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te me gently》克克Claire

2、嗅觉 冷杉。苔藓

　　一个月后。灰塔大厦。

　　克兰维尔的深秋来得悄无声息。管理局总部大厦矗立在城市边缘，外观与寻常写字楼别无二致，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克兰维尔终年多雾，而整座大厦的涂层都是厚重的铁灰色，从下往上看时，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萨利安站在生物研究科门外的走廊，忽地打了个喷嚏，身侧路过的同事条件反射般往旁边跳了半步，笑着揶揄：“离远点，小心狂犬病啊。”

　　他连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道：“狂犬病不通过飞沫传播。”

　　同事讪讪一笑，却没走，反而凑近了些：“我也是关心你。感冒还没好啊？这可怎么办，影响鼻子可就不好出任务了吧？”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窃笑。

　　萨利安没回答。他端详了同事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勾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一层微妙的笑意。

　　“我没感冒。”他偏了偏头，“是你身上的香水味呛到我了。而且……闻起来跟家里那位不太一样啊？”

　　被戳破秘密的同事脸色瞬间涨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悻悻转身离去。

　　萨利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有感冒，但鼻子确实越来越不行了。

　　上周跟踪一个血族的时候，他蹲守在目标常去的一家酒吧外整整三个小时，硬是没闻出对方从后门溜走了。等他发觉不对劲闯进去，目标早已没影了。

　　克兰维尔不是没有那种可以接纳狼人的地下诊所，但他是管理局的猎犬，身份过于敏感。而他也不想太快向管理局袒露自己不行了的事实——那等同于一份任人宰割声明。

　　实在没有头绪，昨晚他只好给娜塔莎打了通电话。那个绰号“狼外婆”的女人算是当今资历最老的狼族之一，提到最近的经历，萨利安只含糊其辞地说自己喝醉后不小心咬了一个同族。娜塔莎一听，一针见血道：“一夜情了？”

　　他硬着头皮说是，然后被一顿好训。她说烙印不是那么随便的东西，而他现在需要对方的信息素，否则嗅觉的退化只是开始。

　　萨利安没敢透露自己的“一夜情”对象是谁，否则就不是被训一顿这么简单了。

　　生物研究科室内，消毒水和某种恒温培养液的甜腥味挥之不去。负责和他对接的工作人员叫李维，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是研究部里少数对他没什么恶意的人类。

　　萨利安把样本袋搁在台面上。里面是两颗牙齿，根部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李维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牙齿？以前交过来的都是毛发皮屑什么的，这回怎么——”

　　“没什么。”萨利安倚在台边，指尖敲着大理石台面，语气轻描淡写，“跟踪目标的时候被发现了，起了点冲突，就这样了。”

　　李维挑眉：“你不怕那人报警？”

　　“他是吸血鬼。”萨利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报警之后也是管理局介入，那家伙明显做贼心虚，不敢把管理局牵扯进来。”

　　这话半真半假。真实情况是，他的鼻子不灵了，没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在人群中锁定目标，并悄无声息地提取掉落的毛发或皮屑。任务时限像催命符，他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李维把样本袋封好，贴了标签，正要转身放进样本柜，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研究部部长西蒙·坎贝尔恰好途经科室。男人那灰褐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萨利安身上，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萨利安，又来送样本？”

　　“部长。”李维态度恭敬起来，碰了碰倚靠在台面的萨利安，后者随之站直了。

　　“嗯。”他应了一声。

　　西蒙走进来，目光扫过李维手中的样本袋，没有多问，转向萨利安时笑意深了些。“听说你最近还在跑外勤？做这种事简直大材小用了。”

　　他走近两步，像长辈般和蔼地拍了拍萨利安的肩：“以你的能力，费允不在，你就是执行部的下一个王牌。”

　　萨利安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礼貌而疏离：“情报部挺好，自由度大。”

　　研究部部长的笑意没变：“费部长是个好上司，我知道。不过老让你干这种跑腿的活，也算某种程度的资源浪费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挑拨离间的味道浓得连李维都闻出来了，低头假装摆弄样本柜的标签，耳朵却微微竖着。

　　“费部长对我有知遇之恩。”萨利安抬起眼，笑得滴水不漏，“我这人念旧，暂时没打算挪窝。”

　　西蒙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身走了。

　　萨利安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管理局内部的水深得很，费正则是亲狼派，研究部部长和局长埃里克·斯科特则是亲血派。双方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而他无论站哪一边，最终都会惹火烧身。

