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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识另一个你 陈若回国后 ...

  •   陈若回国后,一直保留着跑步的习惯。
      这习惯是在法国养成的。
      十八岁刚去巴黎读本科那一年,她对一切都不熟。课堂上教授说得太快,银行开户要约时间,房东回邮件永远慢半拍,超市货架上摆满了不合胃口的食材。
      有一天傍晚,她从学校出来,心里烦得厉害,不想回住处,也不想给家里打电话,就沿着塞纳河边一直走。走到后来,觉得走得太慢,索性跑了起来。
      那天风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可跑过两座桥以后,她反而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散了些。
      后来她在巴黎待了四年。慢慢地,跑步成了她熟悉这座城市的方式。春天看河边的树一点点发芽,夏天避开游客最多的桥,秋天踩过湿漉漉的落叶,冬天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跑完再去买一杯热咖啡。

      再后来回到北城,她也把这个习惯带了回来。
      北城没有塞纳河,但有一条很长的江。江边步道修得不错,清晨人不算多。天气好的时候,江面泛着淡淡的银色。陈若喜欢沿着靠水的一侧跑,有时候戴耳机,有时候什么也不听,只听风声、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前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卢浮宫,也梦见林氏艺术空间里还没有装好的展柜。梦里有一束光一直落在空地上,她站在光外,怎么也走不过去。
      醒来时天刚亮。陈若躺了一会儿,索性起身换衣服。
      她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防风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出门前,陈太太刚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拿着运动耳机,问:“这么早?”
      “去江边跑一会儿。”
      陈太太看了眼窗外。
      “天还凉,别跑太久。”
      “知道。”
      陈若开车到了江边。
      七点不到,晨光还很薄。江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步道边的香樟树被昨夜的风吹落了几片叶子,地面还有一点潮。
      她做完热身,戴上耳机开始慢跑。
      刚开始的几百米最难,身体还没有完全醒,呼吸有些沉,脚踝和小腿都带着一点清晨的僵硬。可跑过第一个弯道后,节奏慢慢顺下来,江风从侧面吹过来,陈若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她不喜欢在跑步时想太复杂的事,可人的脑子并不听话。越是不想,越会想起。
      这些年,陈若总会不自觉地在本子上勾勒那个男人的身影,身高大约一米八五,宽肩,卷卷的头发。
      那天在卢浮宫,他穿着呢子大衣,他低头说话时,衣角碰到她。画了太多次,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却又越来越模糊。
      林叙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那张脸与记忆中的脸一样,但是又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陈若加快了速度,她想把那些思绪甩在身后。
      可跑到第三公里时,她忽然在前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运动上衣,深灰色长裤,肩背很直,步频稳定。
      那人正沿着江边往前跑,速度不快,却很匀。
      陈若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一拍。
      她认出来了。
      林叙。
      穿着运动衣的林叙看起来多了几分真实的生活感。林叙的头发不太长,卷卷的,此刻缠在发带里,反倒有些可爱。
      陈若原本可以放慢速度,等他跑远。可林叙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清晨的江风撞上。
      林叙慢慢停下。
      “陈小姐。”
      他显然也有些意外。
      陈若听见这个称呼,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微微喘着气,说:“林先生也跑步?”
      “偶尔。”
      “看起来不像偶尔。”
      林叙笑了笑,“那就是比偶尔多一点。”
      好像很少看到林叙笑,这也许是第一次?
      江面还有薄雾,跑道上不断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陈若忽然觉得,清晨的林叙比会议室里的林叙好接近一些。也许是因为他也在喘气,也许是因为他额前那点被风吹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无懈可击。
      林叙看着她,“你经常跑步?”
      “嗯,在法国养成的习惯。”
      两个人转身并肩慢跑,陈若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林叙。

      林叙突然偏头说:“给我讲讲你在法国的事?”

      陈若从没想过林叙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恍惚。这是很私人的话题,陈若回国后很少向其他人提起那四年的生活。不是不愿提起,而是没机会。回国后进入父亲的公司,开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后的生活远比学生时的生活复杂太多。
      陈若转头看向林叙,看到他在看自己,略偏棕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或者是一个解释。
      陈若顿了顿,开始慢慢回忆:“我刚去巴黎的时候很不适应,各方面都不适应。很多人以为留学很浪漫。巴黎,艺术,博物馆,咖啡,塞纳河。听起来像电影。其实对于十八岁的我来说,刚开始挺狼狈的。”

      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鞋底踩在步道上,发出轻快的摩擦声。江上有船驶过,拖出一条很长的白色水痕。
      “语言?”林叙问。
      “语言只是其中一部分。”陈若说,“更多是你忽然发现,没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以前在家里,你是谁的女儿,在哪个学校,擅长什么,讨厌什么,别人多少都知道一点。我生活在父母构建的小圈子里,有自己熟悉的人在身边。”
      她顿了顿。
      “到了那里以后,我只是一个名字很难被念准的中国学生。”
      林叙没有说话。
      陈若像是想到什么,自己先笑了。
      “我刚去的时候,还认真纠正过别人怎么念我的名字。后来发现没什么用。Chen和Ruo这两个音,他们念起来都很奇怪。”
      她想起那时的自己,眼底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再后来我就随便他们了。反正叫得不太离谱,我都会回头。”

