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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回望十三年,一场空 【壹·岁月 ...

  •   【壹·岁月回溯,一枕盛夏沉梦启长候】

      当人间烟火岁岁轮转,当半生风雨尽数归尘,当恽书砚的外在人生彻底沉淀为一汪无波的静水,世人皆以为她早已与岁月和解,与过往释怀,与缺憾共生安然。她眉目温凉,处事平和,待人柔软,立身端正,走过半生跌宕,最终活成了俗世眼中最通透、最静定、最无悲无喜的模样。可只有在无数个无人窥探、无人共情、无人知晓的寂静瞬间,她才会放任自己的思绪溯流时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岁月尘埃,穿过岁岁年年的四季更迭,落回那个注定镌刻她一生悲欢、奠定她余生留白、开启她十三年漫长空候的盛夏雨夜。

      那一日的风雨,是她余生所有平静与荒芜的开端。

      时隔经年,再去回望那段岁月,所有的细节依旧清晰如昨,从未被时光模糊半分。雨幕倾覆整座城池,雷声轰隆震彻长夜,夜色浓稠如墨,掩尽人间所有光亮,也掩尽了前路所有的希望与归途。那一年的世道浮沉汹涌,明暗博弈纠缠不休,隐秘的罪恶潜藏在城市的肌理之下,盘根错节的阴谋笼罩着无数人的命运,悬案堆叠如山,迷雾层层锁路,黑白边界混沌模糊,无数人身不由己深陷局中,随波浮沉,不得脱身。

      彼时的恽书砚,尚且一身年少赤诚,眼底有火,心中有光,骨中有勇,对法理抱有极致虔诚的信仰,对正义抱有至死不渝的执着,对身边那个人,抱有倾尽余生的信赖与深爱。年少的情爱从不流于市井风月的浅薄暧昧,不囿于柴米油盐的世俗温存,是绝境之中以命相托的羁绊,是黑暗之中彼此照亮的微光,是乱世浮沉里唯一安稳的归宿,是漫长险途中唯一笃定的底气。他们并肩站在黑白交锋的最前线,以血肉为盾,以初心为炬,以孤勇为刃,逆着汹涌晦暗的世道前行,拆解阴谋,剥离假象,追索真相,守护苍生,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负重前行,在无人知晓的险局里生死相护。

      那些并肩的朝夕,是她此生最滚烫、最纯粹、最无憾的时光。

      他们曾在深夜微凉的灯光下并肩阅卷宗,字字推敲,句句斟酌,为一桩悬案熬遍整夜星光;曾在寒雾弥漫的街头蹲守整夜,沉默相伴,彼此支撑,抵御夜色寒凉与世事凶险;曾在生死一瞬的险局里义无反顾护住对方,以己身挡风雨,以真心抵万难;曾在尘埃暂落的片刻温柔相视,许下安稳余生、共守山河、岁岁不离的诺言。那时的诺言轻盈又厚重,简单又滚烫,是两个赤诚之人对彼此的笃定,也是对人间正义的坚守。他们以为前路终有坦途,以为黑暗终会散尽,以为风波终会落幕,以为熬过所有艰险,便能卸下一身风霜,换得余生寻常相守。

      可命运最是无情,从不偏爱赤诚之人,从不成全滚烫期许。

      那场盛夏的暴雨落幕之后,那人一身孤影沉入无边黑暗,从此杳无音信,生死难辨,归期无妄。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恽书砚的人生彻底按下了暂停键。旁人的岁月滚滚向前,岁岁新生,岁岁圆满,岁岁更迭,唯有她,固守原地,以岁月为囚,以执念为枷,以深情为牢,开启了一场横跨整整十三载的盛大等候。

      十三年,是足以颠覆人间万物的漫长光阴。

      十三年里,整座城市迭代翻新,旧巷拆迁,老街重建,旧景湮灭,新貌丛生,所有年少熟悉的烟火景致尽数变迁,再也寻不回当年模样;十三年里,身边同辈亲友次第成长,升学立业,婚嫁生子,组建家庭,拥得俗世圆满,人生层层进阶,岁岁温热安稳;十三年里,行业人事新旧更迭,新人辈出,旧人退场,曾经并肩的故人各赴归途,散落四方,世事轮转,物是人非。

