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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余生十三载,念念不休 【壹·光阴 ...

  •   【壹·光阴慢淌,把悲恸熬成绵长念想】

      大梦破碎之后,又是十三个春秋缓缓淌过。

      距离那场盛夏的诀别,已经堆叠起二十六年的浩荡光阴。前十三载,是恽书砚遥遥无期、悬着一颗心的苦苦等候;后十三载,是尘埃落定,真相落土,故人永眠之后,她独自行走于世间的余生。

      最初真相揭开的那两三年,心底还残留着撕裂过后的钝痛。那种痛不是号啕大哭的惨烈,不是捶胸顿足的崩溃,是蛰伏在骨缝之间,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隐隐发作的钝重。或许是解剖台上看见一处相似的旧伤痕迹,或许是街边路人随口一句熟悉语调,或许是雨夜雷声滚滚碾过窗棂,骤然勾回旧年盛夏雨夜的记忆,心口便会沉沉往下坠上几分。那时的她尚且需要刻意克制情绪,需要用高密度的工作填满大把空余时间,一叠叠卷宗、一件件物证、一桩桩待办的案件,变成隔绝汹涌情绪的围墙。她逼迫自己把全部心神交付给法医这份职业,不让翻涌的思念与伤痛侵占自己全部的生活。

      很多个加班的深夜,整栋办公楼早已人去楼空,走廊的灯光惨白冷寂,整层楼只剩下解剖室隔壁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恽书砚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钢笔,一遍一遍核对鉴定报告。周遭太过安静,安静到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就会悄悄钻出来。窗外是金陵城万家灯火,千家万户都守着属于自己的团圆暖意,而她的一室灯火,只有自己一人。偶尔失神,笔尖会在纸张上划出一道突兀墨痕,她便猛地回神,抬手揉一揉眉心,将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人影强行按回心底深处,重新沉下心,继续处理手上的工作。

      那几年,她几乎不给自己留出完整放空的空隙。只要一闲下来,回忆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所以她主动接手大量疑难案件,主动参与陈年积案复盘,别人不愿意碰的高难度勘验,她都一一接下。旁人都赞叹她敬业勤勉,是局里最靠得住的骨干前辈,没有人知道,这份近乎透支自己的忙碌,很大一部分,是用来逃避心底无处安放的悲伤。

      偶尔结束高强度的现场勘验,满身消毒水与尘土的气息,驱车行驶在深夜空旷的城市道路。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车厢之内寂静无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会微微发僵,脑海之中会不受控制地去设想,如果应寻还活着,此刻会是什么光景。她们会不会也拥有这样普通的夜晚,结束一天的工作,一同驱车归家,不必藏着秘密,不必隔着生死,只做两个寻常的普通人。这样的设想没有答案,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就被现实狠狠拉回。她会轻轻踩下油门,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远远抛在身后。

      年岁渐深,她渐渐不再逃避。

      人这一生,终究要学会与回忆共生,而非终身躲闪。

      时光从不会停驻在某一处伤口之上。一年一年流转,四季一轮一轮更迭,尖锐的痛楚被岁月反复打磨、稀释,那些撕心裂肺的棱角被慢慢磨平。曾经翻江倒海的悲恸,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悄然转化成另外一种模样。不再是撕毁一切的绝望,不再是日夜折磨的煎熬,化作一缕安静、柔软、挥之不去的念想,盘桓在她生命的缝隙之中,岁岁生长,绵绵不休。

      外人看恽书砚,只看见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青丝之间悄悄掺进几缕浅白,眼角漫开淡淡的细纹,往日里清瘦凌厉的轮廓,被时光浸润得愈发柔和。她依旧守在法医的岗位之上,只是不再是当年冲在最前线日夜搏命的年轻骨干,成了所里资历最深的前辈。接手的现场勘验少了大半,更多的时候是指导后辈,复核疑难物证,整理归档陈年旧卷。

