,和她记忆里的妞妞一样,爱笑,喜欢喊姐姐。

      毕业后,陈慧贞考上本校的研究生,同年,张倩因病去世。

      家里的钱好像总是留不住,之前是为了陈理,现在是为了张倩。生病后花的钱像水一样流走,这句话很残酷,也是事实。

      这样的家庭,无论什么关系都是避之不及的,最担心她们的,居然是小区的几个老太太。

      筹集的钱杯水车薪,好在实习时遇到的欣赏她的老板愿意借钱,即便如此,也仍旧没有挽回张倩的性命。

      “慧贞,妈妈对不起你。”
      这是张倩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倩松开干枯瘦黄的手指,缓缓闭上了眼睛,站在病床前的陈慧贞全身上下拢共只剩一百块钱。

      死去的人身上有股令人悚然的陌生,即便这个人是你的亲人。

      陈慧贞亲自给张倩换了衣服,她又闻到了死神走后留下来的味道。大概就是那把镰刀从上到下迅速切割人的生魂后所留下的锋冷。

      意味着死亡。

      天空又在下雪,陈慧贞接通电话,手指冻得通红。

      “姐姐!我期末考试得了第三名!”小姑娘的声音欢快,“是全年级第三!”

      “妞妞真棒。想要什么礼物?姐姐给你买。”

      “我不要礼物...”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和姐姐见面,我很想你。姐姐你想不想我?”

      墓碑上的照片是从张倩身份证上复印的,大概十几年前拍的,很年轻,鲜活,笑容含蓄,不过这一切都被黑白色覆盖,又化作一张两寸的相片,与冰冷的石碑为伴。

      “我也想你。”陈慧贞换了只手拿手机,嘴里不断吐出雾气,“但是姐姐很忙。”

      “嗯嗯!那等我毕业了就考到姐姐那里去。”

      陈慧贞低声笑了笑。

      “姐姐,你...你有没有谈恋爱呀?”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我不想姐姐谈恋爱,我也不想姐姐结婚...”

      陈慧贞没有说话。

      “姐姐,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她似乎着急了,“我只是舍不得你,我希望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姐姐,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舅舅舅妈他们也都说你以后要成家生子,就不会再管我,也不会这么爱我了...”

      一片燃烧的纸钱被风吹出来,落在地上,陈慧贞踩上去,碾熄残存的焰火,声音却很轻柔:“说什么傻话?你在姐姐心中当然是最重要的。”

      “...谁也不会比你更重要了。”

      “我在姐姐心里最重要...那就是姐姐最在乎我最爱我咯!对不对?!”

      “对。”

      可是妞妞,你知道姐姐想要的爱是什么吗?

      想必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整天把这种让人烦心的字挂在嘴边,重复千百遍了。

      她们一个姓陈,一个姓杨,来自于不同的家庭,就算互称姐妹又如何?没有血缘、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不过是两个小孩子在办家家酒。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脆弱,只要一方决定退出,就彻底结束了。

      她真的很想问她,既然你想让我只属于你,那你能不能保证也只属于我呢?

      但可笑的是,就连保证也是个很虚无的东西。

      没人能保证永远爱另一个人、永远属于另一个人、永远不会离开,越期待这种所谓的永恒和真心,反而越会催生恐惧。

      从两人遇见开始,陈慧贞就一直在害怕。

      以前年纪小搞不明白,长大了才知道,那些真实的、虚构的恐惧,只是因为她害怕失去这个妹妹,而妹妹对她来说,是拥有的唯一。

      唯一的爱,唯一的真心,唯一的安全感。

      回到南提,意味着她决定面对这段关系,到底何去何从。

      在南提待的越久,和妹妹接触越密切,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就会越发浓烈。她希望妹妹眼里只有她,只看着她,只爱着她,只关心她。

      “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妹妹哭着问出这句话。

      她的回答:“不是。”

      不是你这样单纯又热烈的感情。

      陈慧贞的自我认知很清晰,她贪婪,冷血,多疑,伪善,自私,控制欲极强,即便是面对一个危险的交易,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利益,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更别提这样的交易,还能顺便‘考验’一下她期待的真心。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永远保留着一份希望,直到妹妹一次又一次的为她失控。她要在最后逼着她,看看她到底会为了这份爱做到什么地步。

      她确信自己只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一颗毫无保留的心。至于那些除了爱以外的事情,陈慧贞自己来处理就够了。

      但,话虽如此...她真的就能这么决绝,这么狠心吗?