      沧海桑田,人事变迁,万物向前。
      唯独她的等候,岁岁如初,从未增减,从未动摇,从未释怀。

      最初的十三年等候,是轰轰烈烈、倾尽所有、不留退路的赤诚奔赴。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她始终笃定,所有的黑暗都是暂时的,所有的迷雾终会拨开,所有的艰险终会落幕,所有的别离终会重逢。她坚信,只要她足够坚持,足够隐忍,足够坚守初心,足够不负过往,那个沉入黑暗的人,终会踏着岁月归来,与她重逢人间,续上未尽的诺言,补全残缺的岁岁。

      为了这一场渺茫却滚烫的归期,她甘愿赌上自己的整个青春,赌上自己的俗世余生,赌上自己所有的情爱与圆满。她舍弃了寻常女子该有的温柔岁月、闲散时光、恋爱婚嫁、阖家烟火,主动隔绝了人间所有的热闹与温存,把自己的人生压缩成卷宗、法理、物证与孤寂。她把少女一生仅有一次的热烈心动、纯粹深情、义无反顾,尽数献祭给这场横跨十三载的漫长空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怨无悔,至死不渝。

      岁月最磨人的从不是极致的苦,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尽头的坚持。
      起初的一两年,她尚且年轻,心底底气十足,总觉得风波很快便会平息,别离只是短暂,归期近在咫尺。她带着一身少年锐气,昼夜不休深耕线索,拼尽全力撕开迷雾,满心都是即将破晓的曙光。她不怕累,不怕苦,不怕凶险,不怕孤寂,因为心底始终悬着一份滚烫的期盼,支撑着她跨越所有艰难困顿。

      等到第三年、第四年,周遭人事已然悄然变迁,昔日同窗早已成家立业,身边人人皆有归宿,唯独她依旧孤身一人,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等候。流言细碎四起,旁人议论纷纷,亲友反复规劝,所有人都在往前看,所有人都在劝她放下,只有她固执地停在原地。她开始慢慢尝到无望的滋味,开始懂得漫长的重量,可心底的执念早已生根发芽,深入骨血,根本无从割舍。她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阵,真相终将大白,故人终将归来。

      五年、六年、七年……时光逐年堆叠,风霜逐年覆身。
      少年锐气被岁月慢慢磨平,眼底锋芒被孤寂慢慢敛去,可那份等候的初心,半点未改。
      她从青涩新人熬成行业骨干,从莽撞少年熬成沉稳前辈,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成熟与静定,却丝毫没有冲淡她心底的惦念。别人的岁月是向前生长,她的岁月是原地扎根,扎根在那个盛夏,扎根在那场别离,扎根在那场永不落幕的等候。

      直至第十年、第十一年、第十二年、第十三年。
      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层层堆叠,岁岁沉淀,把一场短暂的别离,熬成了半生的宿命,把一场短暂的期盼,熬成了终身的执念。

      【贰·十三春秋,深情熬尽岁岁风霜煎熬】

      世人所见的恽书砚,是半生温和沉静、通透淡然、清心寡欲、无争无执的模样。所有人都默认,她天生心性淡漠,看淡情爱聚散,放下人间执念,独享一身清净安然,是岁月沉淀出的通透智者,是不恋风月、不逐浮华的通透之人。

      可无人知晓,这份看似与生俱来的淡然,从来不是天性,而是十三年日夜煎熬、反复拉扯、自愈崩溃、负重坚守熬出来的假象。

      这整整十三年的等候,从来不是闲庭看花的温柔期盼,不是风平浪静的静坐守望,而是一场裹挟着极致惶恐、极致忐忑、极致焦灼、极致孤寂的漫长苦修,是一场藏在光鲜履历背后、无人共情、无人分担、无人慰藉的自我凌迟。外人看见的是她逐年精进的专业能力、逐年沉稳的处事心性、逐年通透的人生格局,唯有她自己清楚,支撑她熬过这十三年风雨飘摇、日夜悬心的,从来不是名利前程,不是职业荣光,仅仅是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不肯认输、不肯放手的深情执念。

