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旧梦里来》于小杰

37、各自的家 林叙想起小

　　林叙想起小时。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领养的，父母并没有刻意去隐瞒什么。
　　虽不是亲生，林氏夫妇一直把林叙当亲儿子养。
　　没有因为无血缘而导致的分外客气，相反，林家的家庭氛围与常规家庭没有两样。
　　林妈妈是白脸，会唠叨儿子的作息不规律、会抱怨儿子不常回家看看；林爸爸是黑脸，林叙小时候淘气时，没少挨打。
　　反倒是林叙很早熟，自从幼年知道了自己是领养的，心里总有一些介意。
　　上学时，他努力考第一名，听老师话，听父母的话。
　　后来参与林氏集团工作，他凡事亲力亲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总是怕，怕让父母失望，怕父母后悔当初领养他的决定，怕父母后悔在他身上付出的一切。

　　林叙在最初得知自己是父母领养的孩子时，曾经一度想去找亲生父母。并不是想认亲，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问问他们，当初为什么抛弃自己。
　　后来长大了，这样的想法渐渐淡了。偶尔会冒出来一下，但是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兄弟。
　　他也从没想过，竟然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与自己的孪生兄弟相认。

　　把文件收好后，林叙下楼。
　　林太太和林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看到林叙下来，林太太开口问：“小周的父母呢？知道这件事了么？”
　　林叙点点头：“今晚周庭安会和他们视频。”
　　林太太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们身体都还好吗？”
　　林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着说：“应该还好。”
　　“突然知道这种事，做父母的总会担心。”她说完，扭头看向林先生。
　　林先生问：“接下来，你们俩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
　　“还查亲生父母吗？”
　　“现有的资料查不到。”
　　“那就先别急。”
　　林先生把书放到桌上，说：“人已经找到了，其他的事慢慢来。”

　　林叙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里，闭目沉思。
　　从鉴定中心回来的一路，他一直很沉默。
　　真正看见结果时，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震动。那张与自己几乎相同的脸早就把答案说得足够明显。报告只是替它盖了章。
　　可此刻，这份报告在林家，忽然显得与在鉴定中心时不太一样。
　　这张纸把周庭安和他连在了一起。也把另一个从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带进了这个家。
　　林太太看着他问：“怎么了？”
　　林叙抬眼，揉揉太阳穴说：“没什么。”
　　“你从小就这样。” 她说得很轻：“有事的时候，最喜欢说没什么。”
　　林叙沉默片刻。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庭安的信息。
　　林叙看了一眼说：“周庭安明天想来一趟。”
　　林太太愣了一下。
　　林叙继续说：“他说想当面道谢。”
　　林先生问：“几点？”
　　“还没定。”
　　“晚上吧。”林先生说，“我六点前回来。”
　　林太太继续问：“他有什么不吃的吗？”
　　“不知道。”
　　“你没问？”
　　“只是吃顿饭，不用准备太多。”
　　林太太抬头看他，语气里有些抱怨：“第一次来家里，总不能真的只让人喝茶。”

　　林叙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当年你们知道，那里还有另一个孩子呢？”
　　林太太和林先生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林太太问。
　　“同一天送进机构，相邻的编号。”林叙说，“如果你们当时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和我一样。”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一丝颤抖：“会一起带回来吗？”
　　林太太看着他，很久没有回答。
　　林先生摘下眼镜，放到茶几上。
　　“当时我们不知道。”
　　“我知道。”
　　“既然不知道，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
　　林叙垂下眼。
　　“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如果当年抱回来的是他。”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太太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林叙。”
　　他抬起头。
　　“你一岁多到家的时候，晚上不肯睡。”她说，“保姆一关门，你就坐在床上哭。你爸抱着你在走廊里走了半个月，最后腰疼得连楼梯都不愿意下。”
　　林先生皱眉：“说这些干什么。”
　　林太太没有理他。
　　“你三岁的时候不肯去幼儿园，到了门口死死抓着我的衣服。老师抱你进去，你一声都没哭，回家却整整两天不和我说话。”
　　“六岁第一次弹琴，嘴上说不紧张，半夜跑到我们房门口站着。你爸问你怎么了，你说想喝水。”
　　林叙坐在那里，手指缓缓收紧。
　　“后来你去上大学，第一学期只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说没事，最后一次我才知道你发烧了两天。”
　　林太太眼睛有些红。
　　“这些事，都是这个家与你有关的记忆。”