      上班之时,她永远是那副从容自持的模样。白大褂穿戴整齐,袖口扣得严丝合缝,领口一丝不苟,说话语调平缓温和,对待逝者依旧保有一份刻进骨血的尊重与悲悯,对待年轻后辈耐心宽厚,愿意把自己半辈子积累的勘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局里一届又一届后辈来了又走,大多只听过她的传奇,知道她经手过无数惊天大案,凭专业能力撬开无数死局,还世间无数逝者一份公道,却极少有人知晓藏在她平静皮囊之下那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有些后辈私下会好奇她的过往,好奇为何这般优秀的人,到老始终孤身一人。偶尔会有年轻同事试探着旁敲侧击,询问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询问是否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人。每到这种时刻,恽书砚只是淡淡摇头,一笑带过,话题轻轻就被她转移到案件、技术与专业知识上面。她不会吐露半分,那段埋藏在保密档案之下,属于她和应寻的故事。这份爱恋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不能摊开在阳光之下,生前如此,死后亦是如此。

      世俗的时间洪流滚滚向前,城市又经历一轮又一轮翻新扩建。老街道拆了又重建,旧时的梧桐被移栽,旧时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店主。当年一同并肩的故人,大多已经步入中年,成家立业,儿孙绕膝。逢年过节的同学聚会、旧同事聚餐,闲谈之间偶尔谈起当年那场惊天大案,也只剩几分唏嘘感慨。旧事渐渐变成档案柜里封存的文字,变成人口中遥远的往事。绝大多数人的记忆,都会随着流年慢慢褪色,属于当年的伤痛,被崭新的生活层层覆盖,被柴米油盐的日常慢慢冲淡。

      唯独恽书砚的念想,没有被岁月冲淡半分,只是褪去了所有激烈的情绪。

      她不再会因为想起应寻而彻夜难眠,不会再被噩梦裹挟着浑身冷汗惊醒,不会再陷进无边无际的自我拉扯。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怨怼不甘,甚至连浓重的悲伤都慢慢淡去。剩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惦念。像窗外年年往复的四季,像江水缓缓淌过堤岸,不动声色,却从未断绝。

      这份念想,不必痛哭来佐证,不必崩溃来宣泄,它就安安静静融在她的朝暮日常里。

      晨起煮茶,会下意识记得那一份旧的口味;路过旧时一同走过的路口,脚步会微微停顿一瞬,却不会驻足久久失神;翻动旧卷宗的时候,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熟悉的字迹,心底掠过一阵轻轻的怅然,转瞬又归于平和。不再是苦苦求一个归期,不再盼一场遥不可及的久别重逢,因为她清清楚楚明白,生死两隔,人间再无相见的可能。

      执念不再是枷锁,不再是囚笼,它化作了生命的一部分,温柔地附着在她的岁岁年年之中。

      【贰·烟火人间,于寻常细碎里暗自怀人】

      十三个余生春秋,恽书砚把日子过得规整而清淡。

      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际遇,所有的大起大落都已经留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往后的岁月,是一潭不起大浪的静水。居所还是当年那一处老房子,屋内的墙体已经染上岁月浅浅的痕迹,墙角落下时光沉淀下来的薄灰。只是屋内陈设慢慢更换了几轮,家具老旧便换新,器物破损便替换,唯有那一小箱应寻的遗物,始终安放在书柜最内侧避光的角落。不轻易取出,也从来不曾丢弃,如同守住一份不能向世人言说的秘密。

      那一只木箱子不算很大,是当年专案组专人密封移交到她手上,移交手续全部归入涉密档案,不允许对外展示,不允许随意翻阅。箱子里面承载的,是一个卧底十三年之人,全部私人的痕迹。外界能够看见的,只有功勋簿之上冰冷的名字,只有纪念碑上面简短的铭文,只有新闻报道里面宏大的英雄叙事。只有恽书砚,能够触碰那些属于应寻私人的、柔软的、带着烟火气的碎片。