　　费正则虽然亲狼，但当今最大的族群是自己的世仇，那老狐狸上次就想卖了他向段冷翠示好，只不过最后弄巧成拙。
　　局长和研究部部长就更不用说了，亲近吸血鬼，那边可同样对他恨得牙痒痒——他和费允搭档时抓捕或杀死的吸血鬼数量起码是狼人的五倍以上。

　　离开生物研究科之后，萨利安没有直接离开。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灰塔大厦高层视野开阔，能看到克兰维尔城区的轮廓。远处是时轮广场的巨幕显示屏，此刻正滚动播放着阿玛兰斯的广告。

　　萨利安的目光在那抹绿色上停了一瞬，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心事重重地走向后勤部的医疗科。

　　他要预约一次体检。

　　只要体检报告上白纸黑字证明他的嗅觉已无法支撑外勤任务，费正则就没理由继续扣着他不放。
　　这么做风险很大，费正则能卖他第一次就能卖第二次，只怕自己一脱离管理局，昔日的仇家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涌上来。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不想再当猎犬。

　　从灰塔大厦出来，萨利安没有立即叫车。

　　他沿着街边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不起眼的支路，才掏出手机叫了辆计程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发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

　　萨利安在后座坐下，下意识望向时轮广场那巨幕广告屏的方向，但被高楼遮挡，什么都没能看到。片刻后，他目光落向前座的后视镜，脊背微微绷紧。

　　刚开始没太留意这个司机——他的嗅觉退化了，不像以前那样一上车就能把对方的气味成分拆解清楚。但刚才那一瞬间，某种模糊的直觉让他重新开始分辨。

　　……是同族。狼人。

　　萨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从膝盖移至车门把手附近，但动作没有太快。他翕动鼻翼，试图捕捉更多的信息。

　　对方不属于黑狼族群，气息里带着某种北方荒原的粗粝感，像被风沙磨过的岩石。

　　但克兰维尔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狼人了？

　　萨利安不敢掉以轻心。就算不是黑狼眷族，也可能是他们某个从属族群的成员。

　　一路沉默。车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逐渐变成城郊的花草与乔木。

　　计程车平稳地停在一处带草坪的独栋别墅前。萨利安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路面。

　　司机没有任何反常之举，默默倒车准备离开。

　　萨利安站在路边，看着计程车缓慢后退，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敏感了，对方真的只是谋生活的狼骑。但敏感是独狼活到现在的原因，他从不为此感到羞耻。

　　萨利安在车窗前停了一下，对着司机微微颔首，下巴偏向心脏的位置。

　　那是狼人之间古老的行礼方式，不问来路，不问族属，只敬同类的孤独与生存。

　　司机一怔，整个人都凝重起来。那双被生活磨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而后他也用同样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回礼。

　　萨利安转身离去，听见计程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渐渐远去。

　　有人在草坪边上修剪树枝。一个身形干瘦的老头，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子，因为瘸腿而站得有些歪斜。他警惕地望向车道，见是萨利安才放松下来，粗声粗气地抱怨：“……你得让他多出门走走，成天缩在屋子里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快跟那些吸血鬼一副德行了！”

　　萨利安笑着应下，跟着老乔往屋里走，随口询问娜塔莎近况。老乔是早年被族群抛弃的瘸狼，被娜塔莎收留照料，平日里帮她干些杂活，偶尔也会过来照看他与阿尔曼两兄弟。
　　推门踏入屋内，布偶猫爱丽丝慢悠悠迈着步子蹭上他的裤腿，萨利安弯腰将小猫搂进怀里，熟门熟路踏上二楼，穿过书房推开隔间的门。

　　阿尔曼趴在桌面上，银色长发散了一桌子，发尾扫过翻到一半的魔药书。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手撑着脸，一手在便签上划拉什么公式，嘴唇微微翕动着在默念。

　　“又在赶年度汇报的成果？”

　　阿尔曼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巫师协会一个月前发通知，今年再拿不出像样的成果，就不得不考虑解除我的会员资格了。”

　　“你不是每次都这样？”萨利安把猫放在桌面上，莉莉丝踩过好几页废稿纸，找了个空位团起来坐下。“无所事事大半年，然后剩下的时间把自己锁屋里疯狂焦虑，最后交一份四不像上去。”

　　“这就是我的人生轨迹。”阿尔曼总算抬起头来，精致而苍白的一张脸，眉眼细长，唇色浅淡，一副长期睡眠不足的巫师样，“而且，加入巫师协会让娜塔莎很高兴……你今天过来干什么？”

