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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下一站 上海站正式 ...

  •   上海站正式开幕那天,江面上有一层很薄的雾。
      早上八点,旧仓库改造的艺术空间已经亮起了灯。巨大的玻璃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透过雾气散出一些光晕,江水和远处的建筑都被罩在一层灰白色里。
      展厅内很热闹。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来回经过,媒体接待台正在确认名单,摄影师提前进入场地寻找机位。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夹杂着中文、英文和不断重复的作品编号。
      陈若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此刻,她站在展厅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昨晚十一点调好的灯光,在清晨自然光的影响下,又发生了细微变化。
      从走廊进入展厅时,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可真正走到展柜前,那颗灰蓝色月光石上多了一层浅淡的反光,断口位置的阴影反而被压住了。
      陈若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看向入口。问题不是来自主光,而是来自玻璃窗。
      清晨的自然光沿着走廊进入小厅,虽然不强,却刚好落在展柜侧面。昨晚没有这束光,所以原本的灯光方案在此刻显得太满。
      陈若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五。
      九点第一批媒体就会进场。
      林叙正在外面和上海合作方确认最后的采访流程。隔着逐渐收窄的通道,陈若只能看见他的侧影。他低头听人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流程表,神色依旧平静,与昨晚那个坐在木箱上和她一起吃面开玩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林叙抬起头。两人隔着半个展厅对视。陈若没有招手,也没有走过去。
      她只抬手指了指玻璃窗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第七天》的展柜。
      林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几秒后,他合上流程表,低声和身旁的人说了两句话,转身走向灯光控制台。
      陈若站在原地,看见林叙和灯光师确认了几句,又让工作人员暂时放下一层半透的遮光帘。自然光被削弱,却没有完全挡住。紧接着,《第七天》上方的侧光撤掉了一组,主光角度向内偏了几度。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灯重新亮起时,灰蓝色月光石沉了下来。
      断开的白金线条重新在展柜里投出一道清晰却不锋利的影子。走廊尽头的自然光仍然存在,只是变成了背景,像一段走了很远才终于落下来的时间。
      陈若走近看了一会儿。
      林叙从控制台旁走回来,问:“怎么样?”
      陈若又看了一眼展柜,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叙,绽放了一个笑容,“很好,林先生。”
      陈若在工作里一直是淡淡的,很专业,说话较少,表达直接。即便是笑,也是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而此刻的她,好像不太一样,眼睛弯弯的陈若变得真实了很多。
      林叙愣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但迅速又放下了。
      他扭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顿了一下说:“那就好。”

