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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年年叶落,年年思君 【壹·一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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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一叶秋至,一岁思增】
金陵的秋,从来不是骤然降临的风声,是梧桐叶最先知晓人间时序的更迭。
盛夏末尾的余热还黏在街巷砖瓦之上,晚风尚且带着燥热的余温,白日的天光依旧明亮绵长,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夏末迟迟不肯退场的喧嚣里。街边商铺还摆着冰镇的饮品,路上行人依旧穿着单薄短袖,傍晚的风拂过肌肤,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闷湿。唯有老警校本部那条贯穿东西的主干道,两侧栽种了近百年的参天梧桐,会率先褪去蓬勃盛绿,宽大叶片的边缘悄悄染开一层极淡的浅黄,像是岁月握着极细的毛笔,在整片林荫之上,无声落笔的印记,淡淡宣告秋意将至。
这条梧桐长街,是恽书砚这一生所有温柔旧梦的起点,也是她余生无尽思念唯一的归处。
数十年前,她们尚且年少,尚且安稳,尚且拥有一段不被黑暗裹挟、不被任务割裂、不被生死阻隔的寻常光阴。那时的天很蓝,云走得很慢,风也干净纯粹,警校的课业繁重却坦荡纯粹,法医与刑侦专业的课程填满整日的时光,早起晨跑,白日听课,傍晚实训,日子规律又明亮。前路坦荡光明,课堂上老师讲述法理正义,所有人都相信公道终会抵达,无人预知命运的跌宕,无人知晓未来会迎来一场横跨十三年的明暗相隔、一场山河为祭的永别。
年少的黄昏总是格外漫长。
每日课业结束,夕阳斜坠在教学楼后方,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校园,将梧桐林荫拉扯出绵长错落的暗影。晚风穿林而过,卷起层层叠叠的叶响,沙沙簌簌,温柔得不像话。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奔赴食堂或是宿舍,人声喧闹鲜活。她与应寻总不爱随人群喧闹散去,总是刻意放缓脚步,落在所有人身后,并肩沿着这条长街慢慢走,避开人群的喧嚣,独享片刻安宁。
那时应寻还未隐入黑暗,还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光之下,还能毫无顾忌地陪她闲谈落日、闲谈理想、闲谈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应寻素来走在靠车道的一侧,身形挺拔沉静,下意识将车流与人流的喧嚣隔绝在外,把最安稳静谧的内侧留给恽书砚。这个细微的习惯贯穿了她们整个少年时代,无声无息,却深刻得入骨入髓。有时路上有电动车疾驰而过,应寻会不动声色地再往外侧挪半步,将恽书砚护得更严实些,整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刻进本能,连她自己都很少察觉这份细致入微的保护。
她们会聊课堂上新学的法理条文,聊刑侦推演的逻辑漏洞,聊法医勘验的细微分寸,聊未来想要守护的人间清平。她们会争论物证链的闭环逻辑,讨论尸体细微伤痕背后隐藏的真相,畅想未来联手攻破一桩桩悬案,让每一个含冤之人得以昭雪,让每一份罪恶无处遁形。偶尔避开严肃的理想与责任,也会说些细碎温柔的私心。少年人的期许总是干净又热忱,不涉浮华,不贪名利,只盼长夜破晓,山河安稳,此后岁岁寻常,岁岁相伴。
