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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走得更远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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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江边的风比前几次都大。
陈若到的时候,林叙已经站在步道入口。他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头发依旧用发带束着。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江面呈现出一种浅灰色,远处的建筑只剩模糊的轮廓。
陈若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八分。
“来得挺早。”
林叙低头看了眼运动表。
“有人让我别迟到。”
“看来林总很听劝。”
“看情况。”
陈若被这句话逗笑了一下。
两个人做完热身,沿着江边慢慢跑起来。
昨晚改方案到很晚,陈若原本以为自己会累,可真正开始跑以后,身体反而渐渐轻下来。
风从侧面吹过,带着江水的潮气。
林叙仍旧保持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陈若跑了一段,忽然问:
“你为什么总在这里?”
“跑步?”
“嗯。”
“离家和公司都不算远。”
“只是因为方便?”
林叙想了想。
“视野比较开。”
陈若转头看了一眼江面。
“你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
“没有太多遮挡,会比较安静。”
陈若说:
“你对安静的要求还挺多。”
“你不喜欢?”
“以前喜欢。”
“现在呢?”
陈若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从一对晨练的老人身边跑过。远处有人牵着一只金毛,狗跑得太快,主人被拉得踉跄了一下。
陈若看着前方。
“现在觉得,也不能一直太安静。”
林叙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继续向前跑。
跑到第五公里时,陈若的呼吸开始变重。昨晚坐得太久,腿比平时更容易发酸。
林叙放慢了一点速度。
陈若很快察觉。
“你不用等我。”
“我没有等。”
“你配速慢了。”
“今天想慢一点。”
林叙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最后一公里,脚步声和呼吸声被风吹散,江面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天边出现一层很淡的金色。
跑完后,他们仍旧去了上次那条小街。
早餐摊前排着几个人。陈若要了一杯豆浆和两个素包子,林叙站在她旁边,替她接过装得过满的豆浆。
纸杯很烫。
他换到另一只手里。
陈若看了一眼。她想说,我可以自己拿。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好像突然有些习惯林叙的照顾。
陈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林叙把豆浆递给她:“太烫,注意。”
陈若接过来,杯壁的温度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高。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小街往停车场走。
路边早餐店的蒸汽一阵阵飘出来,空气里有豆浆、油条和刚出锅的包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叙问:
“昨天的方案,还有哪里需要改?”
“暂时没有。”
“暂时?”
“赵嘉言看到四十六页以后,可能会觉得还是太长。她说要再想一想”
林叙点点头,没说话。
陈若喝了一口豆浆。
“不过我昨天回去以后,又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一直在谈作品不能变成什么,却没有谈新的系列应该是什么。”
林叙看向她。
“有想法了?”
“只有一点。”
“说说看。”
陈若走了几步。
“我不想做一个比《未完成的约定》更便宜、更简单的版本。”
“它应该是一个新的系列。”
“可以继续使用未闭合线条,但不能继续讲等待,也不能让人觉得只是把展览里的作品改成了适合日常佩戴的尺寸。”
林叙问:
“那它讲什么?”
陈若看着街道尽头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还没想好。”
“可能不是没有完成。”
她停了一下。
“可能是,完成以后还会继续发生的东西。”
林叙没有立刻接话。
陈若转头看他:“这个概念很模糊?”
林叙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陈若,认真地说:“不过方向不错。”
陈若笑了一下:“谢谢林总勉强认可。”
停车场到了。
分别前,林叙说:
“下午展厅有海外机构的人来。”
“几点?”
“三点。”
“我会到。”
“不是正式会议,只是看展。”
“我知道。”
陈若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
“林叙。”
“嗯?”
