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相对自由 煤炭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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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青年身着白袍，袖口包着灿黄的边，衣摆上绣着几朵黄素馨，棕色的长发被风起，他声音平缓如波，像一线推开的潮。
叶与倚在门前的长椅上，闭目养神，他一手撑在额角，手里捧着本泛黄的书，身旁的小桌上烹了壶茶，雾气腾腾地从壶嘴升起，盘踞在屋檐下。
不夜天下着小雪，雪很轻，在地面铺了浅浅一层。
“师父，弟子回来了。此次游历共三年二十七日，如今修为已至金丹后期。”
叶与微不可闻地耸了耸鼻尖，将那本书盖在脸上，装没听见。
“弟子在外谨遵师父教诲，道心如一，”陆忆寒的声音比落雪声响一些，俯下身贴近叶与的鼻尖，轻笑道，“因此得了些好东西想献给师父。”
叶与登时来了兴致，故作睡眼惺忪睁开眼，却见陆忆寒眉眼弯弯，嘴唇几乎要贴在自己眼角，吓得他一个趔趄栽回长椅。长椅嘎吱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陆忆寒连忙作揖，撤了半步道：“弟子失礼。”
叶与眉头轻蹙，若他没瞎的话，陆忆寒分明在笑，毫不收敛。
叶与双手撑在椅边，摇摇晃晃起身，轻咳了两声试图捡回自己当师父的尊严，道：“东西嘛……倒是不重要，你这些年在外游历可有所顿悟？”
“有，”陆忆寒棕色的瞳目如同雪一样落在叶与翘起的青丝上，扬起嘴角，“弟子自修真界以南行至人间以北，途中春秋冬夏翻了三番，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感悟颇多。”
叶与颔首，又道：“说来听听。”
陆忆寒笔直地站着，细细道来这三年的所见所闻，目光始终留在叶与身上。
叶与听着，从一旁的茶壶里倾了一杯又一杯茶水，直到茶盏见底，茶壶再也倒不出茶来。
末了，陆忆寒忽然道：“师父，这些年弟子每月都给你写信，为何一封都不回？”
那声音五味陈杂，拧一下能拧出加了十三香的泪来。
叶与的手一顿，指间的茶盏在桌上划着圈打旋。
叶与别开目光，似乎在逃避着什么：“为师……似乎并未收到。”
“那弟子的心意呢？”陆忆寒逼上前一步，将叶与拢在自己的阴影下，目光灼灼，“那弟子的心意，师父可有收到？”
叶与被他盯得莫名心悸，想退却无路可退，慌乱中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
陆忆寒二指一捻，数十张传讯符齐刷刷在叶与周身浮现，信言清晰可见。
“师父骗我。”
叶与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如何作解。
陆忆寒那游历送回来的传讯一开始还算正常，同他说些今日轶事，可约摸过了半年，那传讯忽然就变成半夜倾心，扰得他不敢多看，索性之后的传讯全拂了。
他都忘了这事。
“咳咳……”叶与故作镇定，打趣道，“为师逗你玩呢，其实有些还是看过的，只不过后来忙，赶不及看。”
“第十三封呢？”
“没看过。”
“十四封？”
“也没有。”
“十五？”
“……没有。”
陆忆寒幽怨地瞪着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第三十七封。”
“……”
叶与不好意思再说没看过，心虚道：“看了一点。”
“当真？”陆忆寒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柔和。
“嗯。”叶与心虚加倍。
说罢，陆忆寒一把揪住叶与的衣襟，低头吻住他的的唇，待叶与再反应过来挣扎，陆忆寒已经从容地松了手站定，拂袖祭出那第三十七封信。
「师父，弟子思之甚切，久不得你回信，实在伤心。弟子游历结束，即日便赶往不夜天，若师父三日内不回此信，弟子便当师父答应结道侣一事。」
“而今距离此信发出，多不多少，正好第四日，”陆忆寒乖觉地望着叶与，“师父既然看过此信，想必是接受了弟子的请求。”
叶与用掌根擦拭着嘴唇，抬眼又瞥见陆忆寒那副小人得志的笑颜，一时语塞。
“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叶与阖眸叹气，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
当初他把陆忆寒打发去游历便是因为陆忆寒一刻不歇地向他诉情，可自己身为人师又岂能因自己那点偏私乱他一生幸福。叶与便只当陆忆寒同自己待久了，遂让他多出去走走看看，见更多不同的人，莫要吊死在自己身上。
谁承想这小子非但心思没改，还愈发变本加厉，那传讯的内容他都没眼看下去。
或许……陆忆寒当真是认真的……