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柔的晚秋黄昏,满地初黄落叶,晚风温柔渡林,应寻弯腰,从满地碎叶之中拾起一枚形态完整、脉络清晰的梧桐叶,指尖细细摩挲叶片纵横交错的纹理,然后轻轻放进恽书砚摊开的掌心。
叶片微凉,叶脉分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
她看着恽书砚,眼底盛着落日余晖,温柔又笃定:
“等所有案子落幕,等世间阴霾散尽,我们年年秋日都来这里拾叶。一叶一岁,岁岁不离,攒够一生的落叶,就攒够我们完整的余生。”
彼时的恽书砚信以为真,满心满眼都是可期的未来。
她攥着那片梧桐叶,攥着满心滚烫的期盼,指尖轻轻按压叶片柔软的表层,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这份约定。她以为岁月温柔,以为前路可待,以为破晓之后必有重逢,以为她们的岁岁年年,终究可以安稳并肩,落叶共赏,余生共守。她甚至在心底默默规划,等大案了结,她们可以在这里种下一株小小的梧桐幼苗,看着幼苗长大,和整片树林一起,见证往后数十年的春秋。
她从未想过,命运最残忍的落笔,是约定长存,故人长绝。
那场耗费十三年光阴、耗尽无数人心血、碾碎无数晨昏安稳的黑暗博弈,终以破晓收场。
天光大开,盛世清明,罪恶伏法,尘埃落定。
所有蛰伏等待的人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胜利,无数受害者沉冤得雪,破碎的家庭得以告慰,法律的利刃斩断盘踞多年的黑色产业链。所有人都迎来了新生,唯独那个以身饲恶、隐姓埋名、沉入深渊十三年的人,永远留在了破晓前最黑暗的雨夜。
盛世如约而至,烟火铺满山河,人间岁岁升平。城市不断扩建,街巷日益繁华,夜市灯火彻夜明亮,百姓安居乐业,曾经笼罩大地的阴霾彻底消散。
唯独她们的秋日之约,从此只剩一人独赴,岁岁落空,年年孤行。
从应寻归葬山河的那一年起,恽书砚的秋天,再也不属于风月,再也不属于松弛,再也不属于寻常人间的温柔。
她亲手为自己定下了余生唯一的执念——年年叶落,年年思君,一叶一岁,岁岁叠加,生生不息,至死不休。
金陵城年年秋来,梧桐年年叶落。
每一片脱离枝桠、盘旋坠落、碾落尘土的黄叶,都代表一载光阴悄然逝去,代表她对故人的思念,又厚重沉淀了一年。
寻常人的思念,会被岁月冲淡,会被生活消解,会被新的烟火覆盖。人会遇见新的朋友,组建新的家庭,被日常琐事填满,过往的伤痛慢慢淡化,回忆渐渐蒙上薄尘。
可恽书砚的思念,不随岁月褪色,不随流年消减,只随年年叶落,层层堆叠、岁岁沉淀、逐年增重。
它不是汹涌一时的恸哭,不是短暂浓烈的悲戚,是扎根余生、贯穿朝夕、无声无息、永不消散的绵长牵挂。
封情之后,她此生无爱、无盼、无牵、无挂,隔绝了世间所有风月情爱,隔绝了所有人世温柔,隔绝了一切心动与期许。她拒绝所有亲友介绍的相遇,婉拒旁人投来的好感,将全部精力交付法医事业,交付法理与亡魂。
她的心底清空了所有俗世贪念,剔除了所有私人欲念,唯独为应寻、为这场少年约定,留了一方永不塌陷、永不荒芜、永不褪色的天地。
人间万般情绪皆可封藏,唯独思君,岁岁不绝。
每一年秋风吹起,梧桐初黄,她便会腾出完整的黄昏,孤身重返老警校本部的梧桐长街。
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从未缺席。哪怕单位临时安排紧急工作,她也会调整时间,在深秋结束之前,赴这场独属于她和故人的秋日之约。
街景岁岁相似,游人岁岁不同,少年学子岁岁更迭,一届又一届新生踏入校园,怀揣当年她们同样滚烫的理想,走过这条林荫道。唯有落叶依旧,秋风依旧,长街依旧,孤独依旧。
她孤身走在当年并肩走过的路上,脚下枯叶碎裂轻响,和多年前两人同行时的声响一模一样。风穿过枝叶的弧度未改,落日铺满林荫的光影未改,秋日清冽微凉的气息未改。
唯独身边,空空荡荡,再无并肩之人。
