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旧梦里来》于小杰

14、她的工作室 媒体探访那

　　媒体探访那天，唐秋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工作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长风衣，手里拿着平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先声明，我这次是作为专业媒体人来的，不是来八卦的。”
　　赵嘉言正在整理样品盒，闻言头也没抬，“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唐秋把平板放到桌上。
　　“上次是意外。”
　　“哪一次？”
　　唐秋顿了顿。
　　“你这个问题不友好。”

　　陈若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枚刚打磨好的耳饰。
　　“采访提纲给我。”
　　唐秋把平板递过去。
　　“我写得很克制。”
　　陈若低头看了两行。
　　“‘把错过戴在身上，是不是当代女性最隐秘的浪漫’？”
　　唐秋凑过去看。
　　“这句不好吗？很有传播点。”
　　“不好。”陈若把那行划掉，“太肉麻。”
　　赵嘉言在旁边补了一句：“也不准确。把错过戴在身上，佩戴者心理压力太大。”
　　唐秋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工作室是对浪漫过敏么？”
　　陈若把平板还给她。
　　“你可以写作品，不要写我。”
　　“问题是读者喜欢看人。”唐秋说，“尤其喜欢看漂亮设计师为什么做出一堆一看就有故事的东西。”
　　“那就让他们看作品。”
　　“陈若，你这句话很像一些拒绝营业的冷门艺术家。”
　　赵嘉言说：“她本来就想当冷门艺术家，只是账单不允许。”
　　陈若：“……”
　　唐秋笑到不行。

　　很快，拍摄团队到了。工作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摄影师调设备，助理布灯，唐秋和编辑确认采访顺序，赵嘉言负责盯着样品安全，生怕哪只未定稿的耳饰被拍进最终素材里。
　　陈若不太喜欢镜头。
　　她可以在会议室里面对十几个人讲方案，却不习惯被镜头追着拍手部特写。
　　摄影师说：“您可以自然一点。”
　　陈若看着镜头。
　　“我现在不自然吗？”
　　摄影师迟疑。
　　唐秋在旁边幽幽道：“你现在僵硬的像准备手搓一把榔头。”
　　陈若低头看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自己也有点无奈。
　　唐秋走过去，把一只工具夹塞进她手里。
　　“别看镜头。你就当摄影师不存在。”
　　陈若说：“一个扛着机器的人很难不存在。”
　　“那你就当他是大型落地灯。”
　　摄影师：“……”
　　陈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摄影师眼疾手快按下快门。
　　唐秋立刻说：“对，就这个，刚才那个笑保留。”
　　陈若收了笑。
　　“唐秋。”
　　“好好好，不逗你。”唐秋举手，“你去调样品，别管我们。”
　　陈若低头调整桌上的胸针。
　　她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比在外面松弛很多。虽然对细节依旧挑剔，但不再像会议室里那样处处克制。她会蹲在地上找光线，会因为一枚耳饰样品弧度不对而皱眉，也会在赵嘉言提醒成本时小声说“今天先不要用成本吓我”。
　　赵嘉言回她：“成本不会因为我不说就不存在。”
　　唐秋立刻对摄影师说：“这句拍下来，工作室真实生态。”
　　陈若抬眼。
　　“这段不许放。”
　　唐秋：“为什么？很可爱。”
　　“我不需要可爱。”
　　赵嘉言：“你需要。不然甲方都以为你只会冷脸改方案。”

