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13、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1） 穆彦深自认

　　穆彦深自认为非常了解林舒然。
　　如果不是对他的失望积累到了足够深的程度，她不会主动提分开。
　　他依稀记得领证那天，走进民政局大门之前，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弯着眉眼看着他笑，语气轻快又认真：“感觉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应该是一件挺开心的事情。”
　　她当时站在台阶上，冬日暖融融的阳光自她身后洒落，让她整个人散发着一层柔和而耀眼的光。彼时她眼睛亮晶晶的，眼里仿佛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那一幕早已镌刻进他心底，只是被他封存在了记忆深处，直到最近才再度被翻检出来。
　　现在一想到这些，他胸口就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噎得他难受。
　　他也知道，当她选择了不对话之后，想再让她重新开口就难了。因为她已经把面向他打开的一扇又一扇门，在他一次又一次忽略她的时候，一扇一扇合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桌面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忽略。”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忽略。不是忙。”他对自己说。
　　这段时间，他将他们婚后的生活复盘了很多次，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些年自己好像确实对她不是很好。
　　可这份迟来的认知，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相反，他心里越来越堵得慌了。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少有的心绪，陌生，但却真真切切存在着，挥之不去。
　　她上次说，两个人都先各自想一想。
　　这是一种回避。他很清楚。
　　这段时间，一讨论分开，他就忍不住有情绪，控制不住地激动。暂时冷一冷，是她的策略。她是在给他时间适应他们当前和接下来的状态。这些他都知道。
　　她其实并不大愿意再跟他多说什么了。他了解她。一旦决心分开，对她来说，多说无益。
　　她本性不是热络主动的人。工作是工作。生活里，她只关心自己想要关心的事情，只在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交流，她是分人的，只对她愿意深交的人开口。对不太在意的人，她常常是礼貌疏离、吝惜言语的。
　　这一点他一直知道。只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她划到她的世界之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她在等他接受分开这个结果。
　　可是，这让他怎么接受呢？
　　她方方面面都适合他，都让他觉得合心意。
　　分开，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想到这里，穆彦深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重重揉捏了几下眉心。
　　她不想说，但他不打算坐以待毙，开始自己找“线索”。

　　好在他们的聊天记录他都没删。这些年跟舒然的通话记录也已经调出来了。
　　穆彦深很擅长做数据分析。他只花了两个小时，便将他们从交往到现在的所有互动梳理了一遍。
　　刚开始谈恋爱时，他们的互动比现在频繁得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主动找她，文字、语音通话、视频通话、视频、甚至图片，所有沟通方式都有。翻阅记录时，看到自己写给她的字句，有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大相信那些话出自自己之口。
　　比如他时不时会给她发自拍，然后拍几条领带，或者几块腕表，问她“你觉得哪个好”。比如她说没时间跟他约会时，他会连着跟她发好几条信息“可是我想你了。怎么办？”“今天不行。那明天呢？后天呢？”“我们可以不看电影，只吃饭。你自己也要吃饭的嘛，是不是？”
　　大概结婚半年后，互动的主动方已经换成了林舒然。她喜欢发语音信息，常常一发就是好几条。起初，他的回复还算正常，但后来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及时。渐渐地，她主动发消息的次数明显减少，且信息大多用文字。
　　到今年，两人往来的信息就更少了——不论是通话还是微信消息，都非常少。
　　梳理完所有信息，他锁定了一个转折点。
　　前年五月六号。
　　在此之前，他们的联系还算有来有往。主要是她主动问他加不加班，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跟他说家里的事，工作上遇到了问题或者碰到了开心的事也会跟他讲。有时候语音一发就是三四条。
　　五月六号之后，她联系他的频率一下子低了很多。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真的想不起来了，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那个答案不会是他想看到的。

　　王睿查了两天后，送来一份调查报告。
　　“去年五月六号，太太被人追尾，头部受到撞击，去了医院，留院观察了两天。”沉吟了一下，他补充道，“前段时间太太送急诊的记录，我也一并找来了。”
　　窗外天幕低垂，细密的雨线连绵而下，远处隐约滚过雷鸣。阴沉压抑的天气，恰如他此时的心境。
　　穆彦深靠坐在办公椅上，指尖停在王睿送来的报告封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
　　按照王睿提供的时间点，他做了复盘。出事没一会儿，她给他打过一通电话，通话时间只有三秒。
　　也就是说，她在出车祸之后第一时间找了他。但从通话时间和自己现在一点印象也没有来看，当时他大概率在忙，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之后一周，她没有主动给他发过一条微信、打过一次电话。
　　当时……自己很可能跟她说的是“在忙，后面联系”。
　　穆彦深陷进椅背里，合上眼，很久没有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

　　他没法否认，因为这句话他对她说了太多次，多到他已经不确定哪一次是真的在忙工作、哪一次不是。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自己对她说的“后面联系”，大多只是他的“口头禅”，没有任何实在的意义。
　　他重新坐直身体，低头翻阅那一叠材料。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笔录写着：事故发生时有大雨，路面湿滑；肇事驾驶人存在酒驾违法行为。被撞车辆后保险杠整体凹陷开裂、多处卡扣脱开，尚未脱落，后备箱盖向上卷曲变形……
　　住院病历上写着：伤者自述车辆遭追尾后出现颈后、肩背部疼痛，颈部活动受限，伤后持续头晕、恶心。为排查迟发性脑震荡、颈椎水肿风险，医师建议住院观察二至三天，动态复查，排除进展性损伤。病情平稳无加重情况下，出院后予保守休养治疗。
　　伤者神志清楚，应答切题，主诉头晕、颈肩疼痛，自主活动尚可。医师已充分告知，住院期间眩晕发作存在跌倒意外风险，建议安排家属陪护。患者自述暂无陪同人员，充分知晓相关风险，坚持独自住院，已签署无人陪护知情告知书，予以收入院观察。
　　“暂无陪同人员。”
　　“充分知晓相关风险。”
　　“已签署无人陪护知情告知书。”
　　这几句话直直戳进了他心口。
　　他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随后拿起手机翻找记录。
　　指尖机械地向上滑动，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没有联系亲友。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虽然从小被宠着长大，但她自尊心很强，遇到问题更倾向于选择自己硬扛，而不是求助他人。
　　为什么没有联系林家人。不用问她，他自己也清楚。
　　就像她自己常说的，她是“绿色性格”，希望天下太平，所有人都好好儿的，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对家里，她向来报喜不报忧。
　　穆彦深的视线锁定在自己那天发给她的一条文字消息上。
　　她住院当天下午四点十四分，他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舒然，我到机场了，等会儿飞普吉，去四天。”
　　她没有回复。
　　“我们对这段婚姻的感受，不一样。”
　　舒然的话像一记重锤，在他耳边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