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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疯马 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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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橱中堆了些杂物,林林总总半橱子,两人挤在其中属实是有些吃力。
橱内漆黑一片,沈竹石一手撑木橱壁,将宁良月圈在其中,二人距离不过一拳,温热的呼吸交缠,尽数洒在彼此的衣襟上。
沈竹石凝神细听屋外的动静,只听“吱呀”一声轻响,言语声逐渐清晰。
“老爷,您慢着些,哎呦,喝这么多,快歇歇,我已经吩咐人去给你熬醒酒汤了!”一年迈男声道。
沈竹石猜测这应是马主簿府上的管事。
管事把马主簿扶到太师椅上,随即,点上烛火。霎时间,暖融融的烛光笼罩书房,整间书房都亮堂起来。
透过木橱的缝隙,沈竹石隐隐约约瞧见马主簿一张脸喝得酡红,半阖着眼,瘫在太师椅上,仿佛一摊烂泥,似乎再动一下,就要顺着太师椅滑下去了。
“我没醉!那本账目……放稳妥了吗……”马主簿大着舌头,含含糊糊道。
“放好了放好了,就放在橱柜里的木匣里呢,又加了道锁,您就放心吧!”管事道。
沈竹石心中大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账目说不定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嗯……”马主簿似乎醉迷糊了,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去,烧些水,我要沐浴。”
管事得了吩咐,即刻出了书房。
片刻后,响雷般的呼噜声响彻书房,马主簿睡着了。
沈竹石艰难地扭动身子,借着漏进木橱的烛光,用目光四下梭巡,希望在木橱里找到方才管事所说的木盒。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这么大点的木橱还能藏哪呢?
一筹莫展之际,马主簿一个激灵陡然起身,摇摇晃晃朝木橱走来 “嗯!不行,我得再看看!”
要被发现了吗?!
沈竹石的心情真是可以用忽上忽下形容,方才的惊喜霎时间斗转急下,心脏简直要骤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沈竹石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不经意间与宁良月交汇,浑身上下写满无助。
宁良月却是冷静,以眼神安抚她。
虽得了安慰,沈竹石一颗心还是高高吊起,几欲跳出嗓子眼。
侧目转向木橱门缝,一双手已经贴上橱门,她甚至能清楚瞧见这双手上的掌纹。
终于还是要被发现了。
沈竹石闭上眼,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
这时,一年轻的男声在屋内响起。
“老爷,醒酒汤来了!”
闻言,马主簿垂下手,一摇一晃坐回太师椅上,静等侍从端上醒酒汤。
喝罢醒酒汤,马主簿咂巴一下嘴:“我刚刚要做什么来着?”
一碗醒酒汤下肚,威力不亚于孟婆汤,把马主簿的记忆洗刷得干干净净。
侍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挠挠后脑勺,忽然福至心灵,刚刚管事招呼人去给老爷烧水,定是要沐浴!
“老爷是不是要沐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体贴、最会察言观色、最会洞察主子心意的侍从!他美滋滋地想着。
“嗯,走吧。”马主簿一歪一扭,像个刚开始学步的小儿,不知在哪个瞬间就要跌倒。
侍从忙上去搀住马主簿,二人走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重归寂静。
“呼……”沈竹石松了口气,“你……”
她转过身正欲问宁良月怎么一点不紧张时,视线蓦地一顿,只见宁良月右肩上方的木橱壁上有一道方方正正的凹痕。
难道那管事把木匣藏在了这里?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二人不知不觉间靠得极近。
可宁良月哪知道沈竹石发现了什么,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敢动,因为他只要稍稍一动,他的唇就会立刻擦上沈竹石的脸颊。
阿竹,为什么突然靠这么近?
“咚咚咚……”宁良月一颗心脏宛如打鼓,几乎要蹦出胸膛,在逼仄的空间里尤为明显,更不要提二人现在几乎是面贴面。
“阿竹,你……”宁良月还未说完,就被沈竹石一根手指掩住了唇。
被这轻轻一触,宁良月整张唇像是被电了一样,酥酥麻麻的,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耳边咔哒一声,沈竹石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木匣子,施施然推开木橱,钻了出去,独留他一人在木橱中凌乱。
沈竹石见宁良月未有动作,把脑袋伸进木橱,疑惑道:“你怎么不出来?”
