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2) 第九次咨询 ...
-
第九次咨询
林舒然坐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咨询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对面墙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
心理医生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支笔,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你第一时间打给他,”医生问,“是寻求安慰,还是帮助?”
林舒然手撑着头,想了一会儿,缓声道:“那是我第一次出交通事故,心里很慌。后脑勺在座椅头枕上撞了一下,当时整个人都有点发懵,连行驶证放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身上也没带身份证。加上下着雨,对方下车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我更慌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他。”
“他接电话了吗?”
“接了。”林舒然低下头,看着落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着,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痕迹,“他说:‘舒然,我正在开会,回头联系你。’”说完这句话,拇指停了下来。
“你没告诉他你出事了?”
“真的……来不及说。”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他接起电话,抛给我那一句话后就将电话挂了。”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林舒然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她坐直身体,垂下眼睛,两手轻轻交握,右手大拇指一下一下搓着左手大拇指:“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把我浇醒了。冷静下来后,我翻出了行驶证。交警来了以后,告诉我可以申领电子身份证,我就临时激活了。”
医生点点头,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还好是对方追我的尾,责任不在我。”她说完抬眼看向心理医生,笑笑说,“不然我会更慌。而且我记得对方醉酒程度不算严重,言行还算正常。还有就是,撞击力度没有那么重。总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医生点头:“后来你去了医院?”
“对。当时觉得头晕、恶心,就去做了个检查。”她想了一会儿,说,“医生担心有脑震荡风险,建议我留院观察。我记得我好像在医院住了两天吧。”
“好像?”
“两天,还是三天。”林舒然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记不太清了。”
“你住院的事,后来告诉他了吗?”
林舒然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毯子的边缘,又慢慢松开:“不想,也没用。”
“你两天不在。他没有找你?”
她抬起头,看向医生,长出了一口气,勾了勾唇角,说:“那天下班后,他当晚就飞外地了。他每两个月休几天假。这是他的生活习惯。”
“他自己去休假?”
“是。他说这是他恢复工作精力的一种方式。”
“他休假会提前告诉你吗?”
“走之前会说。”
“那天他——”
“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去普吉了。”
“你——”
“我没有回他消息。其实我后来想过,”林舒然说,“如果当时我告诉他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取消旅行,过来看我吗?嗯……可能吧。但其实,我没有这个信心。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让我经历过很多次失望。更何况,他给我发信息时,人已经在机场了。即便我告诉他,他也很可能只是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确认没有大碍后,他可能还会安排人来医院照顾我。按照他的性格,只要没有发生特别大的事情,他不会随意改变自己的计划。”
“在你看来,你留院观察,在他那里会判定为不紧急不重要的事情?”
“是。”林舒然眉头微微挑了挑,“听上去有些不真实,对吗?但这就是事实。嗯……怎么说呢?”她想了一会儿,慢声剖析道,“他对于生活和工作中的各种事情的优先级,有他的一套判断逻辑。我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这么说吧。当他判断我已经成为他稳定的后方之后,他的视线里便不再有我了。因为他有其他目标要去实现。我原来安慰自己的时候,总会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在意生活中的小事。大家都很忙,他注意不到小事也能理解。我不缺钱,也不需要花他的钱。我有能力解决生活和工作中的绝大部分问题,所以平时他缺位也没很大的关系。只要关键时刻他在我身边,就行了。但是,那次事情让我看到,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别说在场了,他连求助的时间和机会很可能都不会给我。这就很值得考虑了,是不是?”她说完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道,“他大概没来没有留意过,那段时间我们的互动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必须要联系他的时候,我总是挑他不忙的时间给他发信息,比如午饭前后,下班前后。这个时间点是我跟他的助理确认过的。所以,上午十点左右联系他,是少见的情况,只要他稍微一想,就应该能判断出我有必须要联系他的理由。”她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当然,这只是我的逻辑。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内耗,会出现情绪问题。因为在和他相处时,我总是过度顾及他的立场、体谅他的感受,慢慢弄丢了自己。”
“为什么没有联系其他家人,或者朋友?”
