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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月漫长,一念十三 应寻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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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寻乘坐的那趟高铁,驶出南京南站的那一刻,这座城市盛夏里所有的光,就跟着一起,往北去了。
明明前一日还晴空万里,梧桐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风里裹着湿润的草木香与江水的潮气,连午后的日光都软乎乎的,不灼人,不刺眼,是南京盛夏里最难得的舒服天气。可列车鸣笛声消散在天际线的瞬间,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雾笼罩,日光依旧明亮,车流依旧穿梭,老街的烟火依旧升腾,可落在恽书砚的眼里,世界却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片单调的、冰冷的灰白。
风还在吹,却再也没有那种能拂开心底坚冰的温柔;梧桐叶还在沙沙作响,却再也没有并肩漫步时的安稳与惬意;办公室里的消毒水气息依旧常年不散,却再也没有一丝干净的皂角香,能中和这份冷寂与肃穆。
应寻离开之后,这间她待了整整三年、早已习以为常的法医办公室,一夜之间,就变回了最初那个空旷、冰冷、死寂、让人喘不过气的牢笼。
一切陈设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动。
白大褂依旧规整地搭在椅背上,袖口折痕整齐,一尘不染;桌面上的显微镜、载玻片、解剖笔记、案件卷宗,依旧按照她多年的习惯,摆放得一丝不苟,分毫不错;墙角的文件柜擦得干干净净,标签清晰,分类明确;通风系统日复一日地平稳运转,将福尔马林与试剂的刺鼻气息,过滤得清淡绵长;墙上的挂钟依旧精准走动,秒针“滴答”作响,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所有的一切,都和应寻到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这三个多月的朝夕相伴、并肩作战、心动拉扯、温柔相守、雨夜承诺、离别相拥,都只是恽书砚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做的一场太过真实、太过美好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一切就都回到了原点。
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这场梦,太深刻,太滚烫,太温柔,早已在她冰封二十七年的心底,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无法假装从未发生。
桌角的位置,还残留着每日清晨豆浆杯放下时,淡淡的温热痕迹;桌面右侧,还留着应寻熬夜加班时,手肘支撑出的、浅浅的压痕;椅子上,还隐约残留着她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清淡、干净、让人安心,即便人已远去,气息也迟迟没有散尽;物证室的操作台边,还记着两人并肩核对线索、低头细语的模样;楼下的梧桐道上,每一寸青石板,都印着她们并肩走过的脚印;整栋法医中心,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无声涌动的爱意。
这些痕迹,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每一处,藏在恽书砚的每一段记忆里,触之即痛,念之即殇。
从前,她孤身一人,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面生死,探寻真相,无牵无挂,无念无想,不觉得孤单,不觉得煎熬,不觉得生活有何不妥。
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漠疏离,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疲惫与压力,习惯了与冰冷的解剖台为伴,习惯了与无声的逝者对话,习惯了活在没有光亮、没有温暖、没有烟火气的世界里。
孤身一人,是常态,是习惯,是理所应当。
可应寻的出现,像一阵破风而来的春风,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死寂的人生,用三个月日复一日的温柔、细致、真诚、陪伴,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积攒了二十七年的坚冰,一点点唤醒她心底早已沉寂枯萎的念想,一点点给她冰冷的世界,填满光亮、温暖与人间烟火。
她让她知道,原来清晨可以有温热的豆浆,而不是干硬的面包;原来深夜加班可以有人并肩陪伴,而不是孤身一人面对空旷的走廊;原来疲惫时可以有依靠,而不是独自硬撑;原来难过时可以有人心疼,而不是独自消化;原来她这截深埋地下的枯木,也可以迎来春风过境,也可以感受到温暖,也可以拥有心动与牵挂,也可以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妥善珍藏,细心呵护。
她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未有过的光亮,从未有过的心动,从未有过的念想。
让她从无牵无挂,变得有了软肋;从心如止水,变得满心牵挂;从习惯孤身,变得害怕孤单;从无所畏惧,变得害怕失去。
可如今,这阵给了她一切春风的风,走了。
这束照亮她世界的光,灭了。
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温暖、光亮、念想、牵挂,都随着这场离别,尽数消散,重新被打回原形,重回孤身一人的状态。
从前的孤身一人,是习惯。
如今的孤身一人,是剜心般的煎熬。
应寻离开后的第一个月,恽书砚的生活,彻底陷入了一种机械、麻木、死寂的循环。
她依旧严格遵守着多年不变的作息,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换衣,步行前往法医中心;七点十分换好白大褂,仔细消毒洗手,一丝不苟;七点半准时进入解剖室,或是勘验遗体,或是检验物证,一忙就是一整个上午。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拼命地工作。
