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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亭折柳,此去经年 2013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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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南京盛夏,是被雨水浸软、又被日光晒透的。
前一夜的夜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将整座老城的青石板洗得发亮,梧桐叶吸饱了水汽,绿得浓沉厚重,风一吹便沉甸甸晃动,叶尖垂落的水珠砸在地面,碎开一声极轻的响,像极了人前强忍、转身便落下来的眼泪。天刚蒙蒙亮时雨势收住,云层缓缓散开,日光从天际线漫出来,先是浅淡的金,再一点点变得明亮通透,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连空气里都浮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混着江水带来的淡淡湿气,温度不燥不烈,是盛夏里难得一遇的、温柔到极致的好天气。
可这样干净明亮的光景,落在省厅法医中心里,却半点也驱散不开弥漫在恽书砚与应寻之间的、沉甸甸的离愁。
悬案彻底告破,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归案,证据链完整闭合,案件卷宗顺利归档移交,这场困扰南京警方长达半年、牵动多地警力的跨境恶性案件,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专案组上下一片轻松,连日紧绷的神经尽数松懈,随处可见同事们说笑寒暄、互相道贺的身影,庆功的、道谢的、告别约饭的声音此起彼伏,整栋楼都浸在尘埃落定的热闹里。
唯独恽书砚所在的法医办公室,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安静,空旷,冷寂,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
这里依旧是常年不散的消毒水与试剂气息,白大褂规整地搭在椅背上,桌面上的显微镜、卷宗、纸笔摆放得一丝不苟,和应寻到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可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这间屋子、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已经被应寻的气息、应寻的温度、应寻留下的痕迹,彻底填满过。
是清晨放在桌角、温度永远刚好的豆浆杯留下的淡淡余温;
是深夜加班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氤氲在桌面上的水汽痕迹;
是并肩核对线索时,椅子轻轻挪动留下的细微划痕;
是她伏案小憩时,外套搭在椅背上沾染的、干净清爽的皂角香;
是无数个对视瞬间,目光交汇落在空气里,无声又心动的痕迹。
这些痕迹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藏在恽书砚的每一段记忆里,挥之不去,触之即痛。
案件圆满收官,意味着临时支援任务彻底结束,意味着应寻的归期,近在眼前。
这份所有人都为之欣喜的圆满,落在两个双向心动、彼此牵挂的人身上,却成了离别倒计时的开始。
她们从始至终,都默契地回避着“返程”“离开”“北京”“再见”这些字眼,像是两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鸟,以为只要不去提及、不去触碰,时间就可以停滞,离别就不会到来,她们就可以一直停留在这段并肩相伴、心照不宣的时光里,不用面对天各一方、千里相隔的结局。
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珍惜彼此相伴的每一分、每一秒,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默、更隐忍、更小心翼翼。
往日里即便话少,也有着自然流畅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心意;可如今,两人相对而坐,常常一整个下午都无话可说,不是无话可谈,而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会被离别的酸涩堵回去,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不舍与爱意,怕一说话,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崩掉强装的平静。
应寻依旧会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依旧会顺手带上温热的早餐,轻轻放在恽书砚的桌角,依旧会在深夜泡好两杯温茶,在疲惫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可她的笑容里,渐渐没了往日的明亮爽朗,多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被离愁遮盖,看向恽书砚的目光,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沉重,每一眼,都像是在告别,都像是在把眼前人的模样,一笔一划,牢牢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恽书砚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工作时依旧冷静严谨、分毫不差,面对同事依旧疏离客气、不多言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崩塌。
她会在应寻转身离开的瞬间,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身影,久久不移;会在应寻安静坐在对面时,假装低头整理卷宗,余光却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会在深夜无人时,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抚摸着应寻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水杯,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眼到天亮。
她二十七年来,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无牵无挂、无念无想,从未害怕过离别,从未在意过失去。可应寻的出现,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照亮了她死寂多年的人生,让她冰封的心彻底融化,让她这截枯木,真正感受到了春风过境的暖意。
她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有了想要留住的人,有了害怕失去的念想。
如今,这阵春风要走了,这束光亮要离开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都要随着这场离别,尽数消散,重新回到孤身一人、满目荒芜的状态。
