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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熟悉的身影 陈若第一次 ...

  •   陈若第一次见到林叙,是在一场并不算轻松的商业会议上。

      那天北城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贴在玻璃幕墙上,把整座城市都洗成一种灰蓝色。陈若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低头看手机,指尖停在工作室群聊的消息上。
      赵嘉言发来一张照片。
      是《未完成的约定》系列里最新打样的一枚胸针。白金线条弯成不完整的翼,尾端留出一点微妙的断口,像风吹到一半,忽然停在了那里。
      赵嘉言问:
      “这个断口还要保留吗?工厂那边觉得不好做,建议闭合。”
      陈若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保留。”
      赵嘉言很快回:“陈老师,保留是可以保留,但成本会上去。”
      陈若回:“那就让成本上去。”
      她收起手机的时候,陈董事长刚好从会议室里出来。
      陈董事长今年六十岁,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年轻时靠一间小小的金铺起家,后来做成了如今的陈氏珠宝。陈若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等她自己出来开工作室之后才知道,所谓无所不能,不过是一个人把所有疲惫都藏得很好。
      陈董事长看了她一眼。
      “又在看你那些设计图?”
      陈若说:“工作室那边有点事。”
      “今天先别管工作室。”陈董事长语气不重,却带着习惯性的安排,“一会儿林先生和林太太会过来,还有他们的儿子。林家这次对合作很有诚意,你别太冷淡。”
      陈若把手机放进包里,抬眼看他。
      “我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相亲的。”
      陈董事长皱了一下眉。
      “没人让你相亲。只是认识一下。”
      陈若笑了笑,没接话。

      成年以后,她越来越明白父母口中的“认识一下”是什么意思。
      认识一下,就是先见面。见完如果条件合适,就可以吃饭。吃完如果彼此不讨厌,就可以继续接触。接触久了,如果两家也都满意,那就顺理成章。
      人生里很多事,长辈们总喜欢用“顺理成章”四个字包好。好像只要每一步都没有出错,最后就一定会走向一个正确的结果。
      可陈若不太相信这个。
      她相信线条,相信比例,相信手感,也相信某些无法解释的瞬间。
      比如六年前的巴黎。
      比如卢浮宫里那座站在风里的胜利女神。
      比如一个她再也没有见过的人。

      陈董事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林家那边主要是林叙负责艺术基金和奢侈品投资,他比你大几岁,能力不错,眼光也稳。你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如果能和他们的基金合作,后面的展览、媒体和海外资源都会好很多。”
      陈若听到“林叙”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这几年见过太多人。投资人,品牌方,媒体主编,收藏家,所谓懂艺术的,所谓懂商业的,所谓既懂艺术又懂商业的。大多数人看她的作品,第一反应都是问价格、问受众、问能不能量产,少有人真的在意那条线为什么停在那里。
      她不讨厌商业。
      她只是讨厌别人把她的作品只看成商业。
      “我知道。”陈若说,“合作可以谈,但系列主导权必须在我这里。”
      陈董事长看她一眼,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坚持。
      “你这个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陈若说:“像您。”
      陈董事长被她堵了一下,最后只哼了一声。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林先生和林太太先走出来。
      林先生年纪和陈董事长相仿,气质却更沉稳些。他身材高大,面相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常年掌权的人才有的审慎。林太太穿一身珍珠灰套装,头发低低挽着,优雅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信纸。
      陈若礼貌地叫人。
      “林先生,林太太。”
      林太太对她笑了一下。
      “陈若吧?早就听你妈妈提过你。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陈若笑着道谢。
      她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她从小跟着陈董事长、陈太太出入各种宴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话说得恰到好处。
      几人寒暄了几句。
      陈若原以为林叙会和林先生、林太太一起出现,可他没有。
      直到他们重新走进会议室,直到助理把新的茶水端上来,直到陈董事长和林先生开始聊起合作框架,会议室的门才再次被人推开。
      那一瞬间,陈若正在翻项目资料。
      门开的时候,外面的灯光先落进来。
      她下意识抬头。
      先看见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黑色西装,肩线冷直。男人侧身和助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抬手接过文件。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腕骨清晰。
      陈若整个人忽然僵住。
      空气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会议室里明明开着恒温空调,可她却在那一刻闻到了巴黎冬天的味道。
      很淡,很冷。
      像石阶,像雨后的空气,像卢浮宫大厅里被人群踩过无数遍的地面。
      男人转过身。
      陈若手里的纸页轻轻一滑,落在桌面上。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坐在她旁边的陈董事长偏头看她。
      “怎么了?”
      陈若没有回答。
      她看着门口的男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六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那天她感冒,戴着口罩,烧得头有点昏。他们在卢浮宫里聊了太久,她看过他的侧脸,看过他的手,看过他低头时的眉眼,也看过他离开时的背影。
      后来她画了很多次。
      画背影,画肩线,画他站在光里的轮廓,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看起来比记忆里成熟一些。
      也更冷一些。
      不再是卢浮宫里那个会停下来和陌生女孩聊一幅画的人,而像是被西装和身份包裹起来的另一种人。
      但他的眉眼,他的侧脸,他转身时微微垂下的视线,都和她记忆深处的某一帧重叠在一起。