她会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停留。
任由黄叶坠落在肩头、发间、衣襟、手背,不拂、不避、不躲。
每落一片,心底便沉一分念想。
每过一秋,执念便深一寸肌理。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延续了一辈子的习惯——弯腰,拾叶,珍藏,纪年。
每一枚拾起的梧桐叶,她都会细心拂去表面附着的尘土,放置在通风避光处风干平整,保留最完整的脉络与形态。随后装入专属的牛皮收纳袋,用钢笔在袋身工整落下当年的年份,封存一整秋的秋风,封存一整年无人知晓的思念。
最初那几年,思念是剧痛。
是午夜梦回惊醒的窒息,梦里依旧是当年雨夜分别的画面,睁眼之后,空荡的房间只剩一片死寂;是看见相似背影的骤然失神,下意识驻足回头寻觅,而后只剩无边落空;是雨夜难眠翻涌的酸涩,窗外雨声淅沥,勾起无数旧日惶恐;是独坐空宅无人应答的荒芜,偌大屋子,没有一声回应;是捧着旧物指尖颤抖的溃堤。
她清晰记得殉难后的第一个秋天,距离忠魂归葬仅仅过去半年。那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梧桐叶早早大片大片坠落,天地间一片萧瑟。她驱车抵达警校,整条长街空旷冷清,冷风顺着衣领钻进衣襟,冻得四肢发凉。她弯腰拾叶,指尖碰到冰凉枯叶的瞬间,积攒许久的情绪几乎冲破长久的克制,喉咙紧紧发紧,视线骤然蒙上水雾。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屏住呼吸,站在漫天落叶里静静伫立许久,直到胸腔里翻涌的悲恸慢慢平复,才继续缓步前行。那一天她捡拾的叶片不多,装入袋中写下年份时,钢笔笔尖用力过重,在牛皮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破痕。那道痕迹,像是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永久留存。
第二个秋天,繁重的工作填满了大半时日,一桩积压多年的积案重新启动复核,她整日泡在实验室比对物证,几乎没有闲暇。可临近深秋,心底的惦念依旧准时苏醒。她不再轻易失控落泪,只是独处的深夜,常常长久地凝视书柜上新添的纸袋,安静坐上半个夜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任由思念缓缓漫上来。她开始慢慢学会和这份思念共存,不再抗拒,不再逃避,接纳这份伴随余生的牵挂。
第三个、第四个秋天,尖锐剧痛慢慢被时光层层沉淀,化作沉静入骨的执念。
不再哭、不再乱、不再崩、不再怨。
只剩平和绵长、岁岁叠加、深入骨血的惦念。
旁人看她清冷孤绝,无思无念,无心无情,终身独身,一心为公,认定她天生凉薄,彻底看淡红尘情爱。
无人知晓,她将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惦念、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岁岁年年,全部折进了每一片梧桐落叶之中。
人间无人得她情深,唯有秋叶岁岁知她相思。
【贰·四季铺垫,唯秋寄念】
恽书砚的一生,四季分明,节律规整,刻板得近乎无情。
春有伏案深耕,夏有现场奔忙,冬有沉淀研学,唯有秋,独属于思念,独属于旧人,独属于那场未能圆满的少年约定。
她的春夏秋冬,皆是为公、为责、为法理、为亡魂,唯独深秋一季,私藏自我,私藏旧梦,私藏跨越生死、无人窥见的深情。
春日梧桐抽芽,嫩叶青翠,生生不息。
满城春色温柔,游人踏青游园,街巷烟火鲜活。世人皆赴新生、赴温柔、赴相逢、赴圆满。
恽书砚依旧驻守解剖台,勘验物证,梳理卷宗,沉淀案件,深耕专业。
春日的新生与明媚,于她而言,是山河无恙的佐证,是故人殉道换来的太平光景。