      岁月漫长,她早已学会与这只木箱共生。

      它不悲、不烈、不语,只是静静伫立,替她锁住一整个青春的深爱与别离。

      她不会日日把遗物拿出来反复摩挲落泪,那样浓烈的悲戚早已属于过往。大多时候,那只箱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无声沉淀着十三年潜伏岁月里全部的深情与苦难。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日子,譬如故人的生辰,譬如当年大案告破的纪念日,譬如那个暴雨倾盆的别离之日,她才会在四下无人的夜晚,关上房门,拉上窗帘,轻轻拉开书柜柜门。指尖轻轻拂过箱面的薄尘,偶尔打开箱盖,看上一眼里面的日记残页、磨损的纽扣,看上几行当年写下的字句。

      不会大哭,不会失态,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隔着沉沉岁月,遥遥望一眼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屋内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四下寂静无声,过往的无数片段在脑海里缓缓掠过,短暂停留,而后便轻轻散去。看完之后,便细心把遗物一件件归置妥当,合上箱子,推回书柜深处,重新回归现实的生活。

      平日里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朝九晚五往返单位与家,下班之后很少参与无意义的应酬聚会。同事邀约聚餐,推不掉便浅浅到场,分寸得体,谈笑有度,却极少交付真心深交。很多人劝过她,年岁渐长,该找个伴,往后老来也有个依靠。亲友也依旧会旁敲侧击,希望她放下过往,寻一份俗世烟火,有人相伴,免于孤苦。

      面对这些好意,恽书砚永远只是淡淡一笑,温和婉拒,不解释,不辩驳,也不倾诉心底的缘由。

      旁人只当是她天性喜静,看淡情爱,无人知晓,不是世间的温情不足以打动她,而是她心底的位置,早已经被一份跨越生死的念想占满。这份念想,不需要现实的厮守来完成,不需要朝夕相伴来圆满,它只需要安安静静留在心底,便足够支撑她走完人间岁岁。

      她也会好好感受人间烟火。春日会抽出闲暇,去城郊看满城花开,看漫山的草木抽芽生长;秋日会去老街道捡拾梧桐落叶,一片一片收进干燥的信封留存;冬日落雪之时,会临窗煮一壶热茶,静静看雪花落满庭院。她会看见街头两两相伴的行人,看见阖家团圆的热闹,看见少年人热烈坦荡的爱恋,她会由衷生出几分祝福,懂得人间情爱有多珍贵动人。可那份动人,只属于旁人,不属于她。

      她可以欣赏世间圆满,却不再渴求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很多个普通的夜晚,结束一天工作,回到空荡荡的房子。卸下白大褂,褪去一身职业赋予的铠甲,屋内灯火温软,四下安安静静。她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看远处城市灯火如海。思绪会自然而然飘向很多年前,飘向那些明暗交织的岁月。

      回想那些险境之中的彼此托命,回想灯下一同推演线索的无数夜晚,回想短暂喘息时刻里难得的温柔。那些记忆不再带着刺骨的痛感,回想起来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点点稀薄的暖意。

      她记得应寻的眉眼,记得说话的语调,记得很多细小的习惯,记得那些藏在冷峻外壳之下的柔软与赤诚。十三年等候,又十三年余生,二十六年光阴流转,很多人的模样会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可在恽书砚这里,那些细节依旧清晰。不是反复强迫自己去铭记,而是那个人早已刻进记忆肌理,不必刻意回想,也永远不会遗忘。

      这份惦念,不搅乱她的生活,不摧毁她的意志,只是如同一种无声的陪伴。
      世间万物都在向前奔走,新人登场,旧人退场,悲欢轮番上演,而她心底始终留着一块只属于故人的净土,岁岁守护,念念不休。

      闲暇的时候,她也会翻看当年的旧案卷宗。那些卷宗早已完成归档,封存在档案室深处,调阅需要履行严格手续。她偶尔会申请调阅,一页一页慢慢翻阅。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记录着当年凶险的案情,记录着无数次博弈与周旋。卷宗里不会出现应寻的名字,不会记录她十三年卧底的煎熬,那些属于她的挣扎与深情,全部被保密条例封藏。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每一行冰冷的案情记录背后,都藏着一个人赌上性命的孤勇。

