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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山河依旧,南北两隔 时序落至二 ...

  •   时序落至二零一五年晚秋,霜降将近,九州大地入了最深、最静、最沉的秋。

      万里山河亘古伫立,看过千年风月轮转,看过人间离合悲欢,看过盛世起落浮沉,始终沉默如初,安稳如故。岁月是一条无声奔流的长河,不分南北,不问明暗,不怜爱恨,不悲别离,日复一日推着朝暮前行,年复一年载着人间烟火绵延。春夏秋冬四时更迭,晨昏日夜往复不休,市井众生岁岁浮沉,家国疆土岁岁安然。可这片同根同源、同风同月、同脉同土的华夏山河,却在无人窥见的命运肌理之中,被一道无形无迹、无声无色、横跨千里的宿命界线,硬生生割裂成南北两片天地、明暗两重人间、生死两条殊途、终身两段余生。

      以南之地,江南金陵,秋光温软,水土温润,风气柔和,整座城池被盛世太平稳稳托举,被人间烟火层层包裹,无刀光,无血影,无厮杀,无绝境,朝暮皆是安稳,四季皆是清宁,岁岁皆是寻常。

      以北之地,边境蛮荒,群山锁天,黑雾笼地,风带肃杀,土浸寒凉,整片疆域常年深陷于危机四伏的死寂与凶险之中。这里没有四季温柔轮转,只有永不停歇的凛冽风霜;没有人间烟火温热,只有沉淀不散的血腥戾气;没有岁月松弛安然,只有步步踏危、夜夜鏖战的生死博弈。

      同覆一片青天,同沐一轮秋月,同承家国文脉,同流故土血脉。
      偏偏一明一暗,一安一险,一暖一寒,一南一北,终身相隔,永世殊途。

      盛世的风,吹不透黑暗的屏障。
      人间的暖,照不进绝境的寒凉。
      眼底的山河依旧如故,心上的风月依旧如初,唯独她们二人,被宿命拆分在千里山河两端,遥遥相望,岁岁思念,生生不得相逢。

      金陵的晚秋,是揉碎了岁月温柔、沉淀了人间清宁才酿出的光景,淡得不惊不扰,静得不染喧嚣,软得抚平所有浮躁。

      秦淮河自古城腹地蜿蜒穿城,水势平缓温柔,流水澄澈见底,经年不息地向东奔赴。河水不疾不徐,静静承载着两岸零落飘落的秋叶,承载着晚风拂落的细碎光影,承载着老城沉淀千年的烟火气息,缓缓流淌,岁岁生生不息。河道两岸绵延数十里的梧桐林,历经一整个盛夏的繁茂苍翠,又经晚秋霜露层层浸染,枝叶慢慢褪去浓烈的深绿,次第晕出浅青、暖黄、金橘、浅褐的层次,层层交错,疏密有致。

      晴日天光通透薄软,浅浅落满街巷河岸,穿过疏朗的枝桠,筛落成满地斑驳流动的树影。风过林梢,秋叶簌簌轻响,声响轻柔细碎,落在青砖路面,落在河面清波,落在老旧屋檐,温柔得消解了尘世所有浮躁。

      白日的金陵,是盛世最真切、最温柔、最动人的模样,是千万世人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间寻常。

      天色清亮不烈,风温软不燥,薄雾清晨浅浅萦绕河面,给整座老城覆上一层朦胧温润的柔光。天色渐亮之后,街巷次第苏醒,市井烟火缓缓升腾。街口的老牌早点铺掀开蒸笼,白茫茫的温热雾气袅袅升腾,混着秋风微凉的气息,漫过巷弄青砖,漫过沿街草木,温柔包裹着晨起的路人。

      摊主温和的吆喝、行人细碎的闲谈、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车轮平缓滚动的轻响,交织成俗世最安稳温柔的晨曲。穿校服的学子步履轻快,结伴奔赴学堂;上班的行人步履悠然,不急不躁;晨练的老人缓步慢行,神色松弛;街巷猫狗慵懒蜷卧,晒着晚秋温柔的日光,自在安然。