她会在瞥见梧桐新芽的瞬间,心底轻轻掠过一句浅念——
你看,岁岁春来,草木重生,你换的人间,年年新生。
仅此一瞬,随即归位心神,重归冰冷严谨的工作之中。春念极淡,转瞬即隐,从不泛滥,从不扰心。春日偶尔会接到警校的授课邀请,面对台下朝气蓬勃的新生,一张张年轻认真的脸庞,总会让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应寻也是这般坐在课堂之中,满怀热忱地憧憬未来。下课之后,她会刻意绕开梧桐长街,避免过早触碰还未抵达的秋念,将所有心绪收拢,全部交付职责。
盛夏梧桐繁荫,枝叶蔽日,浓绿层层,遮蔽整行长街。
夏日是案件高发之季,凶案、意外、溺水、高温猝死,各类现场接踵而至。她昼夜连轴,奔赴一线勘验、熬夜研判物证、伏案书写鉴定文书、攻坚疑难积案。
盛夏的她,被忙碌填满,被职责束缚,被法理约束。
白日奔走闷热的户外现场,汗水浸透衣衫;深夜埋首卷宗与实验室,灯光彻夜长明,无闲暇、无松弛、无多余私人情绪滋生的空间。
盛夏的热烈属于人间,不属于她。
夏日的她,完全属于岗位、属于公道、属于亡魂。无数个酷暑正午,解剖室冷气开到最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整个房间,她手持解剖器械,专注地还原每一处细微伤痕,所有私人的念想全部搁置封存,直到暑气褪去,秋风将至。
夏日无思,只存责任。
凛冬霜寒,枝叶落尽,梧桐疏枝凛冽,直指灰蓝色的天空。
金陵落雪,街巷清寒,人间围炉团圆,阖家温暖。家家户户准备年货,亲友相聚,烟火气弥漫整座城市。
她独居简宅,闭门研学,整理毕生案例,翻译外文法医学文献,打磨勘验技术,定期前往警校授课育人,传递初心。
冬岁沉静,适合沉淀,适合自持,适合守心。
冬日的她,清冷安稳,心如止水,无波无澜。漫长冬夜,她常常坐在书房整理历年的鉴定档案,窗外落雪无声,屋内一盏孤灯长明。她偶尔抬头望向书柜,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落叶纸袋,轻轻停顿几秒,随即继续手头工作。冬日是蓄力的时节,她打磨自身学识,精进技术,只为守住应寻用性命换来的法治安宁,不让黑暗卷土重来。
唯有深秋,黄叶漫地,西风渡林,万物将歇,一年劳碌渐终,四季行至尾声。
被整年紧绷、整年克制、整年封存的思念,便顺着秋风落叶,缓缓铺展,温柔漫骨。
秋是一年终章,是岁末回望,是岁月留白,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安放私念的时刻。
她从不放纵悲恸,从不沉溺伤痛,唯独允许自己在每一个秋天,堂堂正正、安安静静、无人打扰地思念一场永不重逢的旧人。
秋雨淅沥之时,梧桐湿叶贴地,满城清苦萧瑟。
雨天的梧桐长街人烟稀少,冷清寂静,最适合独处回望。
恽书砚常常撑一把深色长柄雨伞,孤身步入秋霖之中。雨水敲打伞面,簌簌轻响,混着林间残叶潮湿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数十年前,无数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她守在灯火孤绝的解剖室里,隔着千里山海,忧心潜伏深渊的那人。暴雨会掩盖行踪,风声会遮蔽动静,雨夜最是凶险,最易藏杀机,最易酿别离。
那时的她,夜夜牵挂,夜夜难安,夜夜祈愿远方之人平安渡险。解剖台边常备一杯冷透的茶水,无数个通宵勘验的雨夜,她一边比对细微物证,一边留意新闻里边境与跨省区域的风吹草动,任何一点异动,都会让她心神紧绷许久。她不能向任何人倾诉这份沉重的担忧,不能暴露两人隐秘的羁绊,只能独自吞咽惶恐,默默等候寥寥数字、历经层层传递才抵达的密信。
时隔经年,风雨依旧,山河依旧,秋霖依旧。
只是深渊无险,黑暗已尽,风波已定。
那个人再也不必在雨夜刀尖舔血,再也不必于暗处隐忍求生,再也不必赌命换人间安稳。