      指尖抚过纸面,没有眼泪,只有绵长的怅惘。她知道,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晓全部真相。可没关系,她记得,就够了。

      有时遇上阴雨天,整座金陵笼罩在绵绵雨雾之中。雨水敲打窗棂,淅淅沥沥,很像很多年前那个盛夏暴雨。每逢这样的天气,她不会像早年那样陷入巨大的情绪震荡,只是会泡上一壶温热的茶,坐在窗边听雨。雨声漫过整座城市,像是跨越时光传来遥远的回响,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画面,会安静地浮上来,又安静地退下去。

      岁月磨平了所有汹涌,唯独留下温柔绵长的念。

      【叁·生死鸿沟,不求重逢,只求不忘】

      走过这十三年的余生,恽书砚慢慢和自己心底的执念达成和解。

      刚刚得知牺牲真相的那几年,她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不甘。不甘于十三年的等候落得一场空,不甘于两人许诺的余生尽数化为泡影,不甘于那样鲜活热烈的一个人,最终只化作档案册上一行简短的功勋记录,化作一方冰冷的墓碑。那时候的执念,带着几分对抗命运的倔强,仿佛只要自己不肯放下,那段过往就不会彻底落幕。

      可十三个年头缓缓流过,四季轮回一遍又一遍,见过太多人间生死别离,见证太多世事无常,她慢慢想通透很多事。

      作为法医,她半生都在和死亡打交道。她见过猝不及防的意外死亡,见过积劳成疾的离世,见过恩怨纠缠之下的悲剧,见过寿终正寝的安稳。她比普通人更加清楚,死亡是一道坚硬、冰冷、不可逾越的界限。生死之间,是一道人力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没有起死回生的奇迹,没有跨越阴阳的重逢,人间俗世,再也不会有那个叫做应寻的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幻想里的归期永远不会到来,那些未曾兑现的诺言,永远都没有机会一一实现。

      她终于不再渴求归来,不再渴求相守,不再渴求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执念褪去了痛苦与挣扎,最后剩下最内核的部分,仅仅只是——不忘。

      不必以痛哭祭奠,不必以自我折磨来证明深情,好好记得,便是最好的告慰。

      这份念想,不再是折磨自己的刑具,而是一份独属于她的精神寄托。工作之中,她依旧恪守法医的本分,敬畏每一具遗体,敬畏每一份真相,竭尽所能为死者发声,还无辜之人公道。某种意义上,她依旧在延续两个人共同的理想,延续当年他们一同坚守的信仰。每一次还原真相,每一次为冤屈者讨回公道,都像是替远在黄泉的那个人,再多看一眼这盛世安稳的人间。

      遇到棘手凶险的案件,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面对满目疮痍的现场,她依旧会一往无前。岁月磨去了年少的锐气,却没有磨掉心底的原则与风骨。只是很多次在勘验结束,脱下沾染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手套之后,心底会轻轻掠过一个念头:若是你还在,看到如今山河清明,罪恶伏法,又会是何种模样。

      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悲戚,只有淡淡的怀想。

      她也会去墓园。不会频繁前往,不会日日流连痛哭。大多选在清明,或是故人的生辰忌日,挑一个天气平和的日子,带上一束素净的白花,独自去往墓园。路途不算很近,需要穿过半座金陵城,一路车水马龙,人间烟火喧嚣热闹,一路驶向寂静肃穆的墓园,仿佛从滚滚红尘,慢慢走向一处安静的归处。

      墓碑之上,照片里的人眉眼依旧英挺,文字镌刻着烈士的功勋,却隐去了卧底十三年全部的黑暗与苦难。碑前安安静静,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人群,大多数人只知晓这是一位无名的功勋烈士,并不知晓完整的故事。

      恽书砚就站在墓碑之前,安安静静站上片刻。有时会说几句平淡的闲话,说说城里的变化,说说局里新来的后辈,说说又一桩悬案终于尘埃落定。就好像,如同旧年寻常聊天一般。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痛彻心扉的告白,只是平平淡淡的几句絮语。

