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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佛 他那双眼若 ...

  •   这一觉睡到辰时中,贺明珰睁开眼,腹部的遽痛已如潮水退去,唯留丝丝钝痛提醒着她,前一夜的煎熬并非梦境。
      翻身下地,一打眼便瞧见,床边的杌凳上放了串家中的钥匙,下面还压着一个荷包。取过荷包倒出来一瞧,嚯,还给零用钱。
      想起昨日贺荀特地同她讲过,他要出去做活,而齐氏也帮亲戚照看着一家绣坊,是以白日家中是没人陪她的。
      可他们是不是忘了,她都二十岁了,同龄女子早就为人妻为人母了,怎么还拿她当娇娇稚童宠着、惯着?
      贺明珰抿了抿嘴,猫一样抻了个懒腰。
      双亲不在家,有些不想他们忧心的事,行来倒是更便宜些。
      收拾停当,贺明珰出了门。
      沿着南鸿街一路向西,拐进瀛洲大街,再穿过熙熙攘攘的罗锅桥集市,也没跟谁打听,只凭着儿时的记忆,竟真叫她走到了十方寺。
      不年不节的日子,烧香拜佛的人并不多,上山路旁卖花的小娃儿抱着膝头蹲在路边,被高升的朝阳晒得恹恹欲睡,竹篮中的石榴花开得倒是娇俏可人,惹得贺明珰也不觉多瞧了几眼。
      那小郎惺忪的眼中不期然划过一抹亮色,猛一下清醒过来,视线追过去,只瞧见一个背影——莲子白的中长衫压着一截落英缤纷色的裙,施施然离去,窈窕婀娜,好似日辉都有了形状。
      “女菩萨不买枝花供佛嘛?榴花照影,保佑觅得佳婿喜结良缘夫妻和美金玉满堂。”垂髫儿伶牙利口,一口气吐尽招揽生意的说辞,屏息凝神祈求香客回头。
      香风中送来一声没什么恶意的轻嗤。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却不死心,捏着衣角又小小声地念了一句,“女菩萨就买一枝吧……”
      贺明珰停下脚步,转身回来,浅色衣衫衬得她肤如凝脂,面目柔和,一时辨不清是她笼在光里,还是她人在发光。
      “小小年纪舌绽莲花,怎么不上学堂去?”
      桃花般的嘴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就连声音都好似从天边坠落。小童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只管盯着她光洁的额头,脑中一群鸦雀叽叽喳,张了张嘴,本能地摇头。
      贺明珰见他呆呆,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咄咄,索性不再多言,从篮中拣了一枝开得正浓的,“几钱?”
      小童竖起一根手指。
      贺明珰从荷包里捏出两枚铜板搁在他手心。
      眼见她就要踅身离去,小童抓耳挠腮,“只……只要一枚……”
      贺明珰明眸一转,“另一枚,就算酬劳,我向你问个路……”
      “女菩萨想去哪里?”
      “县上可有善针灸的大夫?”

      贺明珰恭恭敬敬地在庙中拜了一圈,出来之时,那卖花小童早已不在原处,抬手搭个眉棚瞧瞧天色,尚早。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那小童说的宝芝堂就在罗锅桥附近的四荣巷,总归回家也顺路经过,不妨先去探探那坐堂大夫的虚实。就算瞧不出医术好坏,可在宫里混了那么多年,她对自己识人的本事还是很有自信的。
      下山直奔四荣巷,巷口拐角的铺子便是,即便已傍晌,医馆里仍旧不少人。
      贺明珰跨进门,老查柜和和气气地问:“女郎是寻医还是问药?”
      “敢问谈大夫可在?”
      “在,不过这会儿他正给人治着,女郎愿等不愿?”