      整座城市松弛、平和、有序、安稳。

      这里从无猝不及防的生死绝境,从无刀尖舔血的步步危机,从无尔虞我诈的致命博弈,从无黑雾笼罩的无边绝望。俗世众生浮沉在盛世庇护之下,四时安稳,衣食无忧,朝暮顺遂。人间的爱恨嗔痴,不过是风月细碎波澜;俗世的悲欢起落,不过是岁月寻常点缀。所有人的前路皆是坦荡光明,所有人的余生皆是安稳可期,烦恼可解,委屈可平,遗憾可渡,离散可逢。

      日暮西沉,落日熔金,晚霞漫过天际,将秦淮河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待余晖尽数敛去,天幕缓缓沉作澄澈深远的墨蓝,漫天星月次第浮现,高悬万里长空,清辉洒落山河大地,温柔覆满整座金陵古城。

      夜色温柔绵长,星河静谧辽阔,晚风渡河穿巷,微凉不寒,拂过粼粼水波,拂过零落秋叶,拂过寂静长街。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灯光层层铺展,高低错落,连绵成片,温柔包裹着楼宇、长街、河岸与古巷,将整座城池晕染得温暖又安宁。

      深夜的金陵,褪去白日细碎喧嚣,只剩岁月沉淀后的静与软。车流感平缓,人声渐稀疏,河水潺湲轻响,风声温柔低吟,星月安然高悬,山河静谧无波。

      这是盛世最安稳的答卷,是家国最温柔的底色,是无数无名之人负重前行、以身殉暗,才换得的人间太平、岁岁无虞。

      夜深人静之时,恽书砚独自伫立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干净通透,隔绝了尘世最后一点细碎喧嚣,也隔开了晚秋夜风的微凉,只将满城夜色、万里灯火、静默山河尽数收纳,铺展在她眼底。她身姿清挺纤薄,素色衣衫干净素雅,长发柔顺垂落肩头,眉目清浅淡然,神色安宁无波,周身是岁月沉淀出的温柔与通透,静得与深夜山河融为一体。

      两年零十月的明暗相隔,七百多个日夜的独自沉淀、独自自愈、独自熬念,早已彻底磨平了她年少时所有的躁动、偏执、不甘与怅惘。

      曾经会因晚风忆旧而酸涩失神,会因秋景相似而怅然落寞,会因长夜孤寂而心底翻涌,会因遥遥无归而暗自委屈。可岁月无声渡人,漫长的独处与缄默的坚守,终究让她学会了安放所有情绪,沉淀所有深情,和解所有别离。

      如今的她,心境澄澈通透,情绪平稳自持,生活规整安稳。

      工作之时,她是恪尽职守、冷静顶尖的法医,奔赴每一个罪恶现场,直面每一处阴暗真相,以专业还原逝者冤屈,以本心守护人间公道,以微光守住俗世一隅的光明与正义。她见过世间最极致的阴暗、最破碎的离别、最残忍的罪恶,却始终保持心底温柔,始终善待人间烟火,始终相信山河善意、岁月平和。

      闲暇之时,她安于独处,静坐看书,静看风月,闲赏山河,日子平淡、规整、松弛、无波,无剧烈悲欢,无极致起落,无喧嚣纠缠。

      她稳稳活在阳光之下,活在法治清明之中,活在盛世庇护之中,活在无人惊扰的温柔人间。

      眼底所见,皆是国泰民安。
      耳畔所闻,皆是烟火平和。
      周身所感,皆是岁月静好。
      心中所守,皆是山河无恙。

      可越是亲历人间安稳,越是触摸俗世温柔,越是安稳顺遂、岁岁无扰,她心底那一份深埋心底、沉入深海、缄默无声的牵挂,便越是绵长、越是沉重、越是刻骨、越是无法释怀。

      恽书砚从来清醒通透,比任何人都懂得一个最朴素、最悲壮的道理——

      人间从无天生的静好,盛世从无自来的安稳。
      所有灯火绵延的平和,皆有人替众生挡住黑暗。
      所有岁岁无忧的烟火,皆有人替人间扛尽凶险。
      所有万里无虞的山河,皆有人替家国浴血死守。