      风穿过墓园的林木,树叶沙沙作响,算作无人应答的回应。

      她不会长久逗留,片刻之后,便放下花束,转身离开。不沉溺于悲伤,不困囿于墓园的哀戚,祭拜过后,依旧要回到烟火人间,继续走完属于自己的道路。

      旁人总以为,放不下便是痛苦,执念便代表困在过去无法前行。可恽书砚用十三年的余生活成另一种模样:人是向前走的,生活是继续的,责任是扛起的,只是心底的那一份念想,选择好好留存。前行与怀念,本就可以互不冲突。

      她好好活着,认真工作,善待世间众生,守好这一方山河清朗,与此同时,在心底永远为那个人留一处位置,岁岁惦念,念念不休。

      偶尔遇上社会上宣传烈士功勋的专题报道,新闻里会提起这一场大案,提起牺牲的无名卧底烈士。文字简短庄重,歌颂奉献与牺牲。恽书砚会安安静静看完报道,屏幕的光映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报道不会书写那些深夜的煎熬,不会书写隐秘的爱意,不会书写十三年无数次九死一生。世人看见的,是英雄光鲜的功勋;只有她,记得英雄血肉之下全部的苦难与温柔。

      她不会向任何人诉说这份私人的情感。这份跨越生死的爱恋,注定只能埋藏心底,不能公之于众。时代、保密条例、烈士的身份,一层层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生前不能相守,死后亦不能宣之于口。所有滚烫的深情,只能化作一个人的岁岁怀念。

      【肆·岁月温沉,执念化作岁岁无声长情】

      十三个春夏秋冬一轮轮碾过,寒来暑往,花谢花开。

      少年时的热烈早已沉淀,真相初揭时的钝痛慢慢消解,等候时期的焦灼惶恐尽数消散。余下的这份念想,温和、绵长、沉静,如同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没有汹涌浪涛,却日夜不息,贯穿岁岁朝朝。

      很多时候这份思念藏得极深,外人几乎无从察觉。
      她可以从容地参与现实之中的一切,处理工作,应对人际,面对世间悲欢,举止如常,分寸得体。只有在独处的缝隙,在梦境的边角,在触景生情的一瞬,那份埋藏心底的惦念才会悄然浮现。

      偶尔入梦,会回到很多年前的片段。或许是雨夜并肩,或许是灯下阅卷宗,或许是短暂休憩之时片刻的安宁。梦里的画面大多是平和的,不再充斥险境与别离。梦醒之后,没有冷汗淋漓,没有崩溃痛哭,只是心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怅惘,转瞬便归于平静。不会沉溺梦境,不会执着于不愿醒来,清醒之后,依旧坦然面对眼前的现实人间。

      她依旧保存着很多细小的习惯。路过旧时的街巷,会下意识回望一眼;读到卷宗里相似的作案手法,会想起当年一同博弈的日夜;看见相似的器物,会记起故人的喜好。这些细碎瞬间,遍布她漫长余生的各个角落,不激烈,却无处不在。

      这十三年余生,她见过太多生死。作为法医,她一次次见证人间别离,见过生者的崩溃痛哭,见过生离死别的万般模样。看多了人世间各式各样的悲苦,她愈发懂得,悲伤的形态从来不止一种。撕心裂肺是悲痛,歇斯底里是悲痛,而这种褪去所有激烈情绪,安静绵长、岁岁不绝的念想,同样是属于她独有的深情。

      不必向任何人诉说,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这份感情,跨越了十三年等候,又绵延十三年余生,隔着生死阴阳,不必被世人知晓,不必获得旁人的理解同情,只属于她,与长眠地下的那一个人。

      世间的情爱大多追求相守相伴,求朝暮与共,求现世圆满。可他们的缘分,从一开始就被命运推向另一条道路。没有长相厮守的结局,没有烟火缭绕的朝夕,只剩下跨越生死,岁岁不息的惦念。