      贺明珰颔首,“不妨事。”
      查柜朝后喊了声:“思恩呐——”
      “来啦!”俏生生的一句回应,打后头跑来个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一张圆脸尚带稚气,瞧见贺明珰便轻车熟路地问,“这位姐姐要瞧哪位大夫?”一开口已有几分大人的利落。
      查柜挥挥手,“带去谈坐堂那厢。”
      “好嘞!”唤做思恩的小女孩干脆地应了声,便引着贺明珰往后堂去,“女客都在后边,这位姐姐随我来。”
      “有劳。”
      乍一听这二字,思恩足下猛一趔趄,神色古怪地把眼偷觑她。但贺明珰的视线已被馆中挂着的一幅题字吸引了去——上书“修合无人见 存心有天知”,那字体骨力遒劲,却又不失圆润雅致。
      思恩摸了摸鼻梁,“那是坐堂写的咧。”
      贺明珰又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才惜字如金地吐了俩字,“好字。”
      穿过前院,又打连接前后院的垂花厅穿堂而过,到后院更觉别有洞天。院子宽敞不说,东西各排开三间厢房做诊间,北面山房是一座单独的二层小楼。贺明珰环顾一圈,瞧这形制,可不似寻常宅院。
      思恩将她领到东厢房廊前,“姐姐先在此处稍安,待我瞧眼坐堂在哪间……”
      话音刚落,她们正对着的厢房里便有一男子出声,“我在寅字房。”
      “哎!”思恩跳上台阶,替她打起竹帘,“姐姐这边请。”
      贺明珰抬眼。
      她曝于光下,对方置身暗处,凭她这边望去,依稀只能辨出对方高大的身型轮廓。
      经年的习惯让她挺了挺修长的脖颈,可就在抬脚跨上台阶的一瞬,她拎着裙摆的手不自觉攥紧——她也不知为何,本先鼓噪的信心会在这个节骨眼临阵叛逃。
      正午的日头连人脸上的绒毛都给照得一览无余,又何况是贺明珰的小动作,她的虚张声势被屋里的人尽收眼底。
      贺明珰刚进门,对方连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口气中透着股生死在握的淡漠,“哪不好?”
      怎么比她打过交道的太医还有架子?!贺明珰这般想着,顺势仰起头来瞧了正主一眼,这一照面,叫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宽庭、方面、悬胆鼻、仰月唇……天爷!他那双眼若是再细长些,还坐什么堂,坐莲台上做佛像不更合适!
      初印象……不甚好。贺明珰悔意渐生,恹恹回道:“吃东西积滞,尤至后半夜,腹绞痛难耐。”
      “此症多久了?”
      贺明珰思忖半晌,“……大半年。”
      “拖到现在才来看?”他终于抬起眼来给了她一眼。
      “早先看过,开的药服完了,总也不好。先头的大夫说,有条件试试针灸,兴许能快些见到效果。”贺明珰没说谎,太医的确是这么说的。可在宫里,她没有所谓的“条件”,太医院总共那么几苗人,光那些个贵人都伺候不过来,她一个宫女,又哪里排得上行次?
      他没再说什么,只伸出手——贺明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要诊脉,她翻开手腕递了过去。

      谈稔垂眸,那纤弱细白的手腕,瞧着还没他两个指节宽,指腹往寸口一贴,触手生凉。
      半晌静谧。
      他一直没抬眼,老僧入定一般听得仔细。
      贺明珰知道自己的病棘手,也没抱多大的期许,眼神飘忽了一阵,最后又落回他侧颜——
      不甚出众,凑近才看清,颊边胡茬泛着青痕……这么瞧着,倒又不似佛像了。
      “过去躺下。”
      贺明珰正自神游,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顺着他目光瞥向墙边那张床——从头到脚那层端庄,终于裂开一道缝。
      “……什么?”
      “你不是要针灸?”
      “是……不是,我……”贺明珰语塞。她本想先问问再说,哪料这大夫望闻问切,样样都像走个过场,三两下就要动针。
      谈稔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前堂还有病家在等。”手上银针包已经摊开。
      她当然听出他的催促之意,可眼角余光扫过那一排银光,本能的抗拒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针几回?”
