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20、顾冉（1） 穆彦深贴了

　　穆彦深贴了上来，手臂从背后绕过来重新揽住她的腰。他身上是暖的，掌心的温度隔着睡衣丝丝缕缕传过来。
　　“舒然，”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不要太消极地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好起来的。”
　　她闭着眼睛，没有动。
　　耳机里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还在继续读着，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的边缘溢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滑，滑进鬓角的头发里，温热地，湿湿地，停在那里。她没有抬手去擦。
　　不要太消极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和现下她的状态，都不允许她不消极。
　　会好起来吗？
　　不会的。
　　他改不了，她也调整不好。
　　身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手臂还搭在她腰间，但力道已经松了。
　　林舒然躺着，双目轻闭。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件事。
　　顾爷爷。
　　婆婆电话里提到的这个称呼，对应的是顾冉的爷爷。
　　顾冉，跟穆彦深认识多年。
　　这个名字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冰凉地从她心头划过，带出一道伤痕。

　　那是去年穆爷爷的寿宴。
　　那天她到得早，静静地站在穆彦深身侧，陪着他应酬陆续前来的宾客。
　　顾冉走过来的时候，林舒然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好，属于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的类型。
　　“嫂子好。”顾冉主动上前，向林舒然伸出手，“我是顾冉。你和彦深的婚礼我也参加了，”她朝旁边的穆彦深浅浅弯了弯唇角，“不过当时场面热闹，宾客太多，你或许没对我留下印象。”
　　林舒然抬手与她轻轻一握，力道温和得体。她浅浅笑了笑，语气客气而清淡：“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东西侧厅里，长辈们各自招呼着同辈的客人。大厅里则是另一番光景，多是跟穆彦深年纪相仿的旧识，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穆彦深被几个朋友围在中间，正聊得起劲。
　　工作电话打进来时，林舒然走到大厅角落里接听，一边跟助理沟通工作，一边留意着场内的动向。这样如果婆婆或其他人找她，她能比较快地注意到。
　　她的目光扫过穆彦深那一圈人时，正好看见顾冉从侍应生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穆彦深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余光似是扫到了什么，抬手伸过去，很自然地拿走顾冉手里的酒杯，将一杯果汁放到她手中。整个过程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

　　林舒然收回视线，调出大哥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文字信息。
　　静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等她收起电话，乖巧地递过来一杯温水：“嫂子，喝水。”
　　“谢谢。”
　　“那个……”静妍摸摸鼻子，清了清嗓子，“顾冉……跟我哥谈过。”
　　“嗯。”林舒然接过水喝了一口，点点头，“看得出来。”
　　“不过只谈了半年。”静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些替自己大哥找补的急切，“他们分开很多年了。”
　　林舒然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她不是那种会追问丈夫过去的人，所以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她稍微有些在意的，刚才也已经看到了。

　　入席之后，静妍特意挑了个一个背对穆彦深那桌的位置，亲热地拉着林舒然坐下了。因为她不想让大嫂每次一抬眼就看到坐在一起的穆彦深和顾冉。可她忽略了一件事：两桌离得太近，就算不回头，彼此说话的声音也挡不住。
　　她暗暗在心里祈祷她大哥今晚能少说话，最好能不跟顾冉直接说话。
　　可惜，没一会儿，穆彦深的声音还是从背后传了过来：“你胃不好，少喝点凉的。”
　　顾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没事，我现在已经能喝凉的了。”
　　林舒然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静妍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回头说他。”
　　林舒然回握了一下穆静妍的手，面上表情没有变化，夹起一片笋，低头安静地吃起来。
　　又过了没一会儿，身后有人问顾冉什么时候走，顾冉说了一个日期，穆彦深接了一句：“怎么不过完生日再回去？”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彦深，你记性不错啊？”
　　感觉得出来，因为林舒然在不远处，那桌人已经有意在控制自己的反应了。
　　穆彦文开始打圆场：“我哥记性一向不错。”
　　有人不信，高声问：“那我的生日呢？”
　　穆彦深答得很快：“5月7号。”
　　“我的呢？”
　　“10月19号。”
　　身后响起一片惊叹声。
　　“我换个问题。”有人笑道，“问嫂子的生日、婚礼日期，难度都太小了。你们哪天领的证？”
　　穆彦深停了一拍，然后说：“11月21号。”
　　赞叹声再一次响起。没有人注意到穆彦文和穆静妍有意控制后的表情变化。
　　静妍下意识地看向林舒然，发现她的表情极为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舒然刚好有电话进来。她按下接听键，起身往大厅外面走去。
　　她再次回来时，俯身拿起自己的水杯，朝长辈们所在的几桌走去。
　　穆彦深、穆彦文、穆静妍望过去。只见她每走到一桌，先敛眉低目，低声向在座的长辈与宾客轻声解释几句，然后以水代酒，举杯致意。
　　到穆彦深这桌时，她没有看他，只冲在座的人举了举杯子，温声笑道：“抱歉，我有点事要提前走。各位随意。”
　　她正要转身时，穆彦深抬手拉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下午四点市领导来公司做调研。大哥打电话叫我过去。”
　　穆彦深点点头，松开了手：“我安排人送——”
　　“不用。我没喝酒，开车过去很方便。”说完她冲在座的其他人点点头，“不好意思，失陪。”
　　说完，她转身将杯子放在自己那桌，拍拍穆静妍的肩膀，又冲其他弟妹点点头：“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儿。”
　　“嫂子，我送送你。”穆彦文说着站起身，往后拉了拉椅子。
　　穆静妍也跟着站起来往外走去。
　　他们追出来时，林舒然已经快走到院门口了。
　　两人喊着“嫂子”，快步跑了过去。
　　林舒然回身，见是他们，收住了脚步。
　　“有事？”她问。
　　“嫂子，大哥有点喝醉了。”穆彦文赔笑道，“我回头说他。”
　　林舒然笑笑：“你说他做什么呢？快回去吧。里面还有客人。”
　　“嫂子，你到了之后，给我发条信息。”穆静妍指指手机，“下午的活动几点开始啊？如果有时间，你再垫点儿东西吃。”
　　“不用担心。快回去吧。”
　　两人等到林舒然开车离开，才对视一眼，各自叹了一口气。
　　林舒然的生日是11月28号。领证也是这一天——这个时间是穆彦深特意选的。穆彦文知道，穆静妍也知道。

　　回忆到这里时，林舒然睁开了眼睛。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天，她最感谢的是大哥。
　　挂断助理的电话后，她给大哥发了一条文字信息：哥，从下午一点开始，每隔十分钟打一次电话，响三次挂断，直到我接为止。
　　她还清晰地记得大哥的回复：明白。收到。放心！
　　这是他们兄妹之间多年养成的默契。不问为什么，只负责兜底。
　　那天是她第一次在穆家人面前，抬出自己家里人来给自己解围；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参加自家公司的公开活动。大哥事后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但从那之后，公司里但凡有重要的活动，他不再像以前一样随她高兴，而是会主动要求她出席，借机把她一点一点“拽”进了核心管理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