只是,也再也不会归来。
秋雨落尽旧年惊惶,却落不尽岁岁绵长的思念。
雨打枯叶,岁岁零落。
人隔生死,岁岁相望。
每一个晴天黄昏,每一个雨天暮色,每一阵秋风过境,每一次黄叶纷飞,她都安静伫立、安静回望、安静封存一载相思。
一年一秋,一秋一念。
岁岁叠加,层层沉淀,无休无止,无尽无期。
【叁·十三年隔,余生皆念】
她这一生,最刻骨的光阴,清晰切分为两段。
第一段,是十三年明暗相望、山海相隔、遥遥相守。
第二段,是余生岁岁年年、孤身独行、落叶思君。
十三年,是少年隐忍、遥遥牵挂、满心期盼、苦等重逢的岁月。
那时她们一明一暗,一正一隐,恽书砚身处光明之中,守真相、守法理;应寻踏入无边深渊,破黑恶、破迷局。两人各司其职,遥遥呼应,联手布局,对抗庞大盘根错节的犯罪集团。
十三年里,她们音讯受限,联络渠道层层加密,传递消息艰难万分,数次失联,数次险死,数次濒临永别。每一次密信抵达,纸上寥寥数语,便是她撑过数月煎熬的微光;每一次长久失联,便是她日夜难安、心神紧绷、彻夜难眠的煎熬,无数个夜晚,她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夜色,反复猜测对方当下的处境。
她靠着一句未来可期、一句秋后重逢、一句山河定后岁岁相伴,硬生生撑过了整整十三年孤悬等待的光阴。
那时的落叶,承载的是期盼。
是盼长夜破晓,盼风波平息,盼故人归乡,盼秋日并肩。
可天意残忍,世事难全。
破晓之日,期盼尽碎。
盛世来临,归人永绝。
自此之后,所有落叶承载的期盼,尽数化作思念。
期盼有期,思念无期。
期盼可破,思念不灭。
期盼可尽,思念永续。
从前的十三年,她等一场重逢。
往后的数十年,她守一场永别。
旧年的每一片落叶,是来日可期。
余生的每一片落叶,是此生不见。
无数旧日同僚、昔日专案组员,历经岁月洗礼,渐渐释怀、渐渐和解、渐渐放下。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在翻篇,所有人都在被新的人间烟火覆盖旧的伤痕。
当年专案组的伙伴,有的调离原有岗位,组建家庭,儿女绕膝,日常被家庭琐事填满;有的坚守刑侦一线,奔赴新的案件,开启新的人生;还有的年岁到限,办理退休,游历山水,安享晚年。偶尔同学聚会、专案旧部重逢,大家提起当年横跨十三年的大案,唏嘘过后,更多的是庆幸尘埃落定,世间重归太平。很少有人再长久困在当年的伤痛之中,大家都选择与过往和解,拥抱崭新的生活。
唯独恽书砚,从不翻篇,从不释怀,从不和解。
她不困于悲恸,却忠于记忆。
不溺于过往,却守于初心。
不求重逢,只求不忘。
有人劝她岁月翻篇,有人劝她放下过往,有人劝她善待自身,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她始终淡淡回应,心守自持:
“我从无放不下,我只是,从不愿辜负。”
不负年少一诺,不负十三年遥遥相望,不负以身殉道的忠魂,不负那场以命换太平的盛大牺牲。
她的思念,从来不是情爱执念的纠缠,是信义、是初心、是缅怀、是余生坚守的凭证。
书房书柜深处一格,从空无一物,到层层堆叠,满满当当。
一只只牛皮纸袋整齐排列,工整纪年,岁岁累加。
从殉道那年开始,一年一袋,一叶一秋,一秋一岁。
早年的纸袋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纸张微微脆化,封存的落叶干枯扁平,脉络清晰依旧。
每一片枯叶,都是她熬过一载春秋、守住一载初心、沉淀一载深情的证明。
闲暇无人之时,她偶尔会静坐书房,轻轻抽出早年的纸袋,缓缓打开。
指尖轻触干枯叶片,触感薄脆,一如易碎难追的年少时光。
画面历历重现:
梧桐树下并肩低语的黄昏、警校长廊并肩立誓的盛夏、雨夜忐忑不安的牵挂、密信抵达心头微暖的瞬间、噩耗骤至天崩地裂的绝望、国旗覆棺满目寒凉的送别、解剖台上初见满身伤痕窒息刺骨的痛楚……
所有记忆,分毫未减,分毫未淡,分毫未模糊。