      为什么要频繁和妹妹诉说她对自己的重要性?为什么要一边逼迫她一边挽救她?为什么要在得到期待的爱以后更加恐惧更加愤怒?

      明明两个人向前走的步伐那么难,她还要把捆在彼此身上的绳子拉的更紧,紧到呼吸困难,肋骨与肋骨交错陷合。

      只有在这种不停收束的力道中,她才能感受到一丝宽慰的安全感。

      妹妹很痛苦。

      当妹妹哭泣、委屈、生气、恼怒、害怕等等这些情绪全部来自于她时,她会觉得难过吗?

      会的,她会难过。

      那她会觉得后悔吗?

      应该是有的,那天在阳台上,妹妹那么痛苦,她感受到后背的悬空,后悔短暂的像流星一样飞快划过,紧接而来的却不是恐惧,是兴奋。

      确实,如果妹妹要做这种选择,那也不失为另一个很好的办法。

      这样的话,她的恐惧和扭曲的爱,将永远淹没在意识的虚无里,也不用再折磨任何一个人。

      落在阳台上的太阳让陈慧贞想到了隧道里那只点燃的蜡烛。

      她怎么会想到,在不断厌弃生活的时候遇见的妹妹,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触动呢?

      陈慧贞无法描述这种庞大而复杂的情感。

      人类的词语,如幸福、美满、雀跃等都无法体现这种感觉。

      或许也只能用快乐这个词语,这个对妹妹来说超越一切感情表达,也是她教给她的第二个词语。

      那个时候妹妹因为选择性缄默症不说话,所有人,包括陈慧贞都以为她是个哑巴,直到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妞妞。

      刚和妹妹第一次建立联系的她,并没有现在这么强烈的感情,像是死水般的生活溅起一丝涟漪,她当时只是觉得有趣,于是生出了好奇。

      几乎每个生日蛋糕上面都会写生日快乐,可惜张倩带回来的只有一半。

      她指着蛋糕上开始融化而模糊的两个字,缓缓念到:“快,乐。”

      “这两个字读作:快,乐。”

      她给她解释原来完整的四个字,代表祝福,而快乐则表示一种好的情绪。

      “就像你刚刚吃到草莓奶油蛋糕的感觉。”陈慧贞当时是这么说的。

      后来快乐这个词语频繁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中。

      给她洗澡梳头的时候,把自己的牛奶分给她的时候,带她去学校的时候,教她读课文的时候...初见时喊她姐姐的妹妹,那么依赖她,信任她。

      妹妹的每一封信纸的开头写的永远是亲爱的姐姐,信的中间描述的永远是快乐的事情,信的末尾附上的永远是我好想你。

      妹妹放狠话却又满含委屈的可怜的眼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妹妹的耳朵尖圆圆的,下巴的弧度也是圆圆的,手指和脸软软的,体温暖暖的,头发和眉毛却很有韧性。

      很短的瞬间,她在回想这些。

      因为即将脱离失去妹妹的恐惧,身体出奇的平静。

      如果有来世,陈慧贞最想变成天空。

      无论妹妹变成人,动物,或者流淌的空气,都不用再担心妹妹会突然离开自己,也不用再担心妹妹会受伤害,就算是死,就算变成了一座坟,就算尸骨腐烂变质与土地融为一体,妹妹都在天空之下,都在她的怀中。

      她的身体会因为妹妹的每一个笑容和每一声姐姐而感到快乐,令她无时无刻无法不去想她,爱她。

      妹妹走后,她戴上那枚戒指。

      真漂亮啊。
      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妹妹,这是你专门为姐姐买的吗?姐姐很喜欢。

      你想要什么呢?我的爱?可是我早就给你了呀?你不信?没关系,不相信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总有一天你会相信的。

      你要走?你不爱姐姐了吗?你走了让姐姐怎么办?姐姐家人都死光了,只有自己一个人,你走了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我爱你,姐姐爱你。
      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爱你,姐姐爱你。
      妹妹,你听见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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