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旧梦里来》于小杰

41、独当一面 周一上午，

　　周一上午，陈若刚进办公室，赵嘉言就递给她一份《陈若工作室长期品牌合作意向》，说：“陈氏集团发来的，讨论下一个阶段计划。”
　　陈若翻了两页，父亲开出的条件很好。
　　陈氏承担新系列后续研发、生产、渠道和海外市场费用，工作室保留设计主导权。首批生产预算甚至比《未完成的约定》衍生系列高出近一倍。
　　继续往下，是品牌使用条款。
　　新系列以陈氏珠宝与陈若工作室联合名义发布，陈氏拥有三年同品类独家商业开发权。市场推广可以使用设计师个人经历、创作过程以及与系列相关的公开采访内容。
　　陈若沉默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赵嘉言坐在她对面：“客观说，条件很好。如果接受，我们未来两年的供应链问题基本都解决了。陈氏自己的工厂能优先排产，海外渠道也比我们成熟。”
　　陈若没接话。
　　赵嘉言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的理想和原则，但是运营工作室也需要资金。我们最近看起来很风光，但纽约巡展、人员扩充、新设计师工资、下一季度的材料预付款都是真金白银。你要是问我从经营角度想不想接，我当然想。”

　　陈若笑了一下，重新低头看文件。
　　如果是两年前，她大概已经在第一页标出几个不能接受的地方，然后直接把方案退回去。
　　现在她却没有立刻说不。
　　她点点头说：“不是不能考虑。把去年到现在工作室的现金流给我一份。”
　　思考了一下，她继续说：“还有现有供应商的产能、单件加工成本、海外物流费用。纽约站以后如果巡展继续交给你负责，也把全年预计支出算进去。”

　　赵嘉言慢慢坐直，瞪大了眼睛：“陈若，你要干什么？”
　　陈若撇撇嘴：“改方案呗。”
　　赵嘉言一脸不可思议：“跟陈氏谈？”
　　陈若点点头：“嗯。”

　　赵嘉言沉默两秒，笑着点点头说：“你终于准备像个老板了。”
　　陈若抬头。
　　“我以前不像？”
　　“以前比较像一个有钱任性的设计师。”
　　陈若拿起笔：“赵嘉言。”
　　“好，我去拿数据。”

　　陈若内心os：人家也是很有商业头脑的好么。

　　一整个上午，陈若都没有碰那几张新系列的草图。
　　电脑屏幕上全是数字。
　　去年工作室的设计收入、定制收入、衍生系列分成，三个长期供应商的报价，员工成本，未来十二个月的租金，还有赵嘉言做出来的几种现金流模型。

　　中午十二点半，林叙来的时候，陈若正在算第二版预算。
　　他站在长桌另一侧看了一会儿，表情略带惊讶，“恩，很少见。”
　　陈若没有抬头。
　　“什么？”
　　“你主动看财务表。”
　　“我一直看。”
　　“以前看两页就交给赵嘉言。”
　　陈若终于抬眼：“你怎么知道？”
　　林叙把带来的咖啡放到她手边：“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的陈小姐。”

　　陈若把方案递给林叙，说：“陈氏给了一个长期合作方案。”
　　林叙接过来，点点头：“恩，我知道。”

　　“你知道？” 陈若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你父亲昨天和我父亲吃饭。”
　　“……”

　　林叙笑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到她电脑上，“需要我看吗？”
　　陈若愣了一下，过去一年里，但凡遇到项目财务的事情，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林叙。
　　他看合同快，熟悉品牌合作，也比她更知道商业谈判里什么地方容易藏问题。《未完成的约定》一路走到现在，很多事情都是林叙一手操办的。

　　陈若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过了几秒，她合上电脑说：“这次不用了，我要自己去跟我父亲谈。”
　　林叙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陈若反而有点不习惯，“你不问问我准备怎么谈？”
　　林叙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搭在陈若转椅的扶手上，笑着说：“等你谈完，再告诉我。”

　　陈若看了他几秒，“林叙。”
　　“嗯。”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懒了？”
　　“以前是合作方，需要负责。”
　　“现在呢？”
　　林叙转过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现在是男朋友。”
　　他说得过于自然。
　　陈若沉默了一下，低头重新打开电脑，“你可以走了。”
　　林叙靠在椅背上笑，然后转身伸出双手：“来，让我抱抱。”

　　然后就被陈若用一只靠枕打了一顿。

　　下午三点，陈若去了陈氏。
　　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来父亲办公室。
　　小时候，她经常在这里写作业。
　　陈董事长开会，她就坐在外面的休息区，桌上摆着练习册和一盒削好的铅笔。后来长大，她越来越少来。再后来自己开工作室，这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谈工作的商业空间。
　　助理替她推开门。
　　陈董事长还在打电话。
　　看见她进来，只抬手示意她坐。

