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山水契》挽天玉蝶

3、棋局 暗

　　暗星阁顶，历朝历代国师长年于此，如今这里除了渡怜便只有楚玖来过。

　　除此之外任何人，包括皇帝来，都只能在暗星阁下层的书堂内等候，不得上阁顶。毕竟凡帝王都身携厚重龙威，龙气刚烈，一旦登楼，便会搅乱星轨、动摇国祚根基。

　　是以礼制既定，凡帝王驾临，只可于楼下厅堂等候，不可踏阶而上。当然自暗星阁建成以来没有皇帝会来过这儿。

　　曲公公每日便在下堂擦洗书架，整理孤本，然后便是将国师每日需要的饭菜茶水送至顶楼门外。每日重复循环，不停歇。

　　此时正是三更，那老太监早已睡得死沉死沉。根本不知道此时阁顶中正明烛天南，师徒二人都在看那位于整个喑星阁顶正中央棋桌上那盘棋。

　　渡怜不会因为一盘棋，大半夜就把他叫过来。毕竟身为国师渡怜所做的事虽然看似不合理，但每一件事都会有它的必要性，这是楚玖多年总结起来的经验。

　　当然不排除渡怜的恶趣味，毕竟他是真的很闲。

　　窗外面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叫声，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同样吹动书案旁半幅宣纸。

　　楚玖在看这局棋的第一眼时并没有发现不对劲，当他仔细投入观察后便瞬间明白渡怜的用意。

　　这哪是要他看棋呀！

　　这棋盘上三十二子错落排布，刚一眼望去，是一派四平八稳的盛世棋局。初看极尽祥和，全然不见厮杀缠斗的戾气。

　　白子温润居中，帝尊位置的白帅稳坐九宫正中，周身白士、白相两两拱卫，排布规整，无缺无漏。

　　再看白车、白马、白炮分居四方要道，看似牢牢把控山河边界，白兵五枚一字排开，稳稳守住前沿阵线，步步规整、壁垒森严。任谁初见，都会判定这是一盘大势已定、安稳无虞的和棋，朝堂稳固、天下太平，无半分风波隐患。

　　可细细深究，便知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杀机暗伏，处处是致命陷阱。

　　黑子隐匿在繁华白势的缝隙之中，布局阴诡狠绝。

　　如同黑帅深藏九宫偏隅，隐忍不发，看似毫无争势之力，实则暗中控局。两枚黑士绕开正面防线，正悄然贴紧白方九宫侧角，潜伏于白帅视野盲区，如同朝堂暗藏的奸佞，贴身近主，伺机而动。

　　楚玖看清这一点，嗤笑一声道：“牧猪奴戏”

　　渡怜听到徒弟的评价，也收起了他那模作样的暗自神伤表情，他端坐正身，神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双眼看着对面的楚玖：“你再看看呢，你觉得这局棋，白子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没有”楚玖直视对面师傅的眼神回答道：“如果再找几手的话，或许还有转机，可惜……晚了，黑子已然布局成功了。”

　　渡怜道：“年轻人，可不能太专断了。”

　　楚玖看着对面的师傅，那一派胸有成竹，端坐高台看戏的模样。内心对自己刚才专断评价还真有些想法，怕不真是自己才学不精，看走了眼。

　　或许这正是师傅叫他的用意……

　　脑子就飞速过了一遍，楚玖缓缓开口道：“请师傅赐教。”

　　渡怜却摇摇头说：“我是要教导你，不是想代表你，我要先听听你的看法，你为何会认为白子已亡？”

　　楚玖先是看了一眼自家那混不吝的师傅，随后，随后思绪转向棋盘说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这是朝堂的话，前方七枚黑子层层穿插，步步蚕食白方生机。黑车避开正面白兵阻拦，斜落边路隘口，看似闲置无用，实则截断白方所有外援通道，一旦发难，四方援兵皆无法驰援中军。