　　林叙没有回答。
　　林太太有些哽咽：“我不知道小周小时候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生病的时候会不会说。他有他的父母，也有他自己的家。”
　　她看着林叙，认真地说：“你也一样。你有你的家，这里是你的家。”
　　林先生重新拿起眼镜，却没有戴。
　　“你想认他，是你的事。”他说，“你不想立刻和他亲近，也没有人逼你。”
　　“他明天愿意来，我们就见。他以后愿意常来，也可以来。”

　　林叙抬眼。
　　林先生说：“我希望你明白，你们有各自的家。”
　　林叙低头。很久以后，他说：“知道了。”

　　林太太站起身问：“汤还喝不喝？”
　　林叙顿了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那东西从小时候就开始飘在心里，一直悬了这些年，现在终于落了地。
　　太晚了一些。但总归是落了地。
　　他笑了笑说：“喝一点吧。有点儿饿了。”
　　林太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去了厨房。

　　第二天傍晚，周庭安敲开了林家的门。他带了一盒茶和一束白色洋桔梗。
　　开门的是林叙。
　　两个人站在门里门外，阿姨从餐厅出来，看见他们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周庭安笑了笑说：“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提前看过照片。”
　　林叙接过他手里的花：“进来吧。”

　　林太太从客厅走过来。
　　真正看见周庭安时，她也停了一瞬。
　　那张脸太熟悉，神情却陌生。
　　周庭安先开口：“林先生，林太太，打扰了。”
　　“不打扰。”林太太回过神，“快进来。”
　　她接过他的外套，问他路上堵不堵，又问酒店住得习不习惯。
　　周庭安一一回答。

　　晚饭没有特别正式。
　　林先生问了几句他的工作，周庭安讲起自己在巴黎的学校，也提到六年前在北城交换的经历。
　　“那时候住在学校附近。”他说，“北城的冬天真冷。”
　　“哪条路？”林先生问。
　　周庭安报了地址。
　　林太太抬头：“离这里不远。”
　　“开车大概半小时。”

　　林叙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六年前，周庭安在那条路上生活了两年。他也在北城，开会、出差、回家，偶尔经过那一片，却从来没有遇见。

　　林太太问：“你父母知道你今天过来吗？”
　　“知道。”
　　“他们还好吗？”
　　“很好。”周庭安笑了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我找到亲生兄弟以后，觉得以前的家不够完整。”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庭安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常：“他们是我的父母。这件事不会因为我找到林叙而改变。”
　　林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笑着说：“那就好。”
　　周庭安放下水杯，思索了几秒，说：“我母亲也想邀请林叙去巴黎。她说，如果林叙愿意，随时可以去家里吃饭。”
　　林叙点点头：“以后有机会。”
　　“好。”周庭安没有再劝。

　　离开时已经快十点。
　　林太太让司机送周庭安回酒店。
　　临上车前，他停在台阶下。
　　“谢谢你们保存了那些资料。”他说，“也谢谢你们愿意见我。”
　　林先生说：“以后来北城，可以过来吃饭。”
　　周庭安点头：“好。”
　　他说完，又看向林太太，笑着说：“还有，谢谢你们把林叙照顾得很好。”
　　林太太眼圈一下红了。
　　林叙站在旁边，低声说：“不用说这些。”
　　周庭安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这句话不是说给你的。”

　　车门关上。
　　车子慢慢驶出院子。
　　林太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确实很不一样。”
　　林叙看向她。
　　她笑了笑：“放心，我分得清。”
　　说完，她转身进屋。

　　林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若发来消息：“结果出来了吗？”
　　他看着屏幕，回复：“出来了。”
　　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是双胞胎。”
　　陈若没有立刻回复。
　　林叙走进客厅时手机再次亮起：“明早七点，我去江边跑步。”
　　下一条紧跟着发过来：“希望你能来。”
　　林叙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他换好运动服下楼。
　　林太太正坐在餐厅喝咖啡。
　　看见他手里的车钥匙，她有些意外：“这么早出去？”
　　“恩，去跑步。”

　　江边的风还有些凉。
　　陈若已经到了。
　　她穿着浅灰色防风外套，站在入口处低头调整运动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着彼此。
　　陈若没有问周庭安，也没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只挥了挥手问：“今天跑几公里？”
　　林叙走到她身边，“看状态。”
　　“好。”

　　他们沿着跑道往前。
　　最开始的几百米，谁都没有说话。
　　林叙仍然保持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跑过第一个弯道时，陈若忽然开口。
　　“林叙。”
　　“嗯。”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
　　林叙看向她。
　　陈若没有回头，只看着前面的路：“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的呼吸很稳，脚步也没有停。
　　林叙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跑到与她并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