      明暗博弈的十三年,局势诡谲莫测,线索支离破碎,危机暗藏四野,生死悬于一线。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迷局,真相被层层伪装掩盖,罪恶藏于人海之中,每一步前行都布满凶险,每一次探寻都暗藏危机。而后方的人间,是无尽的空寂与孤单,是无人兜底的惶恐,是遥遥无期的等待,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与自我拉扯。

      那些年岁里,消息永远零碎滞后,真假难辨。偶尔一丝微弱的线索传来,便能让她沉寂许久的心骤然燃起希冀,彻夜不眠梳理卷宗,反复核对每一处物证,推演每一处细节,试图从层层迷雾中撕开一道缺口,寻得那人的踪迹,寻得局势的转机。她会在微光里重拾笃定,在线索里重拾期盼,以为曙光将至,归期不远,所有的煎熬都将迎来尽头。

      可更多的时候,是漫长无边的沉寂,是杳无音信的空落,是无从探寻的茫然。无数个日夜,没有风声,没有线索,没有踪迹,没有答案,天地静默,前路茫茫。她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前路无渡,后路无归,只能任由惶恐漫溢心神,任由不安啃噬骨血,在希望与绝望的夹缝里反复摇摆,在笃定与崩塌的边缘日夜挣扎。

      白日的她,永远是端正自持、冷静专业的模样。身着工装,立身岗位,直面惨烈勘验现场,拆解复杂案件脉络,梳理琐碎物证线索,以专业素养敬畏法理,以温柔本心敬畏生命。无论面对多么狰狞的真相,多么扭曲的人心,多么复杂的恩怨,她始终心绪不乱,神色不惊,条理清晰,判断公允,温柔对待每一个逝者,认真对待每一桩案件,耐心指引每一位后辈。

      她将所有的私人情绪、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的思念煎熬,死死封闭在心底最深的暗角,不外露,不宣泄,不软弱,不崩溃。她替隐匿黑暗的那个人,守好身后的法理清明,守好身前的人间安稳,守好两人共同坚守的初心信仰。所有人都敬佩她的沉稳坚韧,赞叹她的通透从容,却无人知晓,每一份从容的背后,都是深夜无数次的崩塌与自愈,每一份坚韧的内里,都是无人看见的血泪与煎熬。

      可当夜色彻底倾覆人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尽数归暖,唯有她孤身一人,守着一室空寂,揽一身寒凉。卸下所有外界的身份与铠甲,所有压抑的情绪汹涌而出,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空荡的居所寂静无声,冷清的灯火摇曳微弱,窗外人间烟火融融,屋内孤身清影寥寥。

      无数个深夜,她被旧梦缠绕,梦回那个暴雨倾盆的盛夏,梦回那场决绝的别离,梦回那些并肩的朝夕。梦里风雨依旧,人影依旧,温情依旧,可梦醒之后,只剩满目空茫,满心寒凉,一身孤寂。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紧缩剧痛,残留的暖意转瞬散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荒芜,盘踞心底,久久不散。

      为了这场等候,她推开了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圆满。

      年少同辈次第恋爱婚嫁,拥得柴米烟火,朝夕温存,阖家喜乐,她一一婉拒所有示好,孑然一身,封心空城;亲友年年规劝她放下过往,释怀别离,趁着年岁尚轻,寻一份俗世安稳,度一场圆满余生,她次次沉默以对,次次固执坚守,不肯松动半分执念;人间热闹喧嚣,盛世繁华似锦,世人皆逐风月烟火,唯独她避世独居,清心自持,以孤寂为常态,以等候为余生。

      她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到极致单调,极致素简,极致孤冷。朝起暮落,两点一线,卷宗为伴,法理为灯,孤寂为常,思念为恒。她舍弃了所有闲暇欢愉,舍弃了所有社交热闹,舍弃了所有俗世情爱,把生命里所有的空余时间、所有的情绪心力、所有的温柔热忱,全部倾注给那场横跨十三载的等候。

      旁人以为她生性清冷,寡情淡欲,不喜热闹,不爱风月。
      唯有她自知,不是不爱,是深爱过,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不是不喜热闹,是心底早已装满一场归期,再也腾不出半点位置容纳俗世圆满。