这种即将失去挚爱的恐惧,这种无能为力的酸涩,这种撕心裂肺的不舍,一点点吞噬着她,让她表面越平静,心底越破碎。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应寻的正式返程调令,由北京总队直接下达,手续全部办结,行程最终敲定。
三天后,上午九点整,南京南站发车,启程返京,无任何延期余地。
那天上午,专案组组长在全员会议上,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语气里满是对这位外来骨干的高度认可与诚挚感谢,言语间全是赞许,全场响起热烈而整齐的掌声,欢呼声、道谢声、道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笑着,脸上满是轻松与欢喜。
只有恽书砚,站在人群的最角落,周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耳边所有的喧闹、掌声、笑语,都在瞬间变成了模糊遥远的嗡鸣,完全听不真切。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自己的影子上,脸色平静得近乎苍白,周身的温度,在那一刻极速降至冰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将白大褂的布料,狠狠攥出几道深深的、无法平复的褶皱。
她没有抬头,没有鼓掌,没有看向应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三天后返程”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狠狠碾碎,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
她还是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这场跨越千里而来的相逢,这段为期三个多月的并肩相伴,这阵吹进她死寂人生里的夏风,终究,还是要原路返回,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掌声落下,喧闹散去,同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各自忙碌收尾工作,三三两两地说笑道别,走廊里依旧充满热闹的气息。
偌大的会议室里,最终只剩下恽书砚和应寻两个人。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铺进来,在地面洒下大片明亮的光斑,也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是盛夏最温暖的日光,却硬生生隔出了一段无法跨越、无法触碰的距离。
应寻站在恽书砚的面前,不过一步之遥。
她依旧穿着一身笔挺规整的警服,身姿挺拔,肩线平整,依旧是初见时那个干练爽朗、眼底有光的模样。可此刻,她往日里盛满光亮与笑意的眼底,只剩下浓浓的疲惫、酸涩、不舍与心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抿,平日里从容淡定的神情,此刻满是无措与难过。
她看着眼前垂眸不语、周身透着化不开的孤寂的恽书砚,喉咙发紧,口腔里泛起淡淡的腥甜,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来覆去,最终,只轻轻喊出了那个,刻进她心底的名字。
“恽书砚。”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和那个雨夜,她趴在恽书砚耳边,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恽书砚的长睫,猛地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应声,没有看她。
她怕。
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对上应寻满是不舍的目光,所有强装的平静、所有隐忍的情绪、所有压抑了许久的爱意与思念,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溃不成军;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泄露自己所有的狼狈与心碎;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求她不要走,求她留下来。
她用二十七年时间筑起的冷漠外壳,在应寻面前,本就不堪一击,如今在离别面前,更是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应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手,心底的疼痛,再也抑制不住,像潮水一般疯狂蔓延,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缓缓向前,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扰到眼前这个,把所有柔软、所有脆弱、所有爱意都死死藏起来的人。她没有说话,没有再追问,没有再说煽情的话语,只是安静地站在恽书砚的身侧,陪着她,一起沉默,一起承受这场即将到来的、撕心裂肺的离别。
会议室里安静到极致,静到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带着压抑的呼吸声,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静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无情地倒计时,计算着她们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相伴时光。
三天。
她们只剩下,最后的三天。
三个月的朝夕相伴,三个月的温暖陪伴,三个月的双向心动,三个月的默契相守,最终,只剩下短短三天的时间,来告别,来收尾,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敢光明正大表露的爱意,全都悄悄藏进回忆里,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日光都偏移了位置,恽书砚才缓缓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面前的应寻。
她的眼底很平静,没有泪水,没有失态,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无风无浪的深潭,可只有应寻看得懂,那片平静的潭水底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不舍、眷恋、心疼与执念。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线抿得笔直,声音很淡、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人揪心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
“什么时候的车。”
不是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没有期待,没有疑问,只有早已认命的平静。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有人主动、直白地提起离别,提起这场她们都在拼命回避的结局。