      这片江南温柔故土之所以四季安然、岁岁无灾、年年太平,这片俗世人间之所以烟火绵延、众生安稳、团圆顺遂,从来不是命运偏爱江南,从来不是风月独暖金陵。

      是千里之外,北境荒山深处,有人生无名、死无碑、隐姓埋名、与世隔绝,终身沉于黑暗,终身立于绝境,终身鏖战凶险,终身忍受孤寂。

      是以血肉之躯,抵挡跨境汹涌的罪恶。
      是以青春余生,镇守边疆破碎的防线。
      是以终身孤寂,换来万家岁岁团圆。
      是以无声牺牲,护得家国岁岁安宁。

      她时常在加班结束之后,独自留在法医中心空旷的办公区,对着档案室一排排封存的涉密卷宗静静发呆。档案室厚重的铁门隔绝外界纷扰,恒温设备低低嗡鸣,空气中常年萦绕着消毒水、打印油墨与纸张陈旧的气息,无数尘封档案背后,藏着一桩桩横跨数年的跨境大案,藏着无数隐于暗处的无名卧底,藏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牺牲与隐忍。

      偶尔和刑侦支队老队长闲谈,对方谈及边境□□任务,语气总是沉重缄默,寥寥几句带过,从不会细说分毫细节,一句“那边的同志,拿命在守国门”,便足以让恽书砚心口骤然发闷,整夜辗转难眠。她不敢追问姓名,不敢打探踪迹,不敢探寻任何与应寻相关的蛛丝马迹,她清楚涉密纪律不可逾越,一旦触碰,便是对那个人潜伏安危最大的伤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一方岗位,做好手里每一次尸检、每一份鉴定报告,守住属于自己的光明阵地,不给远方潜伏的人添一丝一毫后顾之忧。

      晚秋夜风轻轻穿窗而入,携着夜色独有的清寂微凉,拂过她的眉眼,撩动她垂落的发丝,轻轻叩问她封存已久、缄默不语的心底深处。

      良久,恽书砚缓缓抬眸,澄澈安静的目光越过眼前层层叠叠的城市楼宇,越过奔流不息的秦淮河水,越过江南千里平整沃土,越过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青山,越过茫茫沉沉的午夜长空,静静遥遥望向正北方向。

      望向那片遥远荒芜、常年肃杀、黑雾盘踞、杀机暗藏的北境山河。

      同一片浩瀚长空,同一轮清冷秋月,同一片漫天星河,同一片九州故土。

      她立于盛世光明的最中央,立于人间温柔的最深处,身姿静止,眉目安然,无言北望,久久伫立,一动不动。她甚至养成了一个旁人无从察觉的习惯,每到满月之夜,无论多晚下班,无论身心多疲惫,总要站上半小时,静静望向北方天际,像是一场无人知晓、岁岁坚持的仪式,不用言语,不用祈愿,只用目光,捎去心底无声的惦念。

      历经数年等候、数年缄默、数年自熬、数年沉爱,她早已褪去了所有年少的祈愿与奢求。

      不再盼风雨归期,不再盼久别重逢,不再盼音讯辗转,不再盼余生圆满,不再盼明暗归位,不再盼岁岁相守。

      所有偏执早已随风散去,所有不甘早已岁月磨平,所有爱恨早已沉海封藏,所有执念早已缄默无声。

      如今眼底山河依旧,心中风月不改,历经沧海桑田,历经明暗别离,历经岁岁独熬,余下的所有心绪,早已褪去热烈与贪念,只剩一份纯粹、绵长、无声、无求、无欲的牵挂。

      不贪相见,不盼归来,不求善待,不祈圆满。

      唯愿长空无险,唯愿边境无虞。
      唯愿黑暗鏖战之人,岁岁平安,此生无恙。
      唯愿刀尖行走之人,险处逢生,岁岁长宁。

      仅此一念,别无他求。

      她安居人间,守盛世烟火,守俗世公道,守岁月温柔,守山河寻常。
      她以一生安稳从容,替黑暗深处的那人,岁岁看遍人间风月,岁岁守住盛世太平,岁岁留存世间所有温柔与明亮。