“昨天的原始方案,谢谢你发给我。”
林叙神色微顿。
“本来就应该给你。”
“我知道。”
陈若看着他。
“但还是谢谢。”
她说完上了车。
车门合上以后,她没有立刻发动。
透过车窗,她看见林叙仍站在原地。
这一次,她很清楚自己在看谁。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若到达展厅。
她没有从侧门进去。
入口处仍然有人排队。
展览开幕后已经过去一周,热度却没有明显下降。
陈若在入口站了一会儿。工作人员看见她,正准备过来,她轻轻摇头。
她今天不想被人认出来,也不想以设计师的身份听别人如何评价作品。
她只是想作为一个普通观众,重新走一遍展览。
第一展区的手稿前站着几个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指着玻璃柜里的早期线稿说:
“原来她一开始画得也没有这么完整。”
旁边的人笑她:
“这个展本来就不完整。”
女生认真地说:
“不是。我是说,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最后要做成什么。”
陈若脚步停了一下。
那张手稿是六年前画下的。
纸已经有些旧了,最初的线条也很轻。当时她确实不知道那些断开的弧线有一天会变成珠宝,更不知道它们会被放在展柜里,被陌生人这样讨论。
她继续向前走。
《第二日》前站着一对母女。
女孩大约十七八岁,戴着耳机,母亲在看展签。
母亲问:
“为什么一只耳饰有珍珠,另一只没有?”
女孩想了想。
“可能另一颗还没来。”
母亲笑了一下。
“那不是不对称吗?”
“就是因为没来,才不对称。”
她们很快去了下一件作品。
陈若站在原地,低头看向展柜。
她设计《第二日》时,想到的是那场没有到来的见面。
可在那个女孩眼里,没有珍珠的一侧,也许只是一个尚未抵达的明天。
作品离开设计者以后,会获得新的解释。以前陈若不喜欢这种失控。她总觉得一件作品有自己的结构和语言,不能被随意解释成任何东西。现在她依旧这样认为。可她开始明白,理解和误解之间,并不总有清晰的界限。有时候别人看见的并不是她想说的,却依然是真实的。
第三展区依旧最安静。
空白墙前多放了两张长椅。
陈若走过去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没有拍照,也没有翻看展览手册,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女人站起身,在出口旁的留言册上写了很久。
她离开后,陈若才走过去。
纸页上写着:
“二十三年前,我离开过一座城市。当时以为,只要走了,就能把所有不愿面对的事情留在那里。后来才知道,人可以离开一个地方,却不能把发生过的事从自己身上拿走。但记得也不是坏事。记得只是说明,那段时间真的存在过。”
陈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她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在开幕采访中说过的话。
等待和记得,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那时她说出这句话,只是因为记者问到了那个人。
现在,她忽然发现,这句话也可以与那个人毫无关系。
可以是一座离开的城市。
一份辞掉的工作。
一个无法再见的亲人。
一段没有说清楚的情谊。
她以为《未完成的约定》记录的是自己没有等到的那一天。
可作品真正被看见以后,它已经变成了很多人的那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若回过头。
林叙站在第三展区入口。
他今天穿着深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海外机构的人。
“他们还没到?”陈若问。
“临时推迟半小时。”
林叙走到她身边。
“你在看什么?”
陈若把留言册转向他。
林叙低头看完。
“写得很好。”
“嗯。”
两人并肩站在桌前。
陈若忽然问:
“你第一次看这个展览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林叙看向她。
“第一次?”
“预展的时候。”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没有完全熄灭的展柜灯光上。
“看到有人把一个问题藏进了很多件作品里。”
陈若轻轻皱眉。
“这么直接?”
“你当时的问题很多。”
“现在呢?”
“现在少了一些。”
陈若看着他。
“只是少了一些?”
林叙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还有一些没问。”
陈若垂下眼,翻过留言册的一页。
“那你呢?”
“什么?”
“你还有问题吗?”
林叙沉默片刻。
“有。”
“为什么不问?”