定是方才太惊险,他师兄这样柔弱,定是被吓到了!她得好好安慰宁良月!沈竹石心中暗想。
宁良月愣愣地由沈竹石牵出木橱,神思渐渐回笼。
“阿竹原是在翻找这木匣。”宁良月喃喃道,语音中颇有失落之意。
沈竹石轻轻嗯了一声,她并未注意到宁良月的失落,只因她现在全副心神都在木匣上。
这木匣不到一尺大小,是紫檀木所制,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匣身前端安着一把小巧的铜锁,又是紫檀木匣,又是铜锁,足以见得其中之物的重要性。
沈竹石轻车熟路往锁眼里插进簪子,轻捻慢挑,咔哒一声,铜锁已然撬开。
她打开木匣,匣中置有一本小册,小册看上去半新不旧,略微泛黄,她取出小册,一目十行地翻阅。
果然,这本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下了旱灾以来,马主簿与周县令联合偷卖的米粮数目与银两。
米粮数目之多,银两数额之大,看得沈竹石眼前一黑又一黑。
沿路流离奔逃的灾民,她早已不知见过多少,不少人在途中病死,渴死,饿死,更有为抢夺一碗水、一块饼子自相残杀而亡,就连她自己的父亲,亦是丧命于这场灾荒。
“狗官……”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手刃他们。
“狗官!”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扭头朝青年道,“大人,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话未说完,少年脑袋先受了一个爆栗,他嗷呜一声,抱头委委屈屈道:“大人,你为什么打我?”
青年道:“都说了,出门在外,没有大人,我只是你兄长。”
二人正是李岑及其侍从丁津。
“是,阿兄。”丁津道。
城外流民大多为老幼妇孺,双颊凹陷,瘦骨嶙峋,仿佛只是一具具骷髅架子上贴着人皮。
每人手上持有一碗,碗里是粥,与平日所见的粥不同的是,这粥黄黄黑黑,异常混浊。
可几乎每个人都是狼吞虎咽地抱碗喝粥,似乎完全觉察不到这粥里混杂的沙土。
“阿兄,他们吃不出来粥里有沙子吗?”丁津仰起一张迷惑的脸问道。
李岑慈爱地看一眼丁津,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耐心回答:“下次把你饿十天,再给你吃这泥沙粥,你也吃不出来。”
丁津身子一哆嗦,装作抹眼泪,连连讨饶:“阿兄你知道的,我打小就跟在你身边,饿我十天,我知道阿兄你一定也是舍不得的。”
李岑呵呵一笑,云淡风轻:“那我可是太舍得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周立胆子真是大啊,近日谁不知抱朴书院众学子为彭城捐粮,他还敢如此行事,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太蠢,还是太嚣张?先前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啧啧啧,看得我都感动了。”
老驴脚步一顿,原是已经抵达城门口。
城门两侧有官兵把守,严格排查过往行人马车,当真是一副连蚊子都不放过的架势。
官兵上前一步拦住两人一驴,摊开手:“路引。”
李岑伸手自怀中摸出一张黄纸路引,递给官兵。
官兵接过,展开路引,目光来回,一边读纸上记录的年岁相貌,一边抬眼打量李岑与丁津,细细比对模样。
丁津不自觉放慢呼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这是他第一回跟着自家大人干这种拿假路引忽悠官兵的事情,他那份倒是真的,可他家大人的……分明是大人自己刻的萝卜章自己盖的!
再瞧自家大人,拢袖含笑望着守城官兵,俨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丁津都要为李岑鼓掌竖大拇指了,要不怎么是自己家大人当郡守呢,这冷静样儿,佩服佩服!
官兵核对许久,未发现异样,挥手放行。
丁津拍拍胸膛,松了口气,鬼鬼祟祟道:“嘿,兄长,你这萝卜章刻得居然真的有用!”
李岑斜睨他一眼,哼笑道:“什么萝卜章,经我雕刻,那就是正经公章。”
就在这时,街边远远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救命啊!闪开!都闪开!”
只见一人骑在马上,双手环抱马脖,死死不撒手,而那匹马看上去异常焦躁,拼命甩头,想要把身上这人甩下身去。
马后拖着一车装得满满登登的麻袋,像人抓着把大铁锤般,左摇右晃,原地旋转,引得路人连连后退避让。
眼瞧着疯马直直朝自己冲来,李岑心头一紧,提溜起吱哇乱叫喊个不停的丁津,一个跃身,脚踩马头,随即又攥住马上的倒霉蛋衣领,翩然落地,不沾一丝尘埃。
“砰”的一声闷响,疯马控制不住速度,狠狠撞上坚硬的城墙,登时血肉模糊。
“李师兄……”惊魂未定的声音从手边弱弱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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