　　而黑马已然踏过楚河汉界，隐于白相身后死角，不冲不杀，却死死锁住白相的退路，让白方护卫阵型看似完整，实则无法调动半分。

　　且最凶险的还不是我前面所说，而是两枚黑炮，堪称绝杀之伏笔。其一隔一白兵，遥遥对准白帅正殿，以朝中忠臣为炮架，伪装成依附朝堂的无害之势，瞒天过海；其二隐于后方黑子丛中，蓄力蛰伏，不显露半分锋芒，却早已锁定白帅唯一的逃生之路。

　　余下黑卒尽数渗透白兵阵线缝隙，看似零散散乱、不堪一击，实则首尾呼应、暗中联结，悄悄掏空了白方所有外围防线。

　　楚玖一口气说完，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渡怜，像等待老师的评价的学生一样，表面看似镇定，实则内心非常期待。

　　“不错，分析得很到位。”渡怜不吝啬地夸奖道“真不愧是我的徒弟。”

　　听到渡怜的夸赞，楚玖心中松了口气，起码以他所学的知识，所了解到的见解，这一通分析并没有出错。

　　在楚玖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渡怜话锋一转“但是，乘徒儿，你要知道这世上不存在无解的棋，如果解不出来，只不过是解棋人学艺不精，没有找到而已。”

　　楚玖疑惑“所以这白子真的有活路？”

　　“当然有，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楚玖更加疑惑，他盯着棋子又看了会儿，问了渡怜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他道：“国师大，这局棋，您从哪儿得来的呀？竟下得如此决绝。”

　　渡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微微一笑道“你猜一猜。”

　　“猜不到。”楚玖嘴快，他忍住想翻白眼给自家师傅看的冲动，还是很配合地问了句“还请大雍最见多识广，现今最厉害的国师告知。”

　　渡怜看徒弟如此上道，倾身偏近楚玖神秘道：“说出来你肯定不信，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楚玖：“……”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可走了。楚玖作势起身便要往窗外翻，一只脚都已踏了出去。

　　渡怜见徒弟来真的，连忙出声拦住他，把人拽到跟前，在楚玖耳边小声说：“是古国传下来的棋谱，”

　　楚玖面露疑惑：“古国？这什么国家？我怎么没听过。”

　　渡怜道：“你没听过很正常，毕竟知道这个国家灭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怕是后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楚玖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师傅~”

　　渡怜指了指书架：“看书看的呀！毕竟都说，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万里书，行万里路，书就是眼睛。”

　　楚玖：“……”

　　好有道理啊！他反省道，看来是自己读的书还不够多，学无止境。

　　渡怜看自己的爱徒一脸懵，也不卖关子，娓娓道来自己在书中所了解的这个国家：“古国是个延续了五百多年的国家，传说隐于连绵云海与苍莽深林之间，国境被天然雾障常年笼罩，外人难寻踪迹。

　　书中写，里边的国民世代遵循古训，不与外族往来，凭借山林沃土、灵泉活水构建起完全自给自足的闭环生活，农耕、织造、器物打造皆能自给，从不外出通商、也拒绝外族踏入国土。

　　国土不大，民风恬淡平和，全民敬畏自然与神灵，整体氛围静谧又神秘，外界只知深山中有这样一个神秘国度，却无人能真正靠近。

　　说到这里渡怜停顿的瞬，随后看向楚玖。只见坐在他旁边的楚玖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眼神亮亮地看着他。听到自己停下来，还追问道“然后呢？”像个小孩子一样问“这么神奇？那古国是怎样灭国呢？”

　　渡怜继续：“这就和他们的历史有关。古国这个国家在成立之初时，还只是一片普通土地，居住着普通的人，生长着普通的植物。然而有一天这片土地突然遭遇到一场恐怖无比的灾厄，灾厄使那片土地上的百兽流离、生灵涂炭。

　　就在当地人以为这片土地将要永久毁灭时，一位栖居于天地灵脉的神女降在他们最绝望之时，临此地。神女看到当地先民淳朴良善，在危机关头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反而救故自然生灵。便被打动，心生恻隐出手平息灾厄。

　　当地人为感谢神女，为她建神宫立神庙。神女当然是拒绝了他们，神女说：“如果要感谢地，就答应她三个约定。”