　　萨利安本来想说正事，他往桌沿靠了一下，话还没出口，一股熟悉的味道忽而钻入鼻腔。

　　那味道极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他嗅觉衰退的皮层深处。

　　冷杉。苔藓。暴雨后的森林。

　　他凑近阿尔曼的脸，鼻尖在距离对方颊侧几寸的地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阿尔曼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往后仰了仰：“……你干什么？”

　　“你脸上涂了什么？”

　　“啊？”阿尔曼愣了愣，茫然地指向与桌面上那堆瓶瓶罐罐混在一起的精致面霜，“翠微云纱系列的新面霜，保湿修复款。”

　　“娜塔莎说用过觉得好，就给我也买了两盒……怎么了？”

　　萨利安没回答。

　　他拿起那瓶面霜，指腹在瓶身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拧开盖子，凑到鼻下。清冽的冷杉与高山苔藓的气息漫出来，中间混着一丝极淡的甜，像暴雨初歇时森林深处蒸腾而起的水汽。

　　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那一夜的阿玛兰斯晚宴，他被这样的气息包裹着，像是误入了一片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密林，流浪了太久的独狼想要在此扎根。
　　那双翡翠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暴怒与羞耻，唇齿间泄出的咒骂比任何情话都要撩人。暴雨森林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蒸腾，潮湿、腥甜，带着头狼不容侵犯的高傲，却被他粗暴地侵入并占为己有。

　　萨利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段冷翠后颈的血有多烫，记得那具身体在挣扎时绷紧的腰线，记得对方脱臼的手臂垂在地毯上，却还不死心地咬着牙往前爬。

　　他也记得，最后那一刻，段冷翠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破碎喘息。

　　萨利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翠微的香气在鼻腔里流转，与记忆中那股原始的信息素重叠交融，竟让他衰退的嗅觉泛起一阵酸麻的刺痛，仿佛沉睡的神经正在缓缓苏醒。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

　　阿玛兰斯推出翠微系列的时间——即那句slogan开始频繁出现在克兰维尔时轮广场的巨幕上——似乎与段冷翠从常驻格雷港转为常驻克兰维尔的时间差不多。

　　这不是巧合。

　　萨利安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把面霜盖好，拿着往外走，边走边凑到鼻下又闻了一下。

　　“喂！”阿尔曼在后面喊，“你过来就是为了顺走我的面霜？！”

　　“嗯。”萨利安头也不回，声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微哑，“你不是还有一盒吗。”

　　其实原本是有正事的，他想让阿尔曼帮自己研制恢复嗅觉的魔药，否则一旦脱离管理局，黑狼眷族找上门来报复时，他连危险都察觉不到，那就不太妙了。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出门时老乔还在修剪那些花枝，见他出来抬了抬剪子：“这就要走？”

　　“嗯。替我向娜塔莎问好。”

　　老乔没多问，低头继续干活。

　　回到旧城区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城街的路灯坏了几盏，中间隔着一段暗路。萨利安走得不快，面霜瓶子贴着外套内侧的口袋，他抹了一些在鼻子上，感觉自己的嗅觉在逐渐复苏。

　　走回老城街9号，他推开公寓楼的门。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周了，只能摸黑上楼，五楼的走廊灯还亮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顺手把面霜搁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拖鞋。

　　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他动作一顿。

　　先前抹在鼻子上的那点翠微面霜，一路走回来早挥发得差不多了，此刻暴雨森林的气息却浓郁得近乎实质，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客厅深处朝自己笼罩过来。

　　萨利安的手指僵在开关上，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面霜的味道。

　　他“啪”地一声按亮了灯。

　　客厅里静静站着五六名身形挺拔的男人，皆是能完美隐藏气息的强悍眷族，周身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合围。
　　萨利安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退，身后的房门便被藏在外面的眷族猛地带上，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像子弹上膛。

　　他被困住了。

　　客厅中央的布艺沙发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指尖随意捏着一本摊开的书籍——是那本被自己翻到一半还留下折角的《Alpha的战利品》。

　　萨利安的眼皮狠狠一跳。

　　桌面堆叠的全是上个月老城街书店周年庆时他扫购的读物，《野性的呼唤》《白牙》《重返狼群》《丛林之书》《狼王梦》……那么多选择，段冷翠唯独挑中了这唯一一本脆皮鸭文学。

　　两人默然对上视线。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骇人，简直像两团燃烧的莹绿鬼火。里面没有萨利安预想的杀意和暴怒，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赤裸裸的饥饿感。

　　萨利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

　　段冷翠合上书，搁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这个角度让萨利安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夜，想起这截脖颈在自己齿间颤抖的触感。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