      这十三年的深情,从来不是浅浅惦念,而是刻入骨血、融入灵魂、贯穿朝夕的执念。她记得对方所有的喜好习惯,保留着两人所有的细碎旧物,坚守着两人所有的约定初心,复刻着两人所有的生活细节。她喝他爱喝的茶,守他坚守的正义,走他走过的路途,护他未护完的山河。她把日复一日的寻常岁月,都过成了与他相关的模样,把岁岁年年的人间朝夕,都活成了等候归人的模样。

      她无数次在寂静深夜描摹重逢的图景,一遍遍构建风波落幕之后的余生安稳。她盼着阴霾散尽,盼着罪恶伏法,盼着真相大白,盼着山河清朗,盼着那人踏归而来。她想象着两人褪去一身戎马风霜,远离凶险纷争,寻一处静谧小城,晨起迎朝露,暮落赏余晖,闲时煮茶翻书,静看云卷云舒,无生死惊险,无明暗博弈,只是寻常相守,岁岁平安,平淡余生。

      那些温柔圆满的图景,是她熬过十三载风霜雨雪、孤寂寒凉、自我拉扯的唯一底气。
      她笃定,熬过极致的苦,终会迎来极致的甜;守过漫长的空,终会迎来圆满的归。
      她倾尽青春,倾尽真心,倾尽余生所有期许,赌一场岁月回头,赌一场久别重逢。

      岁月漫漫十三载,她不是没有疲惫,不是没有崩溃,不是没有想要放弃的瞬间。
      在无数次线索断裂、前路彻底封死、杳无音讯的漫长死寂里,她也曾瘫坐在深夜的书桌前,看着满桌泛黄卷宗,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生出无尽的茫然与无力。她也曾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等不到了,是不是这场等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不是自己偏执太过荒唐。

      可每一次动摇的尽头,都会想起当年并肩的诺言,想起绝境里的相护,想起黑暗里的微光。
      于是她擦干眼底湿凉,压下心底溃塌,重新坐回桌前,整理卷宗,重启推演,再一次咬牙撑过无望的朝夕。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自我怀疑、自我崩溃、自我拉扯、自我自愈。
      这便是她整整十三年,无人知晓的日常。

      【叁·大梦崩塌,满腔赤诚终究虚妄成空】

      岁月最极致的残忍,从来不是日复一日的孤寂煎熬,不是年复一年的无望等待,而是让你怀揣滚烫执念苦守十三载,耗尽青春,耗尽真心,耗尽热忱,最后骤然告知,这场等候,从始至终,全无归期,全无意义,全然虚妄。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晨昏。
      她日日期盼,夜夜惦念,年年坚守,岁岁等候。
      她熬过风霜,熬过孤寂,熬过流言,熬过崩塌,熬过自愈,熬过人间百态,熬过世事浮沉。
      她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只要永不放弃,只要初心不改,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命运落笔无情,结局早已注定。

      当层层迷雾彻底拨开,当重重伪装尽数剥离,当尘封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当那场悲壮沉默、无人知晓的牺牲完整浮现,恽书砚坚持了整整十三年的盛大梦境,在一瞬间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彻底虚无。

      原来那场盛夏的别离,从来不是暂时隐匿,不是蛰伏等待,不是险局隐忍,是永久的诀别,是生死的鸿沟,是永世的隔绝。
      原来她日日苦盼的归人,早已长眠于那个风雨仓皇的盛夏,再也无法踏月归来,再也无法与她重逢人间,再也无法兑现半分诺言。
      原来她倾尽整个青春、耗费十三载光阴、赌上余生所有圆满奔赴的等候,从开局落笔,就是一场彻头彻尾、无人回应、无人成全的空候。

      大梦惊醒的瞬间,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失控失态的宣泄。

      历经十三年的反复煎熬与情绪沉淀,所有汹涌的悲恸都已被岁月磨平棱角,所有剧烈的情绪都已被时光提前稀释。梦醒时分,只剩一片极致死寂、极致空旷、极致失重的茫然,沉沉笼罩周身,浸透骨血,荒芜余生。