岁月老去容颜,从不老去记忆。
风霜磨平棱角,从不磨平初心。
她清楚记得所有细碎温柔,记得所有隐忍煎熬,记得所有誓言期许,记得所有别离伤痛。
正因为记得,所以年年不落,岁岁思君。
【肆·岁月垂暮,叶老如故,思君如故】
光阴滔滔,冲刷金陵城岁岁人事。
街巷翻新、楼宇更迭、人事代谢、烟火更迭。老建筑拆除重建,新开的商铺轮番更替,熟悉的老店慢慢消失,城市不断迭代新生。
当年同辈陆续老去、退休、归俗、安享晚年。
有人儿孙满堂,有人结伴养老,有人遍历山河,有人烟火圆满。
唯独恽书砚,一生孤挺,一生自持,一生不变。
青年时,她步履轻快,秋风一至,便即刻奔赴长街,拾叶驻足,沉静片刻,归岗履职,昼夜不倦,意气坚韧。那时她精力充沛,常常结束一整天繁重的解剖工作,傍晚驱车前往警校,沿着整条长街来回走上两遍,认真挑选形态完好的梧桐叶,细心收纳之后,再驱车返回住所,夜里依旧可以伏案整理案卷至深夜。
中年时,她沉稳内敛,风霜入眉眼,心事沉骨血,每年秋日依旧如约独行,步履稳缓,静默观叶落,静默藏相思,不惊不扰,不悲不喜。常年站立解剖带来的劳损慢慢显现,腰背偶尔酸痛,膝关节遇冷便隐隐作痛,她会随身带着软垫,在林间的老旧石凳短暂休憩,望着漫天黄叶出神,片刻之后,继续捡拾落叶。工作上她成为单位里顶尖的技术骨干,无数疑难案件等待她给出关键鉴定意见,肩上责任愈发沉重,可拾叶的约定,从未中断。
暮年时,鬓染霜雪,眼角沉纹,腰腿渐衰,精力渐减,褪去一线奔波劳碌,转为育人传业、沉淀毕生所学。
岁月在她身上刻下衰老的痕迹,却从未动摇她半分执念。
梧桐年年新绿年年落,
她岁岁老去岁岁思君。
人会老,岁会迁,景会改,事会尽。
唯独相思,岁岁恒常,年年不息。
晚年腿脚不便,无法再全程漫步整条梧桐长街。
她便不再强求步履,不再勉强远行。
每至深秋叶落繁盛之时,她会托警校园林工作人员,代为收集品相完整、脉络完好、无腐无残的梧桐落叶,送至居所。
他人代为拾叶,她依旧亲手擦拭、亲手平整、亲手装袋、亲手纪年、亲手封存。
形式可简,初心不减。
步履可缓,思念不止。
哪怕行至暮年末路,哪怕垂垂老矣,哪怕世间万事皆休。
只要她尚存一息,只要秋风仍起,秋叶仍落,
她的岁岁思君,便一日不绝。
书房的收纳柜逐年增设,从一格满,到两格,再到整柜堆叠。
数十载秋风落叶,数十载无声深情,数十载孤身坚守,尽数封存于此。
一柜落叶,一柜流年,一柜相思,一柜余生。
世间无人知晓这满柜落叶的深意。
后辈只知恽老前辈清冷寡欲、一生清正、一生为公、一生无私。
亲友只叹她一生孤苦、无人相伴、无家圆满、晚景清冷。
无人知晓,她这一生看似空空荡荡、无牵无挂、一无所有,
实则满载深情、满载信义、满载执念、满载岁岁年年的思君之意。
她舍弃人间所有风月圆满,
只为守住一场跨越生死的年少约定。
【伍·叶落无期,思君至死,余生尽奉】
人间所有情爱,皆有归期。
相逢是起,相守是盛,别离是终,遗忘是尽。
唯独她的相思,无起无终,无盛无衰,无断无竭。
始于年少心动,定于生死永别,贯于余生岁岁。
世人相思,多为求圆满、求相守、求回应、求重逢。
她的相思,不求回应、不求重逢、不求世人懂得、不求岁月善待。
只求年年记得,岁岁不忘。
西风年年渡金陵,黄叶年年覆长街。
人间岁岁烟火新,人间岁岁相逢别。
唯有她,年年立秋风,年年拾秋叶,年年思故人。
一叶一岁,一岁一思。
岁岁叠加,岁岁沉淀,岁岁入骨,岁岁长存。
她的一生:
封情,不恋人间风月。
断盼,不期俗世圆满。
守心,不负年少初心。
拾叶,不绝岁岁思君。
人间万千热闹,与她无关。
人间万千温柔,与她无涉。
人间万千相逢,她从不入局。
人间万千别离,她独自承担。
余生漫长,秋意无尽,叶落不止,思君不休。
直至白发终尽,直至年岁落幕,直至生命燃尽,直至人间归途终章。
她这场独守半生、落叶为证、岁岁叠加、沉淀余生的相思,方得终歇。
年年叶落,年年思君。
此生不负,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