      南北风月同天,南北宿命殊途。
      山河依旧亘古,人事彻底两隔。

      这一刻,金陵温柔静谧、安然无恙的盛世光景,与北境荒芜肃杀、生死不休的绝境光景形成极致惨烈、极致悲壮、极致深刻的双向对冲。全书一人守人间烟火、一人护万里家国的核心架构,彻底稳稳扎根、定型、立死,成为贯穿全文的终极宿命基调。
      千里之外,北国边境,同天同月,同秋同时,山河光景却彻底翻覆,全然两异。

      这片土地,从未被盛世温柔眷顾,从未被人间烟火温暖,从未被岁月松弛善待。

      国境边陲万里荒山连绵起伏,重峦叠嶂锁死天光,深林密布隔绝人世,终年黑雾盘踞山谷,阴冷湿气浸透冻土,荒芜萧瑟覆满山河。晚秋的北风是天地间最凛冽的杀伐,粗暴、冷硬、刺骨,毫无温柔,毫无姑息,终日呼啸穿梭在荒谷山林之间。

      风声咆哮而过,刮过枯败枝桠,卷起碎石枯枝,震荡幽深山谷,裹挟着山林深处经年不散的血腥气、硝烟味、戾气与荒芜感,横扫整片边境防线。

      这里无春无夏,无柔无暖,无晴无和。
      无梧桐疏影,无秋叶温柔,无市井闲谈,无灯火绵长,无岁月清宁,无人间松弛。

      白日的边境荒山,苍茫死寂,荒无人烟,草木枯寒,山河萧瑟,处处透着肃杀沉寂,仿佛连风都带着致命的警惕与凶险。行走在山林之间,脚下冻土坚硬硌脚,随处可见被野兽踩踏的荒径,偶尔遗留的废弃弹壳、烧焦的树枝,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日复一日的凶险厮杀。潜伏在此的卧底人员,连白日饮水、进食都要反复勘察周边地形,确认没有跟踪、没有埋伏之后,才敢短暂休整,半分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暗夜的边境深山,墨色沉沉,暗潮汹涌,杀机四伏,暗影蛰伏,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未知危机,每一步前路都是生死博弈。跨境犯罪团伙常年盘踞深山据点,走私、贩毒、非法越境、武装械斗层出不穷,团伙内部等级森严,猜忌成性,背叛与暗算随时随地都会发生,一句无心之言,一个反常举动,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里是华夏国土最边缘、最凶险、最悲壮的屏障。
      是盛世直面黑暗罪恶的最前线。
      是光明与黑暗厮杀博弈的核心战场。
      是所有跨境阴谋、地下罪恶、亡命交易、隐秘厮杀的汇聚之地。

      盛世江南的温柔晚风,穿不过千里山河阻隔,吹不暖北境冻土寒凉。
      人间俗世的温暖灯火,越不过层层黑雾屏障,照不亮边境深山黑暗。

      整片边境疆域,常年浸泡在生死、厮杀、博弈、孤寂、隐忍、牺牲与绝望之中。

      无四季温柔轮转可享,无朝夕松弛安稳可依,无人间烟火暖意可栖,无亲友温情慰藉可托。
      唯有日夜不休的生死紧绷,永不停歇的人心博弈,孤身无援的漫长煎熬,无人知晓的默默牺牲。

      夜色深重如浓墨泼洒,彻底笼罩连绵万里的荒山国境,天地沉寂得近乎窒息,唯有北风呼啸穿谷的肃杀声响,在空旷山野间反复回荡。

      深山最高悬崖的孤石之上,应寻孑然一身,独立于整片黑暗山河的最顶端。

      一身黑衣被深夜寒露浸得冷硬沉凉,衣袂被狂风刮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孤绝,脊背笔直如崖骨,立于万丈深渊之前,立于无边黑暗之上,立于家国防线最前端。她刚刚结束连日通宵不休的情报推演、风险排查、布局制衡与线索梳理,眼底沉淀着长期高压透支的深沉疲惫,眼下青黑浓重,眉眼覆着常年直面罪恶、刀口求生的凛冽寒霜,周身气场冷硬肃杀,生人勿近,带着黑暗厮杀打磨出的孤绝与锋利。