　　第一：他们的后代将永世守着故土，不踏足外界纷争，以清净之心守护山林生灵；

　　第二：神女赐下灵泽，令万物生灵皆护佑庇护此地人，飞禽引路、走兽护院、草木供生，但他们永远不能伤害任何先天生灵，否则，灾厄将再次降临。

　　第三：不准他们与外族通婚，也不可让外族来到此地。

　　当地的人们当即答应了神女，就这样此后数百年他们都谨遵神女的约定，慢慢那片土地发展成了一个美丽富饶的国家。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后代越来越多，也渐渐谈忘了与神女的约定，他们忘了为何自己不用打猎，就有美味的食物，和健康的牲畜，忘了为何自己不用种植就有新鲜的蔬果。

　　他们甚至违背了初衷，开始随意伤害动植物，男人娶外族貌美的女子为妻，女人嫁给外地有权有势的为妾。

　　当神女再一次来到这片土地时，她发现曾经这片土地的人都已经变了，从原本的善良淳朴到如今的心地歹毒，趋炎附势。

　　所以神女发怒了，她用一把天火亲自了结了古国万万人的性命。那场大火无穷无尽烧了整整一个月。

　　古国所存在的一切都在大火中灰飞烟灭，后来那片土地又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草，只有了绿草成荫，飞禽走兽，再也没有人类出现。

　　楚玖听完只觉震撼，世间真有如此神的存在。他问渡怜“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讲过这个？”

　　渡怜道：“怕你觉得我是在给你讲故事，不相信。”

　　楚玖道：“你正经讲过的事，我哪句没相信？还有这棋谱真的是当时古国人流传下来的？可您不是说古国的一切不都被神女一把火烧了吗？怎么还会有东西流传下来？”

　　渡怜道：“当时古国不是有女子嫁给了外地人吗？估计是带出来的嫁妆，然后被他们的子孙后代遗传下来的吧！”

　　“好吧……”

　　经过了刚才对这局棋的由来，渡怜也算是真正严肃起来，慢慢开始说出今晚真正叫楚玖来的原因。

　　他道：“要你看这棋，是因为这棋正如当今朝堂，世人皆见白子繁华、也就是朝堂安稳，见这一盘四平八稳的残局，便以为山河永固，帝座无虞。可世人皆盲，只观其表，不探其里。

　　如你刚刚所说黑棋隐忍避战，是伪作弱势，麻痹白棋，让朝堂无戒备之心。黑士贴身潜伏九宫，是近臣藏奸，环伺帝驾，暗藏肘腋之患。黑车扼守要道，断四方援军，是外藩势力私控关卡，隔绝内外，让中枢孤立无援。”

　　黑马暗锁相辅，是朝中肱骨重臣早已被暗中牵制、裹挟，无法为主上分忧。最毒的两枚黑炮，一借朝臣为架，暗逼帝座；一断逃生之路，封死退路。外围黑卒渗透防线，是各地暗流涌动，层层掏空江山根基。

　　此局最险，从不在明面上的厮杀，而在于无人察觉的颠覆。

　　白棋看似掌控全局，实则一举一动皆在黑子算计之中，如今看似融洽平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再无破局之法，不出数步，白帅必被将死”

　　楚玖明白了渡怜的意思，他道：“那白子要如何破局？”

　　渡怜看向面前的徒弟，手指在棋盘上绕了一圈，随后指向眼前人。

　　“满盘白子皆被困死，守者无用、辅者受制、援者被阻，无一人可破局。唯一的破局之人，便是执棋人。

　　黑子所有算计，皆针对棋盘既定规矩、白子固有走势，他们算尽了棋路，算尽了朝堂众生的惯性，唯独没算到，执棋者可破规、可变局。”

　　“此局所有杀机，都是顺势而为、循规而发。黑子布下天罗地网，困住了棋盘里的每一枚白子，却困不住执棋者的一念、一子、一步。全盘死局，唯一生机，不在棋，在人。

　　楚玖追问：“那这个人是谁？师傅可知道？”他已明白了渡怜的意思，事关朝堂，家国，渡怜已经将想告诉他的都告诉他了。

　　渡怜说：“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执棋人是谁，但有一个人知道，便是你，楚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