仿佛只有让自己沉浸在繁杂、沉重、不容分心的法医工作里,只有让自己的神经时刻紧绷,只有让双手不停忙碌,只有直面冰冷的遗体、繁杂的线索、沉重的案件,才能暂时忽略心底铺天盖地的思念、不舍、孤寂与疼痛,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不去想那场遥遥无期的等待,不去想离别时相拥的泪水与承诺。
她接手了所有能接手的案件,主动承担了所有繁重、棘手、没人愿意碰的勘验工作,不分昼夜,不分节假日,整日泡在解剖室、物证室、办公室里,很少离开法医中心,很少走出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
同事们都惊叹于她的敬业与拼命,敬佩她的专业与抗压能力,却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在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逃避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思念。
她依旧三餐潦草,常常因为忙碌错过饭点,空腹工作到下午,胃里泛起一阵阵隐隐的酸胀、刺痛,她却依旧毫不在意,像从前一样,随便啃两口面包,喝一口凉水,就继续投入工作。
再也没有人,会提前备好温热的早餐,轻轻放在她的桌角;再也没有人,会叮嘱她按时吃饭,不要空腹工作;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泡好温热的蜂蜜水,缓解她熬夜的疲惫;再也没有人,会把泡面里所有的配菜,都拨到她的碗里;再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胃好不好,累不累,疼不疼。
她依旧会熬夜加班,常常通宵达旦,梳理卷宗,核对线索,复盘案件。
从前,深夜的办公室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有轻轻翻动纸张的声响,有暖黄的灯光,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即便无话,也安稳心安。
如今,深夜的整栋法医中心,空旷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声响,只剩下冰冷的灯光,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安静到极致,也孤寂到极致。
每到深夜,四下无人,所有的忙碌都停下,所有的紧绷都松懈,心底的思念与疼痛,就会像潮水一般,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无法挣脱,无法呼吸。
她会坐在应寻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抚摸着椅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淡淡的温度;会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怔怔地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夜,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警服、眉眼带笑的女孩,就会推门走进来,轻轻喊她的名字;会拿起两人曾经共用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眶不自觉地泛红;会翻开桌面上的卷宗,看着上面应寻留下的、清秀工整的字迹,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会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一站就是一夜。
南京到北京,千里山河,遥遥相望。
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她不知道,此刻的应寻,是在伏案工作,还是在外奔波执行任务;是平安顺遂,还是身处险境;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和她一样,在无尽的深夜里,疯狂地思念着远方的人。
这份隔着千里山河的、无声的、沉重的牵挂,日日夜夜,缠绕在她的心头,像一根细密的丝线,勒得她喘不过气,却又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不敢主动联系应寻。
应寻身处刑侦一线,岗位特殊,任务繁重,常常突发紧急行动,手机失联是常态,作息颠三倒四,随时都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她怕自己的消息,打扰到她的工作;怕自己的思念,成为她的负担;怕自己的牵挂,让她分心,陷入危险;更怕自己主动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久久得不到回应,让本就煎熬的等待,更添一分失望与酸涩。
她们之间,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克制到极致、隐忍到极致、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联系。
不频繁打扰,不肆意倾诉,不越界,不煽情,只在最稳妥、最安全的时刻,传递一句平安,一份牵挂,一丝念想。
逢年过节,万家灯火,阖家团圆之时,她们会互道一句简短的祝福,只有四个字,“平安顺遂”,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尽了彼此最深的牵挂与期许。
平安,是她们对彼此,唯一的、最大的心愿。
系统内案件跨省协作、线索互通之时,她们会以公事为由,有寥寥几句交流,语气客气、严谨、专业,像最普通的同事、搭档,没有半分逾越,可只有彼此知道,这短短几句公事公办的对话背后,藏着多少翻涌的思念与心动。
偶尔,在无数个深夜里,应寻结束了危险的外勤任务,或是忙完了繁重的专案工作,终于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会悄悄编辑一条长长的消息,写满思念,写满牵挂,写满归期的期许,写满无法言说的爱意,在输入框里停留许久,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却还是一字一句,全部删除,只留下一句最简单、最克制的“我很好,你放心,注意身体”。