      是信念彻底崩塌的空洞,是人生支点彻底碎裂的荒芜,是满腔赤诚彻底落空的寒凉,是十三年所有奔赴彻底作废的绝望。

      这场梦,她做了整整十三年。

      梦境太过盛大,太过热烈,太过温柔,太过逼真。梦里有并肩的温柔,有险境的扶持,有笃定的诺言,有圆满的余生,有山河清朗的期许,有久别重逢的温柔。她沉溺其中,心甘情愿,不愿醒来,不肯认清现实,不敢接受别离。她靠着这场自我编织的盛大幻梦,熬过了人生最黑暗、最艰难、最无望的十三载春秋,把执念当成信仰,把等候当成归宿,把虚妄当成余生可期。

      她固执地守着残梦,守着微光,守着执念,守着空无一人的归途,一守就是半生。

      可梦终究是梦,终有破碎的一刻。

      梦醒之后,山河依旧无恙,盛世依旧繁华,人间依旧春暖,法理依旧清明,所有黑暗尽数消散,所有罪恶尽数伏法,所有风波尽数落幕,世间万物皆得圆满,唯独她,一无所有,一无所获,一空余生。

      十三年轰轰烈烈的奔赴,尽数归于尘埃。
      十三年滚烫热烈的深情,尽数归于虚无。
      十三年日夜不休的煎熬,尽数归于空荒。
      十三年矢志不渝的等候,尽数归于大梦。

      那些深夜辗转反侧的思念,那些日夜悬心的惶恐不安,那些拒绝俗世圆满的孤勇坚守,那些藏于细节深处的隐忍深情,那些反复描摹无数次的余生图景,那些咬牙硬撑绝不认输的倔强时光,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热忱、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期盼,全部失去了奔赴的意义。

      不是不值得,而是太值得,却太遗憾。
      不是不够坚守,而是命运无情,生死无解,别离无补,圆满无缘。

      旁人无法读懂这份彻底崩塌的重量,世俗之人皆觉得岁月向前,过往皆散,执念该放,深情该忘,缺憾该补,余生该新。可他们不懂,这十三年从来只是一段过往光阴,是恽书砚整个人生的全部支点,是她青春唯一的热忱,是她真心唯一的归处,是她余生唯一的期许。

      支点轰然碎裂,人生骤然悬空。
      热忱尽数耗尽,真心尽数成空。

      自此之后,她的世界再无滚烫,再无热烈,再无奔赴,再无期盼。
      所有的风起云涌尽数沉寂,所有的山河浩荡尽数留白,所有的人间风月尽数无关。

      真相落定的那几日,她依旧按时上班,依旧冷静勘验,依旧温柔待人,依旧举止如常。
      同事无人看出异常,亲友无人察觉悲戚。
      她不哭、不闹、不颓、不丧。
      只是心底那根撑了十三年的脊梁,骤然断了。
      无声无息,彻骨寒凉,从此余生,再无支撑。

      【肆·岁序沉淀,空候耗尽余生所有温柔热忱】

      大梦彻底破碎之后,岁月没有馈赠剧烈的大悲大痛,没有掀起翻覆人生的惊涛骇浪,只是缓缓赠予她一场永恒平和、永恒空旷、永恒微凉的余生。

      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被时光日复一日抚平收纳;所有尖锐刺骨的悲恸,被岁月年复一年磨平锋芒;所有不甘执拗的执念,被流年静静沉淀封存。她不再深夜失眠,不再梦魇缠身,不再心绪崩塌,不再自我拉扯,不再怨怼命运无常,不再怅恨岁月无情。

      她彻底褪去了年少所有的莽撞、热烈、偏执与滚烫,活成了世人眼中最温柔、最静定、最通透、最无悲无喜的模样。待人温煦谦和,处事从容有度,观事通透豁达,立身端正坦荡,静看人间烟火,安然度过岁岁朝夕。

      可只有她心底清楚——
      这份极致的安然,是所有深情耗尽、所有期盼落空、所有大梦破碎之后,别无选择的静定。
      这份极致的平和,是轰轰烈烈爱过、等过、痛过、空过之后,彻底荒芜的妥协。
      这份极致的通透,是看透所有虚妄、所有无常、所有缺憾之后,不再心动的漠然。