      陈若听见林先生开口。
      “林叙,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董事长的女儿,陈若。”
      男人走近。
      他站到她面前,停顿了几秒,眼神里沉浸着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甚至有一些礼貌和疏离。
      “陈小姐。”
      他向她伸出手。
      “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陈若忽然觉得荒唐。
      她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只手。
      那天她的铅笔掉到地上,他替她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他说:“你这条线画得太急了。”

      陈若缓慢地伸手,握住林叙的手。
      他的手温度偏低。
      她的指尖也冷。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问一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可是会议室里坐着陈董事长、林先生、林太太,还有双方的助理和项目负责人。这里不是卢浮宫,不是那个冬天下午。她已经不是二十岁时那个感冒发烧还会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女孩。
      她是陈若。
      她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要谈的合作,有必须守住的主导权,还有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的体面。
      于是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她松开手,微微一笑。
      “林先生,你好。”
      林叙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深,却没有波澜。
      那不是故人重逢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女人时,礼貌而克制的审视。
      陈若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会议重新开始。
      林叙坐在林先生右侧,翻开项目书。他的话不多,却很精准。关于《未完成的约定》系列的展览方案,他没有一上来就谈商业价值,也没有急着讲资源置换。
      他说:“这个系列的核心不适合做得太满。”
      陈若抬眼看他。
      林叙没有看她,只低头翻着资料。
      “留白和断裂感是它最有辨识度的部分。如果展陈空间太拥挤,会削弱作品本身的情绪。”
      陈若手指微微收紧。
      林先生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聊艺术,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插嘴了。”
      陈董事长也笑:“陈若对这方面确实比较坚持。”
      林叙这才看向陈若。
      “陈小姐觉得呢?”
      陈若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又要误以为他是记得的。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未完成的约定》不能被填满。
      它必须保留那些空白。
      就像她记忆里那个没有完成的约定一样,一旦被填满,就不再是它本来的样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我同意。”
      林叙点头,没有多余表情。
      会议继续往下走。
      陈若努力让自己专注在项目上。展览周期、预算、媒体资源、海外巡展可能性、作品保险、场地动线,她一项项听,一项项记,也一项项提出自己的要求。
      林叙很少打断她。
      但每次他开口,几乎都能说到关键处。
      陈若不得不承认,他很专业,也很敏锐。
      这让她更加混乱。
      如果他真的不记得她,为什么他偏偏能看懂她的作品?
      如果他记得,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陌生?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林太太提议一起吃晚饭,陈董事长自然没有拒绝。陈若本想找借口离开,可陈董事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许走”。
      于是她只能跟着去了餐厅。
      餐厅在酒店顶层,能看见半座北城的夜景。
      席间大人们聊得热络。陈若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两句。林叙坐在她斜对面,低头回了两次消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很安静。
      和记忆里那个人不一样。
      记忆里那个人也不算话多,但他身上有一种温和的松弛感。那天他们站在胜利女神前,他说话时会微微偏头,她说话时,他低下头笑盈盈地看着她,认真在听她讲每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而林叙不同。
      他像一扇关得很好的门。
      礼貌,但没有入口。
      陈若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世界这么大,长得像的人不是没有。
      可下一秒,林叙忽然抬眸看向她。
      “陈小姐以前在法国留学?”
      陈若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陈董事长笑着接话:“对,她大学去的法国,学设计。后来回来自己开了工作室。”
      林叙点了下头。
      “难怪。”
      陈若看着他。
      “难怪什么?”
      林叙说:“你的作品里有很明显的法国博物馆痕迹。不是风格,是观看方式。”
      观看方式。
      陈若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林先生也常去博物馆?”
      林叙说:“去过一些。”
      “卢浮宫呢?”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陈若几乎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餐桌上有一瞬间很轻的安静。
      林叙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又像是在判断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过了两秒,他回答:“去过。”
      陈若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继续问:“还记得吗?”
      林叙神色未变。
      “很难忘记。”
      他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陈若分不清,这句话究竟只是对卢浮宫的评价,还是对某一段旧事的回避。
      她看了他很久,直到陈太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陈若回过神,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冷的。
      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陈若没有立刻洗澡,也没有开灯。她站在卧室窗前,看着雨水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滑。
      手机震了一下。
      唐秋发来消息:“相亲怎么样?林家那位是不是传说中那种冷面精英?”
      陈若没有回。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旧素描本。
      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到其中一页。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线条很简单,甚至有些仓促。可陈若看了六年,依然记得自己画下这一页时的心情。
      他从卢浮宫的光里离开。
      她低头把他画下来。
      她那时还不知道,第二天她会失约,也不知道这一别会是六年。
      陈若指腹轻轻碰了碰纸面。
      过了很久,她终于拿起手机,回复唐秋。
      “我好像见到他了。”
      唐秋很快回:“谁?”
      陈若看着那幅背影,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良久,她打下几个字。
      “卢浮宫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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