发送,然后放下手机,彻夜难眠。
而恽书砚,在收到这句简短的消息时,会盯着屏幕,看很久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她懂。
她全都懂。
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克制隐忍,懂她的思念牵挂,懂她的奔赴之心,懂她不能言说的爱意与无奈。
应寻会断断续续,用最隐晦、最克制的方式,告诉她自己在北京的近况。
岗位变动,职级晋升,经手的重大案件,接连不断的外勤任务,凶险的蹲守与抓捕,四处奔波的劳累,数不清的通宵与压力。
可她从来不说自己的辛苦,不说自己的危险,不说自己的委屈,不说自己日复一日的思念,不说归期遥遥的无奈,不说身不由己的煎熬。
她只会在每一次,铺垫了很久很久之后,用最平静、最淡然的语气,轻轻告诉她:“我一直在努力申请调任,一直在往南京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很快了,再等等我。”
每一次,只有短短一句话。
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没有煽情动人的告白,只有简单的一句“再等等我”。
可就是这短短一句话,足以支撑恽书砚,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孤寂的日夜,熬过一年又一年遥遥无期的等待。
她会把应寻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地截图保存,整理好,藏在手机最隐秘的文件夹里,像珍藏稀世珍宝一般,视若性命。
在无数个思念到极致、疼痛到极致、快要撑不下去的深夜里,她会一遍又一遍,翻看这些寥寥数语的聊天记录,一遍又一遍,回想离别前那个雨夜,应寻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许下的承诺。
“等我,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我等你,多久都等,此生绝不食言。”
这两句承诺,是她十三年漫长等待里,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光。
她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意、所有撕心裂肺的牵挂、所有遥遥无期的等待,全都藏进了日复一日的工作里,藏进了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藏进了心底最深、最隐秘的地方,不示人,不倾诉,不抱怨,独自承受,独自坚守。
她从不抱怨等待的漫长,从不埋怨相隔的遥远,从不委屈世事的无常,从不质疑应寻的心意。
她懂应寻身上的责任,懂她肩负的使命,懂她身处的高危岗位,懂她的身不由己。
家国在前,使命在肩,身为刑警,保一方平安,护万家灯火,是刻进骨血里的职责,个人的心意、儿女情长,只能往后放,再往后放。
她全都体谅,全都理解,全都心甘情愿。
别人的等待,是煎熬,是盼头,是患得患失。
而她的等待,是信仰,是执念,是心甘情愿,是至死不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悄无声息地流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四季轮转,岁岁枯荣。
南京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一年又一年,枝叶愈发繁茂,遮天蔽日。
秦淮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老街的烟火,依旧日复一日升腾,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身边的同事,来了又走,老面孔渐渐调离,新面孔不断涌入,专案组换了一批又一批人,经手的案件,破了一件又一件,旧卷宗堆满了一个又一个文件柜,尘封在库房深处。
这座城市,在岁月里,不断更迭,不断变化,日新月异,早已不是2013年的模样。
身边的一切,都在变,都在往前走。
唯有恽书砚,始终停留在原地。
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她守在这间法医办公室里,守在她们相遇、相伴、心动、约定、离别的地方,守着2013年那个盛夏的回忆,守着雨夜那句沉甸甸的承诺,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一守,就是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足够一个孩童长大成人,足够一座城市翻天覆地,足够一段热烈的感情被岁月冲淡,足够很多人,很多事,被时光遗忘,被世事磨平。
足够漫长,足够沧桑,足够让人,耗尽一生的执念与深情。
第一年,思念汹涌,日夜难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离愁填满,靠着回忆与承诺,咬牙硬撑,坚信离别只是暂时,重逢很快就会到来。
第二年,思念渐渐沉淀,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却依旧夜夜难眠,习惯了在深夜望向北方,习惯了在心底默默念叨她的名字,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情绪,依旧满心期许,坚信约定不会落空。
第三年,第五年,第七年……
时光一年又一年地叠加,日子一天天重复,思念从汹涌澎湃,变得深沉内敛,从日夜煎熬,变得刻入骨髓,从满心期许,变成了坚定不移的执念。
岁月磨平了很多东西。
磨淡了年少的热烈,磨散了短暂的相遇,磨老了容颜,磨平了棱角,磨淡了很多人的记忆,很多人的深情。
身边的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一起专案组共事的伙伴,早已调离、升迁、退休,没有人再记得,2013年那个夏天,有一个来自北京的女刑警,和她并肩作战,相伴三月,惊艳了她整个盛夏。
所有人都只知道,恽法医清冷、专业、厉害、不近人情,多年来一心扑在工作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性子愈发孤僻,愈发疏离,愈发让人不敢靠近。