      回望整整十三载春秋,她终于看清自己半生的全部轨迹。

      前半生,她倾尽所有,以真心为炬,以执念为舟,以青春为资,轰轰烈烈奔赴一场无望等候,赌尽情爱,赌尽圆满,赌尽余生所有温柔热忱,只为一场迟迟不归的重逢。
      后半生,她一无所有,以静水为表,以留白为核,以孤寂为常,安安静静承接一场终身空荒,守尽山河,守尽法理,守尽岁岁安然,只剩一片永久空缺的心底山河。

      那场横跨十三载的盛大空候,彻底耗尽了她此生所有爱人的勇气、奔赴的热忱、心动的能力、期盼的底气。她一生最纯粹、最热烈、最义无反顾、最倾尽所有的一次深爱与坚守,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无法圆满的盛夏雨夜,再也无法复刻,再也无法重来。

      自此余生,她依旧温柔向善,依旧坚守正义,依旧敬畏生命,依旧认真生活。
      她可以温柔共情世人悲欢,可以真诚祝福世人圆满,可以坦然旁观世人相守,可以通透接纳人间聚散。
      可她自己,再也无法心动,再也无法深爱,再也无法奔赴,再也无法期盼。

      她的温柔成了本能,通透成了铠甲,安然成了伪装,空荒成了内核。

      人间风月万千动人,岁岁春暖,年年花开,可再也抵不过当年盛夏一眼情深。
      人间圆满万般安稳,朝夕温存,烟火寻常,可再也填不满十三年一场空候的余生缺憾。

      岁月慢慢教会她最残忍的道理:人生最痛的从不是骤然别离,不是激烈争吵,不是爱恨纠缠,而是你用尽最好的年华、最纯的真心、最勇的孤执,认认真真、轰轰烈烈、无怨无悔地等了一场,熬了一场,守了一场,最后岁月告诉你,一切皆空,一切虚妄,一切无缘,一切无归。

      曾经的她,眼底有山海,心中有烈火,前路有期许,余生有奔赴。
      如今的她,眼底有静水,心中有空白,前路无波澜,余生无圆满。

      十三年风很热,雨很烈,心很烫,梦很真。
      岁岁后风很轻,雨很静,心很空,梦很凉。

      所有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无声岁月。
      所有的倾尽深情,最终都归于终身留白。

      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次花开花落,每一回灯火团圆,她都会清晰记得,自己曾用整整十三载最好的人生,等了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悲、不哭、不怨,只是永远记得,永远空缺,永远留白。

      【伍·余生静默,一枕大梦空尽岁岁朝夕】

      时光辗转,半生浮沉尽数落幕,所有波澜尽数归静。

      十三载盛大等候,以滚烫赤诚轰轰烈烈开场,以虚妄空荒安安静静收尾。
      倾尽满腔炙热深情,终换一枕黄粱大梦。
      耗尽整段滚烫青春,终换余生山河永缺。

      俗世旁人回望她的一生,只看见半生安稳通透,半生清净无扰,半生岁月静好,无风雨惊扰,无悲欢牵绊,无执念纠缠,是人间最难得的安然人生,是岁月最优渥的馈赠。

      唯有恽书砚本心自知,自欺、自愈、自渡、空候、留白、荒芜,才是她半生最真实的底色。

      所有静好,是空尽之后的静定。
      所有安然,是梦碎之后的妥协。
      所有温柔,是情尽之后的淡然。
      所有通透,是痛彻之后的释然。

      她从此闭口不提盛夏过往,不言十三载跌宕,不诉心底荒芜,不袒余生空缺。她将那场盛大虚妄、倾尽半生的大梦,妥帖封存于岁月最深的角落,不扰世人,不困自我,不惊光阴,不言悲欢。

      人间春夏秋冬依旧岁岁更迭,盛世烟火依旧生生不息,世人聚散离合依旧循环往复,圆满与温柔依旧岁岁寻常。

      唯独她,携一场十三年彻骨空候的余荒,守一寸终身不改的心底留白,外立静水无波的安然姿态,内藏山河永缺的终身缺憾,静默伫立人间,缓缓走完余生每一寸朝夕、每一岁春秋。

      一枕盛夏沉梦,十三春秋空候。
      半生倾尽深情,余生岁岁皆空。
      静水安然在外,山河永缺在内。
      从此人间岁岁,无念亦无盼,无喜亦无悲,只余空庭无恙,余生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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