林舒然向后靠进沙发里,视线微抬,落在窗帘边缘漏进来的那道光线上:“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跟着担心。而且还得解释穆彦深为什么不在……想想就觉得麻烦。再说,我从小是被家里人捧着爱着长大的。如果让他们了解到我的情况,他们会难过的。那时,我还没有想过离婚,所以,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再度开口:“从那之后,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结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好像大家最基本的期待就是,身边有个人,你累了烦了,有人倾诉;病了痛了,有人照顾。可那次事情让我意识到,我的婚姻,连这个底线都没办法保证。他不仅给不到我关注、陪伴,甚至给不到我任何安全感。更让我觉得遗憾的是,”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我很确定,他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我绝不会让他处于我的境地。这就很可悲了,对不对?”
她说完清了清嗓子,语速放得更慢了一点:“平时主要是我联系他。我知道他比我忙,所以会主动问他加不加班、需不需要准备晚饭。穆家那边有什么事,长辈们也大多联系我,让我转达。可是……‘在忙,后面联系’听多了之后,心会慢慢变冷。再说,他那句话,从来只是说说而已。李医生,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是我太矫情,或者说想不开。”她顿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但是,说真的,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这么……不好过。家里宠着我,朋友也真心待我,即便是同事,相处得也都不错。我这个人,为人和做事,也还算可以,所以从小到大,我周围的环境,怎么说呢?我感受到的,别人给到我的,都是关心、照顾和爱,至少也可以保持平等、尊重的互动。这些让我理所当然地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我,包括穆彦深。所以,当他视线里不再有我,开始忽略我、冷落我的时候,我不太会处理。我的本能反应不是质问,不是反击,而是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断复盘我跟他之间的所有互动,不断反思,持续内耗,想要确定自己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现在想想,挺没有意思的。虽然那时候的我也是我,但我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我其实不应该为他,那么内耗。”
“你说得对。”医生鼓励冲她笑了笑。
“我后来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林舒然抬起头,直视着医生的眼睛,“我大概……也有问题,是不是?但是我想的是,如果提了,我很可能会绷不住情绪。我不想这样。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也不会跟人吵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性格特点,或者说……问题。我做不到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更做不到跟人争吵。就算心里再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愤怒。而且,我很清楚,即便我去跟他吵,跟他争,哪怕赢了,之后我也会陷入长时间的内耗。再亲近的人,一次次争吵过后,终究会在关系里留下难以抹平的裂痕。那时候我还没有想过分开,所以……什么都不想说。”
“是他的问题。”医生说,“那时候的你,还在保护这段关系。”
“是。但我确实很内耗。”她说完探身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慢喝起了水。
“你经常说你知道他忙。”医生看着她,“但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忙会影响相处时间的长短,可如果真心在意一个人,不会在仅有的相处时间里,那么漠视对方。”
“我觉得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干哑,“我的工作也不轻松,但我能留出时间给他。我会关注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发来的消息,我总会第一时间回复。其实,比他忙的人很多。至少,我爸爸、哥哥都比他要忙,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缺席过家庭生活。”
“所以当他对你的忽视越来越多,”医生说,“你心里的天平失衡了。”
“是。”她俯身将杯子放回原位,“所以我选择离开。”
从心理咨询室出来,林舒然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等候区的苏文竹。
见她推门出来,苏文竹站起身,走上前,笑着伸手抱住了她。她抱得很紧,林舒然能感觉到她手掌贴在自己后背上的力道和温度。
“还好吗?”苏文竹的声音从她肩侧传过来。
“挺好的。”林舒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苏苏。”
苏文竹松开她,后退半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抬手帮她理了一下被衣领压住的头发,“已经空出时间了,对吧?”
“嗯。后面的时间,听你安排。”
“好。”苏文竹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我们俩先去逛街,七点跟阿瑾吃饭。”
到商场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从玻璃穹顶斜斜地落下来,把楼层间的栏杆影子拖得很长。
她们在女装区慢慢逛着。路过橱窗时停一停,看到喜欢的便进去试一试。两人也不赶时间,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逛着,很是自在随意。
第三家店里,林舒然拿了一条连衣裙进去。刚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阿然,”苏文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穆彦深的电话。”
林舒然停下手上的动作,伸手接过苏文竹从门缝里递进来的手机,屏幕上闪着他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什么事?”
“舒然,”他的声音传过来,不知道为什么,音量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下班后我去接你,一起吃饭,好吗?”
林舒然站在试衣间那面窄窄的镜子前,看到自己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我有安排了。”她说。
“那结束后,”他轻声问,“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还有事,先不说了。”她说完,按了挂断键。
按下锁屏键后,她把手机递回门板外面的苏文竹手里,转回身,重新面对镜子,解开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