应寻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视线瞬间模糊。她快速别开一瞬目光,仰头微微吸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再转过头看向恽书砚时,语气尽量平稳、尽量镇定,可依旧藏不住浓浓的破碎感。
“三天后,上午九点,南京南站,高铁发车。”
九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恽书砚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般的疼痛。
恽书砚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被攥得发皱的文件,动作依旧平稳、严谨、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琐事,仿佛她根本不在意,三天后,那个照亮她人生的人,就要彻底离开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应寻说出“三天后”这三个字的瞬间,她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重新变回了遇见应寻之前的样子——荒芜,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最后的三天,过得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到,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离愁填满,呼吸都带着酸涩,睁眼闭眼,全是离别在即的煎熬;短暂到,她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还没来得及好好再并肩走一走,还没来得及把彼此的模样刻得更深,时间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溜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留不住。
整个专案组都在忙着收尾、交接、总结、归档,所有人都在享受案件告破的轻松,只有恽书砚和应寻,活在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倒计时的时光里,与世隔绝,只剩彼此。
应寻推掉了所有同事的道别聚餐、应酬寒暄,推掉了大部分可以交由他人办理的交接手续,只要一有空、一有时间,便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恽书砚的办公室里。
她不再刻意找话题,不再刻意说笑,不再刻意做什么暖心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恽书砚对面的椅子上,陪着她,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恽书砚,看着她低头勘验物证时专注的神情,看着她书写笔录时凌厉工整的字迹,看着她垂眸思考时轻轻蹙起的眉心,看着她抬眸时清冷干净的眉眼,把她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习惯,都牢牢、仔仔细细地刻进自己的眼底,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她要把这个人,完完整整地记在心里,带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带到往后没有她陪伴的、漫长无尽的岁月里,成为自己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撑,唯一的奔赴方向。
她不敢打扰她工作,不敢和她多说一句话,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先忍不住落泪,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本就强忍难过的恽书砚。她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地陪着,把这最后的、珍贵的、倒计时的时光,一分一秒,都牢牢抓住。
而恽书砚,也在这三天里,放下了所有刻意的疏离、冷漠、克制与伪装。
她不再回避应寻的目光,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假装不在意。
她会在应寻静静看着她时,缓缓抬起头,与她遥遥对视,目光不再冰冷疏离,而是盛满了温柔、眷恋、不舍与深沉的爱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应寻,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她会在应寻安静陪伴时,默默起身,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轻轻推到应寻的面前,没有话语,只有一个细微的动作,藏尽了所有的关心与在意;
她会在闲暇时分,主动站起身,示意应寻和她一起,去楼下的梧桐道走一走,没有邀约,没有言语,一个起身的动作,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并肩走出办公室,默契依旧,分毫未减。
她们依旧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语,没有表露太多汹涌的情绪,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没有过一次越界的触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彼此,把最后的时光,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清晨的豆浆,依旧准时出现在桌角,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豆香浓郁。只是这一次,应寻看着恽书砚小口喝下,眼底的温柔笑意里,再也藏不住浓浓的酸涩与难过,嘴角扬起,眼眶却通红;
深夜的加班,依旧并肩而坐,暖黄的灯光铺满桌面,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香气氤氲。只是这一次,两人都沉默着低头吃饭,没有往日的轻松说笑,没有默契的眼神交汇,只有无声的陪伴,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
午后的梧桐道,依旧并肩漫步,夏风温柔,日光斑驳,绿叶沙沙作响。只是这一次,两人的脚步都格外缓慢、格外沉重,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这条路,走得越慢,离别就能来得越晚,她们就能再多陪伴彼此一刻。
她们并肩走过法医中心楼下的每一条林荫小道,走过她们一起加班到深夜后,空无一人的走廊,走过她们无数次核对物证、探寻真相的物证室,走过她们一起吹过风、一起安静发呆的天台,走过这座城市里,所有充满了她们回忆的地方。
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她们的默契;
每一段时光,都藏着她们的心动;
每一次相伴,都藏着她们没说出口的爱意。
恽书砚走在应寻的身侧,微微偏头,看着身边这个,惊艳了她整个夏天、温暖了她整个人生的女孩,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那句,在雨夜中许下的承诺。