他抬眼，就见陆忆寒双手交叠在身前，眼尾泛红，闪着泪光，低着头静候发落，看得他心里一紧。
“弟子僭越，求师父责罚。”陆忆寒躬身，抬手将归叶剑奉上。
叶与与他相处这些年，又怎会看懂不他的心思，这三年又三年，陆忆寒得自己道心剑意的传承，懂他喜恶惧憎，只是他自己困于师徒身份的囹圄，迟迟不敢踏出那一步罢了。
陆忆寒忽然觉得手上一轻，换做另一道微凉的分量压在掌心。
“这千年来，你师祖的死一直压在为师心头，故为师封魂、封剑，只为不再与任何人有所牵连。为师惧怕失去，甘愿不再得到，以为无所得便无所失，无所喜自无所悲，”叶与的用指尖轻轻托起陆忆寒的脑袋，与他四目相对，“从安，可为师错了。逃避并非解决之道，此生我已不求得道成仙，纵修仙寿数远胜凡人也终有尽头。既知结果，便无需执念那一刻，当感念现在，不负本心才是。”
陆忆寒抬头，手中的剑被叶与换成了白雪剑，温润、雪亮。
“师父……这是……”
叶与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笑道：“从安，是你将为师带出那段过往，你赤诚、良善、勇敢，是为师当年想成为却未能成为的模样……为师亦早便倾心，迟迟不敢回应罢了。今以白雪为誓，若你依旧想要与为师结为道侣，此契便成。”
陆忆寒怔怔地一手捂住额头，看着手中的白雪剑，两颊泛起红晕，磕磕绊绊问道：“师、师师父真……真答应我了？！！”
他原以为这次叶与又要糊弄过去，心底早做好再次被拒绝的打算，但完全没做成功的打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不想结契便作罢。”
“结！我结！”陆忆寒扯着嗓子大喊，掌中浮现层叠的金色咒言横于白雪剑上。
叶与将手覆上陆忆寒掌心，一声虎啸不知从何处响起，天地为之色变，天上下起赤红的血，金色的契约也尽数粉碎。
叶与不由地攥紧陆忆寒的手，怀中猛然一沉，他瞳目骤缩，抱着陆忆寒跌坐在地，陆忆寒浑身颤栗蜷缩在他怀中，双目紧闭，任由叶与如何呼喊都没有反应。
“从安！从安！”叶与焦急地将自己的灵气注入陆忆寒体内，却只换来更加剧烈的反应，汩汩的血从陆忆寒口中溢出，大片大片地染红自己胸口的衣袍，面色迅速变得惨白。
“不、不要……不要……”叶与眼眶泛红，将陆忆寒紧紧揽入怀中，一边又一遍替他抹去口中涌出的鲜血，四溢的血腥味令他心生恐惧，染血的双手不住地发颤，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陆忆寒的手忽的一颤，手从他怀中滑落，彻底没了生息。
“从安！！！”
叶与猛然从床榻上坐起，胸口不停地起伏，衣襟早已被泪水打湿。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有些茫然，鼻尖酸涩的感觉还未褪去，急匆匆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得拢，赤脚跑向房门。
门忽然被打开，白发白袍的男子步入门中，金色的瞳孔淡淡地盯着叶与。
“汝要去往何处？”
叶与一见他便怒从心起，却还是压下心中怒火质问道：“玄宗主，陆忆寒现在何处？”
“活着，”玄一道答，“浸在灵泉中，汝想去看？”
“烦请宗主带路。”
玄一道面无表情颔首，掌中幻出一只银色颈圈递给叶与：“戴上。”
叶与皱眉，问：“这是什么？”
“天衍宗之内汝可自在行走。”
“天衍宗之外呢？”
玄一道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只答：“汝大可一试。”
叶与双手攥拳，又很快松了力气，接过颈圈戴上，颈圈扣上那一瞬泛起白光，收缩至合适叶与脖颈的大小。
玄一道侧身，徐徐走向前去，叶与紧随其后。
一路上，天衍宗弟子见到玄一道纷纷行礼，目光未曾落在叶与身上分毫，叶与便也默默跟在玄一道身侧，一直行至一处洞窟，石窟前立了一道石碑，刻有“灵泉洞府”四字。
叶与跟着玄一道踏入洞府那一瞬，视听突然被屏蔽，他微不可闻地一怔，一线灵气挂上他脖颈的颈圈，扯着他徐徐向前。
叶与赤足走在布满石砾的地面，足趾被尖锐的石头割破也浑然不觉，一心系在陆忆寒的安危上。
“到了。”玄一道拂袖，叶与眼前的视线恢复，稍微有些耳鸣。
棕发的男子浑身赤裸，盘腿坐在灵泉中，丝丝缕缕的灵气从泉中升腾，轻轻拍打着他的身体。他身上的皮肉尚泛着不正常的红，双目紧闭。
“从安！”叶与朝他奔去，脖颈上的银圈泛起金光颤动收缩，一股窒息感袭来，他一个失衡跌坐在地。
“雷劫是为天道惩戒，他的肉身尚未修复。”玄一道开口。
“他要何时才能醒来？！”叶与缓了许久，重心不稳地站起身，虚弱地瞪着玄一道。
“或许明日，或许百年，全凭他意志。”
玄一道转身，指向叶与胸口：“汝所求，吾已应，现在该汝履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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