      九点整,第一批媒体进入展厅。
      上海站和北城站的空间完全不同。
      北城的展览安静、克制,观众一走进门,就能迅速看清三个展区的结构。上海站却像一条不断收拢的路。
      最初的手稿放在开阔区域,观众可以自由穿行。越往里,展柜之间的距离越近,墙面和灯光也越暗。走到《第七天》以前,所有人都必须经过那条狭窄的通道。
      没有捷径。
      也无法从远处一眼看见终点。
      开幕后的第一个小时,陈若一直站在媒体区接受采访。大部分问题和北城站相似。关于材料,关于未闭合结构,关于巡展为什么要重新调整空间。
      一位上海记者问她:“北城站的展览已经非常成功,为什么到上海以后,还要花这么大精力改变原来的方案?直接复制一套成熟展览,不是更安全吗?”
      陈若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同空间的距离、声音和光线都会改变观看方式。如果只是把展柜和作品原样搬过来,巡展就只是运输,不是重新展览。我希望每一站都可以根据当时的环境做一些改变,希望这个系列到了新的城市以后,可以融合一些这个城市的元素,用自己的方式被看见。”
      记者又问:“那经过巡展之后,《未完成的约定》还是最初的那个系列吗?”
      这个问题让陈若安静了片刻。
      她想起北城工作室里的设计稿,想起第一枚没有闭合的胸针,也想起昨晚她和林叙坐在运输箱上,看着尚未正式开放的上海展厅。
      作品没有改变,可它走过的路变长了。而她,也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想把一段旧事藏进结构里的人。
      “作品本身没有变。”陈若说,“但它经过了不同的空间,也经过了不同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也许它已经不只是在等一个答案了。”
      闪光灯亮了一下。
      记者还想继续追问,唐秋安排的现场编辑适时把问题引回了巡展计划。
      陈若向后退了一步。
      人群之外,林叙正站在那条狭窄通道的入口处。他没有看记者,也没有看展柜。他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到一起,林叙朝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上海站的开幕比预期更顺利。
      下午,参观人数已经超过了原定上限。上海合作方临时增加了两个参观时段,媒体报道也很快发出。
      有人写,这次上海站的动线像一次逐渐深入的回忆。
      也有人说,《第七天》被放在最难抵达的位置,反而让它真正成为了一个终点。
      赵嘉言看完报道,第一反应却是:“预约人数继续增加的话,现场安保和讲解人员都要加。”
      唐秋坐在休息室沙发上,低头刷新页面,“赵老师,有时候你可以先为艺术成功高兴三分钟。”
      赵嘉言撇撇嘴,但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这些年,陈若,赵嘉言,唐秋,三个女生一起打拼,常常一起熬夜想设计方案和媒体宣传方案。每个人都知道对方的长处和弱点,也知道如何帮助彼此在紧张的情绪里得到一刻难得的放松。
      陈若刚结束一轮采访,走进休息室在她们身边坐下,终于有时间喝一口水。
      林叙推门进来,把一份新的媒体流程放到桌上,“下午四点增加一场海外媒体预览。时间不长,二十分钟。”
      赵嘉言立刻问:“临时增加?”
      “伦敦合作方的人到了上海,想提前看展。”
      陈若抬头。
      “伦敦?”
      “嗯。”林叙说,“他们倾向于确认原来的第二处场地,今天看完上海站以后,会给最终意见。”
      “巴黎呢?”
      问出口以后,陈若才意识到,自己对巴黎站的关注似乎过于明显。
      休息室安静了一瞬。
      唐秋低头喝咖啡,假装没有听见。赵嘉言则非常专注地看着平板。
      林叙看了陈若一眼,“巴黎还在确认中。”
      陈若握着水杯,过了几秒才点头:“好。”

      上海站开幕后的工作持续到晚上十点。
      陈若回酒店的路上,几乎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她原本只是想休息几分钟。
      等再次睁开眼,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车内很安静。
      司机不在,应该是下车等候了。林叙坐在她身边,膝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伦敦场地的平面图。
      陈若坐直身体,肩上那件不属于她的西装外套滑下来一点,衣服上有淡淡的雪松香。
      她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林叙,电脑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在车里打出一道淡淡的剪影。
      棱角分明的下颚线,略微皱起的眉,卷卷的头发。陈若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速写本。这些年,她常常会想起那个卢浮宫的下午,想起他低下头看她的画,想起他离开前挥手道别,笑意盈盈,想起他转身后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而每次想起时,陈若就会不自觉的拿出速写本画一张画,最开始还要构思,后来成了习惯,随手就可以勾勒出成熟的线条。
      而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林叙,有着与记忆里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感受到目光的林叙扭过头,安静地注视着陈若。狭小的空间里有一丝丝局促不安。
      最终还是陈若打破了安静:“我睡了多久?“
      林叙笑笑说:“没多久。辛苦了。”
      把西装外套递给林叙,陈若推开车门离开。走进酒店大堂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叙仍然坐在车里。车内的灯很暗,他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照出一点冷淡的光,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两周后,《未完成的约定》抵达东京。
      东京站的场地比上海小很多。
      它位于一栋当代艺术中心的二层,没有大面积自然光,展厅被几面可移动墙体分割成彼此相连的空间。
      少了上海站的纵深,也没有北城站的完整留白。
      陈若到现场后,和当地策展团队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决定把三个展区改成环形动线。
      观众从手稿进入,经过核心作品,再回到最初的设计线条。
      像一段绕了一圈,最终重新回到起点的路。
      东京站开幕前两天,当地宣传团队送来了最终海报。
      海报设计很漂亮。
      灰白背景上只有《第七天》的局部照片,断开的白金线条贯穿整个画面。下方是一句经过翻译的中文宣传语:
      “献给那个等了六年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若看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东京团队的负责人解释:
      “这句话来自媒体对陈老师作品的解读。我们认为情感指向会更明确,也更容易让观众理解。”
      陈若刚要开口,林叙已经把手里的海报样张放回桌上。
      “这句话不能用。”
      对方愣了一下。
      “林先生觉得翻译不准确?”
      “不是翻译问题。”
      林叙语气平静。
      “这不是作品要表达的意思”
      负责人看向陈若。
      “但是根据陈老师之前的采访和整个系列的创作时间,观众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理解。”
      “观众可以理解。”林叙说,“宣传方不能替设计师确认。”
      会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林叙继续说:
      “作品允许不同的人进入,但不能用一个未经确认的私人故事,替它设定唯一答案。”
      他看向屏幕。
      “保留图片,删除这句话。”
      负责人迟疑了一下。
      “这样可能会削弱传播。”
      林叙说:“如果传播必须依靠虚构确定性,那它不适合这个展览。”
      陈若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会议结束,东京团队离开会议室,她才合上电脑。
      林叙正在收拾资料。
      陈若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林叙没有抬头,“因为我知道你想通过作品表达什么。”
      顿了顿,林叙抬头,看向陈若,非常认真地说:“陈若,这段时间,你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会议室的门被不合时宜地推开,赵嘉言拿着新的保险清单走进来。
      “打扰一下,浪漫交流可以稍后继续,保险公司需要两位签字。”
      赵嘉言把文件放到桌上。
      林叙低头签字,神色没有变化。
      陈若愣愣的,赵嘉言把笔塞到她手里时,她才机械地签了字。
      随后助理进来沟通下一步计划。两个人的对话就这样被打断。陈若低头看手里的资料,脑子里仍旧是林叙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问什么?他终于要开口问那段往事了么?