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
无论你走多远,无论离别多久,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阻碍,无论世俗有多少偏见眼光,我都会守在这座城市,守在我们相遇的地方,守在这间充满回忆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等,坚定不移地等。
等你兑现承诺,等你跨越千里,等你归来赴约,等你再也不离开。
应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身边这个看似冷漠疏离、实则深情至极、隐忍至极的女孩,会一直等她,会坚守这份约定,至死不渝。
所以她不敢许诺太多虚无缥缈的未来,不敢说太过绝对的话语,只能把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奔赴、所有的牵挂,都深深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看向恽书砚的、温柔又坚定的目光里。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拼尽全力,一定要尽快处理完所有责任与使命,一定要早日申请调任,早日回到南京,回到恽书砚的身边。
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她一个人,承受这漫长的思念、孤单与等待。
三天的时光,在无声的陪伴与隐忍的离愁中,转瞬即逝。
快得像是一场触手可及却又转瞬破碎的梦,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离别之日,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清晨,南京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晴空万里,万里无云,日光灿烂通透,没有一丝阴霾,夏风温柔和煦,满城梧桐绿意盎然,枝叶繁茂,生机勃勃,整座城市都浸在明亮温暖的光景里,美好得,与这场撕心裂肺、心碎无声的离别,格格不入。
恽书砚醒得极早。
凌晨天还未亮,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她便已经睁开了眼睛,再也没有一丝睡意。
她一夜未眠,睁着眼,从天黑到天亮,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应寻的模样,全是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全是离别在即的疼痛,全是那句“我等你”的执念。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素色衬衫,没有穿平日里穿了无数个日夜的白大褂,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眼清冷精致,却眼底泛红,一夜未眠的疲惫,藏在眼底深处,挥之不去。
她没有吃早餐,没有喝一口水,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看着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看着日光一点点撕裂黑暗,一点点照亮整座南京城,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无情地走向离别。
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她的心,更疼一分。
应寻出发前往车站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来到法医中心,来到这间,她们相伴了三个多月、改变了彼此一生的办公室,见恽书砚最后一面。
她没有穿穿了许久的警服,褪去了一身干练凌厉的职业气场,换上了一件简单干净的白色T恤,搭配浅色系休闲裤,整个人温和柔软,像初见时那个,带着一身阳光,闯入她世界的模样。
她手里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没有太多的行李衣物,却仿佛装满了沉甸甸的、关于南京、关于恽书砚、关于这个夏天的所有回忆,与不舍。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与哽咽,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笃、笃、笃。
三声轻响,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相逢,而是诀别。
恽书砚听到敲门声,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轻轻推开,应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不过短短数日,却仿佛已经隔了漫长的、无法跨越的岁月。
应寻看着办公室里,坐在窗前的恽书砚,看着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孤寂、不舍与破碎感,看着她强装平静、却早已遍体鳞伤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彻底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办公室,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像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带着剜心般的疼痛。
她最终,在恽书砚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却又仿佛,隔着千里山河,隔着即将到来的、漫长无尽的离别,隔着身不由己的宿命,隔着无法跨越的世俗与未来。
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涯。
“我要走了。”
应寻先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颤颤巍巍,仿佛用尽了自己全身所有的力气。
恽书砚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泪水,看着她强忍难过的模样,轻轻点头,没有说话,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心底的疼痛,已经蔓延至全身,让她无法呼吸,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道别的话语。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先哭出来。
“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应寻看着她,一字一句,细细叮嘱,声音颤抖,却无比认真,把这些日子里,藏在心底、从未直白说出口的、所有的关心、牵挂、心疼,都在这一刻,悉数说尽。
“一定要按时吃饭,不要总因为工作,错过饭点,不要总空腹进解剖室,你的胃不好,一定要多在意,不要不当回事。”
“不要总熬夜加班,不要什么工作都自己扛,累了就歇一歇,不用事事都做到极致,不用逼自己那么紧。”