没有人知道,在她冰冷沉寂的心底,藏着一个人,藏了整整十三年;藏着一段回忆,记了整整十三年;守着一句承诺,等了整整十三年。
岁月没有在恽书砚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她依旧眉眼清冷,气质孤绝,身姿挺拔,穿着白大褂的模样,依旧和2013年初见时,一模一样,冷静、严谨、疏离、生人勿近。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点原本被应寻唤醒的、鲜活的光亮,在十三年漫长无望的等待里,一点点熄灭,一点点沉寂,只剩下化不开的沧桑、孤寂、与深不见底的执念。
她从当年二十七岁、青涩沉稳的年轻主检法医师,变成了如今四十岁、沉稳内敛、在整个省内都备受敬重、顶尖权威的法医中心骨干。
经手的案件上千起,勘验的遗体无数,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太多的生离死别,太多的世事无常,太多的命运捉弄。
她比谁都清楚,生命有多脆弱,世事有多无常,离别有多轻易,重逢有多艰难。
可她依旧选择,相信,坚守,等待。
十三年里,应寻离“归来”这个词,无数次近在咫尺,又无数次,被命运无情推开。
第一年,调任申请初步提交,流程启动,一切顺利,眼看就要尘埃落定,却突发跨省重大专案,她被紧急抽调,作为核心骨干奔赴一线,一去就是整整一年,调任流程被迫搁置,无限期延后。
第三年,专案结束,流程重启,编制、岗位、审批全部即将到位,她却在抓捕行动中,为保护同事,身受轻伤,住院休养,恰逢北京岗位关键调整,她身负重任,无法脱身,再次错失机会。
第五年,第七年,第九年……
每一次,都差一点点,每一次,都即将如愿,每一次,都因为突发任务、岗位受限、编制变动、重大行动、凶险外勤,无数个身不由己的理由,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希望落空,又无数次,重新开始。
她们之间,隔着千里山河,隔着职业使命,隔着世俗规矩,隔着变幻无常的命运,隔着身不由己的人生。
约定依旧在,心意依旧在,爱意从未减半分,牵挂从未减一分,奔赴的心,从未动摇过。
可重逢,却一年又一年,一拖再拖,遥遥无期。
十三年里,她们只见过一次。
唯一的一次。
在一场全国性的刑侦法医专项会议上,两人作为各自省市的骨干代表,同台参会,坐在同一个会场里,距离不过几米。
隔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台上刺眼的灯光,隔着众目睽睽,隔着世俗眼光,隔着身不由己的身份。
她们遥遥相望,四目相对。
不过短短数秒,却像隔了整整一生。
十三年岁月,在彼此眼底,悄然流转。
她们都变了,又都没变。
应寻褪去了年少的爽朗青涩,变得愈发沉稳干练,眉眼间多了刑侦人员独有的凌厉与沧桑,身姿依旧挺拔,眼神依旧坚定,看向她的目光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思念、心疼与歉意。
恽书砚依旧清冷孤绝,沉静内敛,只是眼底多了十三年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孤寂,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没有责怪,只有平静的温柔,与坚定不移的执念。
全场人声鼎沸,领导发言,掌声雷动。
可在她们彼此的世界里,只剩下对方,只剩下十三年的思念与牵挂,只剩下那句从未忘记的承诺。
全程,她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私下碰面,没有传递一张纸条,没有一个越界的眼神,甚至没有过多的对视。
只是在会议散场,人潮涌动之际,应寻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哑、极快地,说了四个字。
“再等等我。”
恽书砚脚步未停,身姿笔直,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极轻、极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
我等你。
多久,都等。
仅此而已。
没有拥抱,没有叙旧,没有倾诉十三年的思念与煎熬,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短短四个字,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藏尽了十三年双向的隐忍、深情、牵挂与身不由己。
这是她们离别十三年里,唯一的一次相见。
短暂,克制,无声,却足够支撑彼此,再熬过无数个漫长的日夜。
恽书砚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责怪过一次,从来没有动摇过分毫。
她依旧相信,依旧等待,依旧坚守。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等下去,只要应寻一直在奔赴,总有一天,风会归来,人会重逢,枯木终会逢春,约定终会兑现。
她以为,漫长岁月,终会善待深情;相隔千里,终会迎来圆满。
她以为,她十三年的执着等待,十三年的坚定不移,十三年的深情不渝,足够换来一场久别重逢,换来往后余生,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她等了十三年,从27岁,等到40岁。
从盛夏等到暮春,从青丝等到半生沧桑。
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用来等待一个人,坚守一句承诺。
她从来没有想过。
命运最残忍、最恶毒、最让人绝望的,从来都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一次次落空的希望,不是世事无常的阻拦。
而是你倾尽一生深情,耗尽半生光阴,赌上所有执念,满心期许着来日重逢,坚信约定终会兑现,坚信枯木终会逢春。
最后等来的,不是春风归来,不是故人重逢,不是圆满相守。
而是天人永隔,生死相隔,永世不得相见。
十三年春秋更迭,十三年梧桐枯荣,十三年日夜思念,十三年遥遥相望,十三年一念执着,十三年一生牵挂。
她守了一辈子约定,等了一辈子故人,爱了一辈子的人。
却终究,没能等到春风归来。
没能等到那句承诺,兑现的那一天。
窗外的梧桐,又绿了整整十三轮。
风还在吹,却再也没有,2013年盛夏的那一阵温柔。
心底的枯木,等了十三年,终究没能等到春风,在漫长无望的岁月里,彻底枯死,再无生机。
岁月漫长,一念十三。
此生不渝,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