      东京站开幕当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环形动线比预期更适合这个空间。观众绕过最后一件作品后,会重新回到最初的手稿前。许多人走完一圈,又沿着同样的方向重新走了一遍。
      东京媒体更关注珠宝工艺和东方设计语言,关于真实故事的问题反而少了很多。
      陈若难得轻松。
      闭馆以后,陈若和林叙从艺术中心出来时,街道上刚下过一场雨。
      路面湿着,灯光落在上面。雨后的东京夜晚有一丝静谧,路边的小酒馆门口挂着布艺门帘,昏黄的小灯泡悬在门口。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陈若停住脚步说:“我饿了。”
      林叙停下来回头看她,这一刻的她好像有了一丝孩子气,不是那个在会议上果断否决提案的陈设计师,而更像是20岁在巴黎留学时的学生。
      林叙向便利店偏偏头:“吃便利店么?”
      陈若笑着说:“未尝不可。”
      他们在便利店买了饭团、热汤和两杯咖啡。便利店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收银台旁的机器发出加热结束的提示音。
      坐在便利店的吧台边,陈若咬了一口饭团,细细嚼着。扭头看到林叙,他正认真撕开饭团外面的塑料袋,有点儿笨拙,却很可爱。
      陈若问:“你以前出差会这样吃饭吗?”
      林叙撕包装袋的手没有停,“偶尔。”
      陈若笑起来:“看起来不像。”
      “为什么?”
      “林总应该坐在酒店餐厅里,一边吃味道一般的西餐,一边看报表。”
      林叙偏头看她。
      “你对我的生活有很多想象。”
      陈若顿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呢?”
      她看着前面的路。
      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现在发现,林总也会在便利店买饭团。”
      林叙顿了顿,低声说:“谢谢你,愿意多发现一些真实的我。”
      陈若没有回答。

      走回酒店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若住在十六层,林叙住在十八层。
      电梯到达十六层,门缓慢打开。
      陈若走出去,又转身挡了一下即将关闭的门。
      “明早九点媒体预览。”
      “嗯。”
      “八点半一起吃早饭。”
      她说得很自然,不像询问,更像这段时间里已经形成的安排。
      林叙看着她。
      “好。”
      电梯门重新合上。
      陈若站在走廊里,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突然想起林叙还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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