　　门口响起敲门声，助理去开门，林叙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深色大衣，里面是白衬衫，袖口露出一点。和林氏会议室里的他相比，仍然正式，但已经少了几分距离感。
　　唐秋最先看见他，“林总。”
　　陈若转头。
　　林叙的视线越过门口那些灯架和设备，落在她身上。
　　她手里还拿着镊子，头发松松挽着，袖口卷到手肘。因为刚才和唐秋拌嘴，她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笑意。
　　林叙的目光过于专注，让陈若有些不自在。她立刻放下镊子：“林总。”
　　唐秋在旁边轻咳一声：“怎么又林总了？江边不是叫林叙叫得挺顺吗？”
　　工作室瞬间安静。
　　摄影师低头检查相机，赵嘉言假装整理样品盒，助理默默退到一边。
　　陈若看向唐秋。
　　唐秋面不改色。
　　“我只是活跃气氛。”
　　林叙倒是很平静。
　　他走进来。
　　“我来确认媒体口径。”
　　唐秋笑眯眯地把平板递过去。
　　“辛苦林总。我们这边暂时把林氏艺术基金的露出压在支持方介绍和项目合作背景里，不会喧宾夺主。”
　　林叙接过平板，低头看起来。陈若站在长桌另一侧，忽然有些不自在。这里是她的工作室，比展厅更私人。
　　展厅是她愿意给观众看的地方，工作室却是她把一切做出来的地方。桌上有半成品，有废稿，有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速写纸，也有一些太过私人、不适合被任何人看到的旧痕迹。
　　尤其是那本旧的速写本。
　　陈若下意识看向靠窗的抽屉。
　　赵嘉言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去低声说：“放心，早上已经收起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够近处的人听见。
　　林叙翻平板的手指微微一停，抬眼看了陈若一下。
　　陈若低头重新整理样品。
　　唐秋反应很快，转头招呼摄影师。
　　“来，我们拍这个角度。陈若，你拿一下那枚《第二日》。”
　　话题被带开，但陈若知道，林叙听见了。
　　拍摄继续进行。林叙站在角落里看平板，偶尔和唐秋确认两句。
　　陈若蹲下调整拍摄角度时，无意中抬了一次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林叙没有立刻移开。
　　那目光停留得比平时久一些，像是在重新认识她，又像是在拿眼前的她与某段模糊的印象比较。
　　陈若直起身，低头重新摆弄样品，没有问他在看什么。

　　拍摄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
　　摄影团队收拾设备离开，唐秋送人下楼，赵嘉言去里间打电话确认工厂进度。
　　工作室终于安静下来。陈若站在长桌前，把展签一张张收进盒子里。
　　林叙还没走，他把确认过的媒体口径放到桌上。
　　“没有问题。”
　　陈若点头。
　　“辛苦。”
　　林叙看着桌上那些展签，问：“你给每件作品取名字都这么慎重？”
　　陈若把一张展签放进盒子里。
　　“大多数时候是。”
　　“名字比说明重要？”
　　“有时候是。”
　　林叙拿起其中一张空白展签。
　　“为什么留空白的？”
　　“拍摄现场会临时调整。”
　　“只是因为这个？”
　　陈若抬眼看他。
　　林叙把展签放回去，转过头。
　　他总是这样，每次像是要推门，又会在门口停住。
　　陈若忽然觉得，这比直接闯进来更让人招架不住。

　　她低头继续收拾，林叙的目光落在靠窗那只抽屉上，陈若注意到了。
　　陈若说：“问吧。”
　　林叙安静片刻。
　　“那只抽屉里东西，与卢浮宫有关？”
　　陈若指尖顿住。
　　夕阳从窗外落进来，照在长桌上。那些白色展签被染上一点浅金色，像被暂时温柔地遮住了锋利边缘。
　　陈若低声说：“嗯。”
　　林叙没有再问。
　　这一次，是陈若主动说了下去。
　　“以前在法国画的一些东西。”
　　“速写？”
　　“嗯。”
　　“人？”
　　陈若看了他一眼。
　　林叙的目光很深。
　　陈若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再往前说一步，就会把那个下午彻底摊开。
　　可赵嘉言的电话声从里间传来，打断了这段过于安静的对话。
　　陈若像被拉回现实。
　　她把展签盒盖上。
　　“今天太乱了，下次有机会再给你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下次。一个很模版式的拖延用词。下次再说，下次再给你看。这个词很好用，仿佛一说下次，虽然是一个承诺，却没有时间限制。
　　他看着她，“好。”
　　唐秋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人站在长桌两侧，中间隔着一盒展签，气氛安静得不像刚刚结束一场媒体拍摄。
　　她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回来早了？”
　　陈若立刻拿起桌上的采访文案。
　　“没有。你回来得正好。这里有三处要改。”
　　唐秋：“……”
　　林叙低头，眼底似乎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离开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若一眼。
　　“明天跑步么？”
　　陈若没想到他会当着唐秋和赵嘉言的面问。
　　唐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赵嘉言也看了过来。
　　陈若努力维持平静。
　　“看情况。”
　　林叙点头。
　　“那看情况。”
　　他说完便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唐秋几乎扑到陈若面前。
　　“看情况？”
　　陈若收拾展签。
　　“嗯。”
　　唐秋压低声音：“你们现在已经发展到明天跑不跑都要互相通知了？”
　　赵嘉言若有所思，“难怪最近陈若配速不稳定。”
　　陈若闭了闭眼，“你们两个可以下班了。”
　　唐秋笑得不行。
　　可陈若低头看着那只抽屉，心里却没有完全轻松下来。
　　林叙已经越来越接近那个旧速写本了。
　　也越来越接近她藏了六年的那个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