      方才她与上线完成一次极简加密的隔空联络,全程没有一句多余话语,只传递了三行加密字符,短短十几个字,耗尽了数周搜集到的核心线索,全程全程身处开阔崖边,暴露在暗处眼线的监视范围内,每一秒都在赌命。联络结束之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有片刻缝隙,连日紧绷的疲惫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四肢酸胀僵硬,肩头像是压着千斤重担,久久无法卸下。

      她身后,是万里锦绣家国,是亿万安稳众生,是盛世绵延山河。
      她身前,是无边黑暗罪恶,是滔天亡命阴谋,是步步致命绝境。
      她身下,是万丈无底深渊,是退无可退的绝境。

      无人替她挡风,无人替她扛险,无人替她分忧,无人替她疲惫。
      所有凶险,孤身直面;所有博弈,孤身推演;所有高压,孤身承受;所有孤寂,孤身熬渡。

      凛冽夜风刺骨侵肌,刮得眉霜凝结,吹得周身寒凉,吹散了所有伪装的坚硬凌厉,吹开了心底层层封锁、死死压制的柔软缝隙。

      在无边无际、无人窥见的黑暗深处,在连日高压紧绷后极其短暂的松弛瞬间,那份被她严禁触碰、层层封存、日夜压制的念想,悄然从心底深海翻涌而上,温柔漫过满身戾气、满身风霜、满身血腥、满身疲惫。

      独处之时,她总会从贴身内袋掏出一枚压得平整干枯的梧桐叶,那是离别前夜,恽书砚悄悄塞进她口袋里的信物,两年多来,被她反复摩挲,叶脉纹路早已磨得柔和,边角微微蜷曲,是她在暗无天日的潜伏生涯里,唯一一件来自江南、来自那个人的念想。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夜,无数次身陷险境的绝境,只要指尖触碰到这片干枯梧桐叶,她紧绷的心弦便能稍稍安定,心底翻涌的孤苦与绝望,会被一丝微弱的温柔稳稳托住。

      应寻缓缓抬眸,漆黑深沉的目光穿透层层翻滚的山间黑雾,穿透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穿透千里风霜阻隔,穿透南北遥遥虚空,坚定绵长,稳稳望向正南方向。

      望向那片温润平和、烟火绵延、山河静好、岁岁无争的江南故土。
      望向那座秋光绵长、风月温柔、灯火温热、人间安稳的金陵古城。

      同一片青天,同一轮秋月,同一片星河,同脉山河,同根故土。

      目光跨越千里虚空,穿透山海重重阻隔,仿佛能够遥遥落定,落在那个立于江南夜色窗前、安静北望、眉眼温柔安然的人影身上。

      她看得见江南晚秋温柔的天光月色,看得见满城连绵温热的灯火,看得见市井安然松弛的烟火,看得见俗世岁岁如常的安稳,看得见那片她倾尽余生、赌上生死、孤身赴暗、负重前行,誓死守护的盛世人间。

      看得见那个藏在她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光明念想,唯一的心底净土,唯一的温柔救赎,唯一的岁岁支撑。

      可看得见,终究隔得太远,隔得太深,隔得太绝。

      南北千里迢迢,山河层峦万重,明暗生死分界,宿命终身隔绝。

      她自踏入这片边境荒山、隐姓埋名入局的那一日起,便彻底斩断人间归途,斩断俗世温情,斩断相逢可能,斩断余生圆满。

      她的世界,无暖无温,无宁无安,无休无歇,无归无途。
      她的余生,只剩厮杀、博弈、戒备、隐忍、孤寂、牺牲、坚守、独行。

      可她甘之如饴,甘受苦寒,甘扛凶险,甘熬孤寂,甘付余生。

      只因她身后的盛世人间安稳,只因家国山河岁岁太平,只因千里江南那一点温柔灯火,只因心底那人岁岁安然。

      应寻守的是万里家国疆土,守的是边境山河安宁,守的是黑暗尽头太平,守的是盛世永续根基。
      她以一身铁血凛冽,一身孤勇无畏,一身无名隐忍,替天下苍生吞尽无边黑暗,替盛世人间挡尽风雨凶险,替万家灯火守尽岁岁太平。