      “三五回,要是无甚效果,那就是针灸对你无用……”谈稔再朝墙角床榻那边扬了扬下巴。
      骑虎难下的贺明珰鬼使神差般往床边挪,脑中冒出个小人儿跳着脚唾弃她:贺明珰你的脑子呢?!快拒绝啊!哪有自己往砧板上跳的鱼?!
      谈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摸着榻沿坐下,语气淡漠地又补了一句:“……又或者,你也可以换个大夫再试试。”——这话说得大方,像给了条退路。可贺明珰拿不准,他是嫌她麻烦不想接,还是料定了她拉不下脸走人?
      他将思恩唤进屋来。
      思恩利落地将四周帷幔放下,问谈稔要针哪些部位。
      “胸骨以下,关元以上,并左腿膝骨以下。”
      “晓得啦!”思恩应得脆快,手上已替贺明珰褪去外衫,露出他方才提及的几处地方。
      贺明珰僵着没动——不是不想躲,是压根没来得及。纵然四周都有帷幔遮挡,但贺明珰还是清醒地感知到凉风拂过肌肤表面的无助。
      帐外脚步声渐近,贺明珰心底呜咽一声,绝望地掏出丝帕遮在了脸上。
      谈稔挑帘进来就瞧见她这幅模样,顿了下,但什么也没说,取上脘、中脘、下脘、天枢、气海、足三里、三阴交几个穴位迅速下了针。
      这几针贺明珰还勉强忍得,隔着朦胧的丝帕看向谈稔,发现他还持着针,又斟酌思索片刻,躬下身来,若即若离地握住她的手指,柔着劲儿翻了个方向。
      他的手很厚,仅是指间相触,就能感知到他指腹又暖又软,贺明珰垂眼看着,说不清是嗓眼儿还是心头,冷不丁像被狗尾草挠了一下。
      心绪微漪,她的手指不自觉被牵动,谈稔一个出其不意,将银针送进了她的合谷穴。
      丝帕下面传出竭力隐忍的“嘶”的一声。
      他置若罔闻一般,目光继续在她的手腕上逡巡。
      此时的谈稔,在贺明珰眼中就像一头安静潜伏伺机而发的豹,而她,就是被他锁定的猎物。相较于皮肉上的痛感,她更不喜这种被人掌控的被动——主动权旁落,自己只能受着,那滋味比针扎还磨人。
      谈稔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内关穴再下一针。
      这一针似乎比旁处入得更深,贺明珰一激灵险些飙出泪来,恍惚中仿佛整根左臂都被钉麻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她死死咬住嘴唇,将脸扭向床里侧的墙面。
      谈稔对思恩开口,“去把薰笼点上。”
      “好嘞!”小姑娘机灵得像一尾小鱼儿,领命就欢快地游出了帐子。
      窗外又有医徒来问,“坐堂,刚您接诊的那位婆婆又回来问,她的药方需要调么?”
      谈稔应道,“不用,叫她回去再服三日看看。”
      周遭终于静下来,贺明珰故作镇定地问了句,“扎好了么?”
      谈稔转回身来,“没。”说完,踱步到床尾,捻针沉吟。想通关窍后,叫了声“思恩”,奈何小姑娘还没回。他皱皱眉,下一刻,便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亲自动手抽掉了她的萝袜。
      贺明珰脑中轰然炸响一声巨雷,耳朵里磬钵铙齐鸣,突如其来的震惊和无以复加的羞耻更是叫她瞬间氤氲出泪意。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谈稔,怎奈眼眶的潮热将他的半身都笼进一团雾中,竟似佛像背后的大光相。
      端的是宝相庄严,怎么能这样!
      贺明珰脑中的小人再一次跳出来,捶胸顿足:就算是大夫,可男女大防多少还是得讲一点的吧?!怎就……怎就亲自动了手呢?……她这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吧……
      谈稔对她心里的崩塌毫无所觉,按了按她瘦削的足背,送入最后一针。
      贺明珰也不知向来隐忍的自己为何没忍住,竟委屈得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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