“天冷了记得添衣,下雨记得带伞,不要总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总一个人扛着所有情绪,不要总把难过藏起来,我会心疼。”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朴实的叮嘱,她平日里,从来都只放在行动里,默默照顾,默默付出,从未这般直白地、一句一句,说给恽书砚听。
因为她怕,这一走,山高水远,千里相隔,再没有机会,亲口叮嘱她,亲口关心她,亲口告诉她,自己有多在意她,有多心疼她。
恽书砚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长睫轻轻颤抖,每听一句,心底的酸涩与疼痛,就加重一分,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不断上涌,却被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逼了回去,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依旧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只吐出一个单薄的字。
“好。”
好,我都听你的。
好,我都会好好照顾自己。
好,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好,我坚守承诺,绝不食言。
应寻看着她强装平静、强忍泪水、一言不发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破碎与孤寂,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所有的爱意、不舍、心疼与牵挂。
她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步的距离,轻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带着十足的克制与尊重,给了恽书砚一个拥抱。
一个轻轻的、浅浅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拥抱。
没有越界,没有冒犯,没有半分私欲,只是两个深爱彼此、即将天各一方的人,在离别前夕,最后的、唯一的、无声的慰藉与告别。
恽书砚的身体,在被拥入怀中的瞬间,瞬间彻底僵住,呼吸停滞,全身紧绷,像一尊失去知觉的雕塑。
这是她们之间,除了那日车里无意的依靠、雨夜无声的相伴之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温暖的触碰。
应寻的怀抱,很温暖,很安稳,很踏实,带着她身上熟悉的、干净清爽的皂角香,一点点包裹着她,驱散了她周身所有的冰冷、孤寂、疼痛与不安。
也让她所有隐忍的情绪、所有强装的坚强、所有压抑的爱意与不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彻底破碎,溃不成军。
她的鼻尖,轻轻抵在应寻的肩头,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应寻肩头的衣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意,那些强忍的不舍,那些无能为力的委屈,那些漫长等待的宿命,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在这一刻,随着无声的泪水,尽数宣泄。
她没有回抱,没有动作,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应寻抱着,任由自己的泪水,无声地打湿她的衣衫,任由自己所有的脆弱与深情,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应寻感受到肩头骤然传来的湿意,感受到怀中人微微控制不住的颤抖,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再狠狠撕碎,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恽书砚的发顶,滚烫而沉重。
她轻轻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下巴轻轻抵在恽书砚的发顶,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一字一句,带着倾尽所有的真心与坚定,再次、无比郑重地,重复那句,刻进两人骨血里、约定一生的承诺。
“恽书砚,等我。”
“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拼尽一切,回到南京,回到你身边。”
“这辈子,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恽书砚埋在她的肩头,无声地落泪,身体微微颤抖,良久,良久,才用尽自己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定,所有的深情,轻轻点头,声音哽咽破碎、微弱颤抖,却字字清晰、字字千钧,稳稳地、郑重地,落在应寻的耳畔,落在彼此的心底。
“我等你。”
“应寻,我等你。”
“此生,此世,岁岁年年,绝不食言。”
一个无声的拥抱,两句沉甸甸的承诺。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正式的名分,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众人见证的仪式。
只有两个双向心动、双向深爱、双向奔赴的人,在离别前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许下的,最赤诚、最坚定、最刻骨铭心的约定。
阳光透过玻璃窗,毫无保留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不前。
她们多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走,离别永远不要来,她们可以就这样,一直抱着彼此,一直相伴下去,不用面对天各一方,不用承受漫长思念。
可离别,终究不能拖延,列车,终究会准时发车。
车站的检票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没有任何人,能留住时间的脚步。
应寻缓缓松开手臂,一点点后退,松开了这个,她抱了很久、舍不得放开的拥抱。
她后退一步,与恽书砚重新拉开一步的距离,红着眼眶,泪流满面,却依旧笑着,看着眼前同样泪流满面、眼眶通红的恽书砚。
她抬起手,用指腹,无比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地,擦去恽书砚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到极致,眼底的心疼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我真的,该走了。”
她笑着说,可笑容里,全是泪水,全是破碎,全是无能为力的难过。
恽书砚没有说话,没有阻拦,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即将离开她、奔赴千里之外的女孩,把她此刻的模样,一笔一划,牢牢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至死不忘。
应寻最后,深深地、认认真真地,看了恽书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