      回忆一旦打开,就像开闸的水,汹涌而来。陈若讲校园很美,秋天像一幅油画;有一科课程的教授很古怪,总是留很难的作业,让学生读厚厚的书,但是对校园里的猫却温柔的不得了;很多巴黎人下雨天不打伞,穿着皮衣在路上急匆匆地走过。
      林叙偶尔打断她,问几个问题。
      陈若继续说,那四年里大部分时候是孤独的,衣食无忧却孤独,所以她爱上了博物馆。她逛遍了巴黎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假期时还会坐火车去其他城市看博物馆。带着一个速写本说走就走。
      林叙停下脚步盯着她,柔和的目光突然变得深不见底。
      陈若读不懂那目光。
      原本轻松的氛围好像一下子冰冷了起来。
      停顿了几秒后,林叙说:“我那时也常去博物馆。”
      陈若怔怔地看着林叙,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她的脸颊有一点很浅的红,眼睛也比平时亮一些。她盯着林叙,等他说下去。可他没有。

      江边有人牵着狗从他们身后经过,狗绳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两声。那一点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看着林叙,几乎要问出口:那你记得一个戴口罩、围着围巾,在卢浮宫画画的女孩吗?
      可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停住了。
      她怕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她怕听到林叙说“不记得”。也许林叙是那个人,但他只是不记得。也许他不是。在没有听到答案前,所有的这些可能性都存在。
      她忽然想起唐秋说的话。
      你一边把他当线索,一边开始舍不得他。
      陈若低下眼。
      林叙看着她的沉默,问:“怎么了?”
      陈若摇头。
      风吹过来,把林叙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仍然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继续说下去。
      陈若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不知道林叙究竟看出了多少。
      她眼里总有一个问题,一个跟他有关的问题,她想问,但是又不敢问。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

      林叙说:“你看起来什么都很确定,其实很多事都留着余地。”
      陈若怔住,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叙看了眼运动表,“还跑吗?”
      陈若回过神,“跑。”
      “几公里?”
      “平时六到八,看状态。”
      “今天呢?”
      陈若看了他一眼,“看你跟不跟得上。”
      林叙很轻地笑了一下,“试试。”
      他们重新跑起来。

      陈若原本习惯一个人跑。她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调整步频,也不喜欢跑步时还要说话。可林叙很安静,他没有刻意迁就,也没有要证明什么,只是保持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舒服。不压迫,也不疏远。
      江边的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微微发酸。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很奇怪。她和林叙明明不该这样自然地并肩跑在江边。
      他们之间还有太多问题。可这一刻,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们只是跑步,只是呼吸,只是一起经过清晨的江边。

      跑完后,陈若停在步道尽头,扶着栏杆平复呼吸。
      林叙站在旁边,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
      陈若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落下去时,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林叙问:“你在法国四年,后来为什么回来?”
      “因为家里需要,也因为我总要回来。”
      “舍得?”
      陈若笑了一下。
      “刚回来时不太舍得,因为原本打算继续读研。”
      “后来呢?”
      “后来发现,人在哪里都会有舍不得的东西。”
      林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陈若问:“你呢?你会舍不得一个地方吗?”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我不太把地方当成归属。”
      “那你把什么当归属?”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陈若自己先愣了一下。
      林叙看着她,眼神安静。
      很久之后,他说:“还没想好。”
      陈若没有笑。
      她听出这不是玩笑。
      林叙这样的男人,什么都像有安排,什么都像有答案。可他竟然说,还没想好。
      陈若忽然觉得,眼前的林叙离她更近了一点。
      不是身体上的距离。
      是某个他平时藏得很好的地方,短暂露出了一点边缘。
      林叙很快收回视线,“时间不早了。”
      陈若低头看表,她今天上午还要回工作室确认样品。
      两人沿着步道往停车场方向走。
      快到入口时,林叙忽然说:“陈若。”
      她抬头。
      他已经很自然地这样叫她。
      不再是陈小姐。
      也不是工作语境里礼貌的称呼。
      林叙说:“你如果以后还来这里跑步,可以告诉我。”
      陈若心跳轻轻一顿,“林叙。”
      这一次,她叫他的名字时,没有试探,没有确认,也不是因为旧梦。只是叫他。
      林叙看着她。
      陈若说:“你跑步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一点。”
      林叙微微挑眉。
      陈若没忍住,笑了一下。
      停车场到了。两人的车停在不同方向。
      分别前,林叙看着她,说:“回去注意休息。”
      “你也是。”
      陈若走出几步,又停下。
      她回头时,林叙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她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里有唐秋发来的消息:醒了吗?今天十点别迟到,媒体稿要定。
      陈若回:醒了。在江边跑步。
      唐秋:你居然还有心情跑步,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陈若想了想,打字:遇见林叙了。
      唐秋的电话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陈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江边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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