“现在不急。”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雨夜里,林叙站在车外,告诉她,想问的事不急。那时陈若以为,他只是在给她留出逃避的时间。现在她逐渐明白,他不是不想知道。只是不希望答案在她还没有准备好时被逼出来。
陈若合上留言册。
“我以前以为,把作品拿出来展览,就已经是让它走得很远了。”
林叙问: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只是离开工作室。”
她看向前面的展厅。
“真正走得远,是它开始和我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见过的人产生联系。”
林叙没有说话。
陈若继续道:
“昨天我们说,商业项目可以支持巡展。”
“嗯。”
“如果不做商业项目,展览还能走几站?”
林叙的回答很现实。
“视场地和合作机构承担比例而定。”
“最理想的情况?”
“国内一站,海外一站。”
“如果按照昨天的分层方案推进呢?”
“可以评估完整路线。”
陈若问:“上海、东京、伦敦和巴黎?”
林叙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应。
陈若低头看着留言册封面。
她以为听到巴黎时,自己会立刻想到卢浮宫。想到胜利女神,想到那天下午,想到一个从光里离开的背影。
可她最先想到的,却是眼前这场展览。
如果《未完成的约定》真的回到巴黎,它会被怎样摆放?
《第七天》会不会仍然需要一束压低的冷光?
第三展区还要不要保留那面空白墙?
林叙会不会和她一起去?
这个念头出现时,陈若自己也怔了一下。
林叙察觉到她的沉默。
“如果你不想回巴黎,可以删掉,巡展路线没有必须完成的城市。或者,巴黎也不一定适合作为最后一站。”
他语气平静。
陈若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叙:“按照原计划吧。”
这次换林叙愣了一下,“好。”
海外机构的人很快到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若和林叙陪对方重新走了一遍展览。
来访者是一家东京艺术机构的策展人和项目负责人。
他们对《第七天》很感兴趣,却没有追问真实故事,只详细询问了展柜、光线和运输条件。
策展人站在第三展区时说:
“我很喜欢这里。”
翻译将话转述给陈若。
陈若问:
“为什么?”
对方想了想。
“前面每件作品都在说话。到了这里,设计师终于允许观众说自己的话。”
陈若听完,转头看了林叙一眼。
最初提出空白空间的人是他。那时他说,前面已经说得够多了,到了这里,不必再替观众决定应该想什么。
现在,一个来自另一座城市的人,读懂了同样的东西。
参观结束后,东京机构提出希望尽快进入具体评估。
不是正式确认,但已经比最初的意向更向前一步。
对方离开后,赵嘉言也赶到了。
她拿着平板,站在展厅入口宣布: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工作量很大的消息。”
陈若问:
“又是同一件事?”
“对。”
赵嘉言将邮件递给她。
“东京方面愿意承担部分场地和当地执行费用。”
“条件呢?”
“展陈不能完全照搬北城,需要根据他们的空间重新调整。”
陈若低头看资料。
“这不是问题。”
赵嘉言看着她。
“你决定做?”
陈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展厅。
有人从第一展区走进来,在手稿前停下。
有人走向《第七天》。
也有人径直去了那面空白墙。
这些人都不知道卢浮宫那天下午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在作品里看见自己的事情。
过了几秒,陈若说:“先做评估。”
赵嘉言点头,“明白。”
她转身去联系团队。
唐秋的消息恰好在这时发进群里。
“听说东京有进展?”
赵嘉言回复:“陈老师决定让工作量走向国际。”
唐秋很快回了一串庆祝的表情。
陈若低头看着群聊,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叙站在她身旁,“后悔还来得及。”
陈若看向展厅尽头,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不后悔。“
傍晚闭馆后,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沿着街道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若站在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展厅。
它最初只是一本旧速写本里的几条线。
后来变成一组珠宝,一场展览,又将要去往一座她尚未真正想象过的城市。
她以前总觉得,未完成意味着停在原地。
现在才发现,有些未完成的东西,也可以继续往前走。
林叙跟在她身侧。
走出几步后,陈若忽然问:
“明早还跑吗?”
林叙看向她。
“你不是说,由你决定?”
陈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还昨天的话。
她忍不住笑。
“七点,江边。”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展厅已经关灯。
前面的路却仍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