　　几分钟后，电话结束。
　　陈董事长摘下眼镜。
　　“看完了？”
　　“看完了。”
　　“条件怎么样？”
　　“很好。”
　　陈董事长显然有些意外。
　　“难得听你说一句好话。”
　　陈若把自己带来的文件递过去。
　　“所以我改了一版。”
　　陈董事长没有接。
　　“我给你的版本哪里不好？”
　　“不是不好。”
　　“那为什么改？”
　　陈若看着父亲。
　　“因为太好了。”
　　陈董事长皱眉。
　　陈若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资金、工厂、渠道、市场全部由陈氏承担。工作室只负责设计，最后还能保留设计主导权。”
　　“有问题？”
　　“对我来说没有问题。”陈若说，“所以才有问题。”
　　陈董事长靠进椅背。
　　“说明白。”
　　“如果这个项目失败，损失主要是陈氏的。如果成功，工作室得到设计师声量、销量和渠道。所有风险都有人替我接住。”
　　“我是你父亲，我愿意接。”
　　陈若点头。
　　“我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
　　“我也知道，我从开工作室第一天起就用了很多陈氏的资源。最开始那几个工厂，是您介绍的。第一个长期供货商，也是陈氏以前合作过的。就连我刚回国那两年认识的一些客户，也是因为别人知道我是您的女儿。”
　　陈董事长没说话。

　　陈若低头翻开自己的方案。
　　“但新系列我想换一种方式。”
　　陈董事长看了一眼。
　　“工作室承担前期设计研发和所有打样成本？”
　　“对。”
　　“你知道是多少钱？”
　　“算过。”
　　“如果半年都做不出来呢？”
　　“工作室承担。”
　　“市场不买单呢？”
　　“也是工作室承担。”
　　陈董事长看她。

　　陈若继续说：“量产以后，如果陈氏愿意合作，可以按照外部设计品牌的标准签。生产、渠道、营销都单独核算。陈氏拿它该拿的利润，工作室也承担该承担的成本。”
　　“独家呢？”
　　“不做三年独家。”
　　陈董事长眉头立刻皱起来。
　　“那陈氏为什么给你最好的生产线？”
　　“可以谈首批优先合作，也可以谈销售区域。”
　　陈若把其中一页翻过去。
　　“但系列版权要留在工作室。”

　　陈董事长看她。
　　陈若接着说：
　　“以前我觉得，只要商业介入，作品就要被迫偏离最初的设计理念。后来发现不是。”
　　她停了停。
　　“关键是谁决定做到哪里。”
　　陈董事长低头看她的方案。
　　陈若继续说：“陈氏想赚钱没有问题，工作室也要赚钱。我只是希望以后每次合作，都先把边界设定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董事长翻过几页，笑着说：“你想清楚了？”
　　陈若笑笑：“想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这份东西林叙看过吗？”
　　“没有。”
　　“没问他？”
　　“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陈董事长的表情有一点微妙：“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出息了？”
　　陈若：“……”
　　她忍了几秒，“您如果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陈董事笑着摇摇头，低头又翻了一会儿。
　　“预算是谁做的？”
　　“我和赵嘉言。”
　　“利润率算得太乐观。”
　　“哪一项？”
　　“海外渠道。”
　　陈若立刻往前坐了一点。
　　“为什么？”
　　陈董事长拿笔，在其中一行圈了一下。
　　“你拿《未完成的约定》的数据做参考没有意义。那个系列有巡展热度，也有前期传播。新系列什么都没有，第一年的渠道费用至少再往上加十五个点。”
　　陈若看了一会儿。
　　“这么高？”
　　“你以为品牌出海只需要把东西运出去？”
　　父女两个人不知不觉开始讨论数字。
　　从海外代理谈到库存周转，从生产损耗谈到首批数量。
　　陈若把原本写的两处数字划掉，重新记下来。
　　等她再抬头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陈董事长把文件合上，摆摆手说：“回去再改改。”
　　陈若问：“所以您愿意谈？”
　　“方案还行。”
　　“只是还行？”
　　“比你以前只会跟我说‘不行’强一点。”
　　陈若没忍住，也笑了。

　　她感觉，仿佛突然回到了小时候。青春期的时候跟父母冷战，后来在巴黎留学，又因为不想让父母担心，电话里只讲好的。
　　但是她知道，父母一直都懂，即便她不说。
　　她抬头看向父亲，陈董事长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件。

　　陈若拿起文件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喊：“爸。“
　　陈董事长没抬头：“什么事？”
　　陈若笑笑说：“别总坐着，偶尔站起来活动活动。”
　　“知道了。”

　　她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降的时候，陈若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
　　封面上是赵嘉言下午临时重新打印的版本。
　　公司名称一栏只有六个字。
　　陈若设计工作室。
　　没有陈氏。
　　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字跟在前面。

　　走出办公楼，外面晴空万里。北城很久没有这样好的天气了。
　　陈若站在陈氏大楼门口，人群从她身边来来往往。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给赵嘉言和唐秋分别发了消息。
　　又给林叙发了一条：谈完了，很顺利。
　　林叙很快回复：恭喜。

　　陈若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觉得，“陈若”这两个字，终于可以单独写在一份合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