      今夜南北两端,双向凝望,同天同心,同念同坚,同深情同坚守,同缄默同独熬。

      江南恽书砚,居于光明盛世,守人间烟火安稳,温柔自持,心绪无声,岁岁牵挂沉于心底深海,终身不言,终身自熬。闲暇之余,她会把对远方那人的惦念,化作对待每一位逝者的敬畏,认真对待每一份物证,严谨书写每一份鉴定文书,以职业本心坚守光明底线,默默完成属于自己的守护。她会悉心养护窗台的盆栽,四季按时浇水修剪,把细碎温柔寄托于草木,如同寄托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安静生长,默默相守。

      北境应寻,沉于黑暗绝境,守万里家国山河,铁血自持,执念无言,岁岁惦念埋于绝境心底,终身不语,终身独扛。无数个漫漫长夜,她靠着那片梧桐叶撑过煎熬,靠着对江南安稳人间的念想抵御无边孤寂,靠着心底那抹温柔,扛下一次又一次生死劫难,守住卧底底线,绝不沦陷,绝不妥协。

      她们共享同一片九州长空,共沐同一轮清冷秋月,共生一片华夏故□□担一份厚重家国大义,共怀一份深入骨血的深沉深爱。

      却被明暗两界彻底分割,被千里山河终身隔绝,被宿命鸿沟永世错开。

      金陵晚风温柔绵软,载着江南无声牵挂,一路向北千里飘散,最终消散在边境厚重黑雾之中,无人听闻,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北境寒风凛冽肃杀,裹着绝境无声执念,一路向南遥遥遥望,最终消融在江南满城灯火之内,无人感知,无人懂得,无人窥见。

      恽书砚身居盛世光明,阅尽人间温柔烟火,最懂这份安稳来之不易。她比谁都清楚,眼前所有岁月静好,皆是北境无数无名之人,以青春埋葬黑暗,以余生赌守太平,以孤寂换取团圆,以牺牲护住山河。

      所以她从不怨怼别离,从不憎恨宿命,从不纠结无缘,只是将所有惦念默默封存,温柔守好眼前盛世,守好人间公道,守好俗世温柔,以自己的安稳岁月,替黑暗深处的那人,好好看遍人间风月,好好延续盛世温柔。

      应寻身处边境黑暗绝境,阅尽世间极致罪恶,尝尽生死无常浮沉,熬尽孤身无援孤寂,却从未动摇半分初心,从未后悔半分抉择。

      她看淡生死凶险,看淡人间苦寒,看淡余生孤寂,唯独看不开江南那一抹温柔月色,放不下人间那一个安稳人影。

      那是她熬过无数生死绝境、扛过无数高压博弈、撑过无数漆黑长夜、守住无数凶险关口的唯一底气,唯一信仰,唯一温柔寄托。

      两人遥遥对望千里,无对视之形,无相通之声,无相聚之缘,无相守之命。

      同国同根,同天同月,同心同念,同深情同坚守,同缄默同独熬。
      终究明暗两界,南北两隔,终身殊途,一生无缘相逢,永世不得相守。

      人世间最痛彻心扉、最无可奈何、最宿命刻骨、最悲壮无言的别离,从来不是争执离散、不是爱恨消解、不是山水不相逢。

      而是——
      同国同天,明暗两界,终身相隔。

      山河依旧万里亘古,风月依旧岁岁如初。
      人间依旧烟火绵延,家国依旧岁岁太平。

      只是从此,
      江南秋光再好,无人并肩共赏。
      北境山河再壮,无人携手共守。
      盛世人间再暖,无人岁岁相依。

      一人居南,守盛世人间,以温柔渡岁月,以牵挂度余生,相思无声,自熬终身。
      一人居北,守家国山河,以铁血赴黑暗,以孤勇护太平,执念无言,独扛终身。

      南北山河依旧,明暗宿命永隔。
      万般深情如故,此生再无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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