      岁月可以夺走鲜活的生命,可以切断现实之中所有交集,可以磨灭世间大多数人的记忆,却无法强行从一个人的心底,抹去一份刻骨铭心的羁绊。

      大仇得报,盛世安稳,罪恶尽数伏法,山河万里清明。世间所有宏大的结局都已经落定,功勋在册,烈士留名,一切都归于世俗层面的圆满。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故事,停留在多年前那个暴雨盛夏,往后只剩恽书砚一个人,带着这份温柔绵长的执念,独自往下走。

      四季轮转之中,她也会慢慢老去。体力不复从前,长时间的现场勘验已经渐渐力不从心。单位体谅她大半辈子的付出,逐步减少她外勤任务,更多让她坐镇室内,做技术指导与经验传承。她也坦然接受岁月带来的衰老,不抗拒时光的流逝。

      闲暇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书房。她会泡上一壶茶,坐在椅子上,安静翻看旧书。阳光落在鬓边的白发上,整个人安静平和。思绪飘向遥远过往,没有苦涩,只有淡淡的怀念。

      她时常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任务,如果命运给她们另一条出路,她们的人生,又该是什么模样。或许可以拥有寻常的朝夕,可以共看人间烟火,可以相守到老。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会沉溺这种假设。命运没有给予另一种选择,她们所能做的,只有接纳既定的结局。

      逢年过节,满城烟火升腾,万家团圆。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恽书砚守在自己的小屋,备好简单的饭菜,安安静静度过节日。她不会觉得孤苦凄楚,只是心底会轻轻想起,若是那个人还在,此刻又会是何种光景。烟花在遥远夜空炸开,绚烂短暂,转瞬消散,就像她们曾经短暂触碰过的那一点温柔时光。

      岁月漫长,她早已习惯这般清净。

      人到暮年,所求不再是轰轰烈烈、爱恨痴缠,只求心安、求安稳、求岁岁如常。

      她看着一代又一代新人奔赴前路,看着城市岁岁繁荣,看着山河岁岁无恙,心底始终安稳平和。她知道,这万家灯火、盛世太平,是无数人前赴后继换来的,其中,也包含那个她惦念一生的人。

      【伍·人间岁岁,我自念念,无悲亦无殇】

      又一年梧桐叶落,满城金红铺满长街。

      距离那场生死诀别,已经走过二十六个完整年头。
      前十三载,是遥遥相望,以余生为赌注,苦苦等候归人。
      后十三载,是阴阳永隔,于盛世烟火之中,岁岁怀想故人。

      痛苦已经被时光慢慢剥离出去,余下的,是纯粹的、安静的、绵绵不绝的念想。

      恽书砚走在落满枯叶的金陵长街上,秋风卷起地上的梧桐碎叶,擦过她的衣摆。鬓边已经染上霜色,步履不复年少之时轻快,却依旧沉稳端正。城市喧嚣在身侧流淌,行人来来往往,烟火滚滚,世间依旧热闹鲜活。

      她活在这盛大安稳的人间,尽职尽责走完自己的人生路途,守好职业信仰,善待周遭众生,认真接住命运留给自己的全部岁月。不逃避活着的重量,不挥霍当下的光阴,不拿过往的伤痛惩罚现世的自己。

      只是心底那一处角落,永远为应寻保留。
      没有痛哭,没有癫狂,没有日夜煎熬的自我折磨。
      只是岁岁年年,一念起,便会轻轻想起。

      见过人间万千团圆,历经世事万般起落,她终于活成这般模样:身在烟火尘世,步履不停向前;心有旧人归处,念念岁岁不休。

      不必黄泉相见,不必梦里重逢。
      我好好活在你用性命换来的盛世人间,我永远记得你,便是跨越生死,最长情的相守。

      风漫过金陵的街巷,落叶悠悠旋落。
      人间岁岁更迭,山河岁岁无恙。
      而她心底的那一份惦念,温软绵长,无悲,不痛,只念念不休,贯穿往后余下的,每一寸朝暮与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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