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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终身封情,不恋不盼 【壹·心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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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心门落锁,风月不入】
金陵的四季依旧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流转,秦淮河水缓缓东流,载着两岸年年更迭的繁华烟火,也载着无数凡人的爱恨相逢、别离相守。春日玄武湖畔樱云漫卷,游人结伴踏青,相机定格相拥的身影;夏夜秦淮河游船灯火绵延,情侣倚着船舷低声私语;秋日栖霞山红叶漫山,无数人相约登高,共享暮色;冬日落雪覆满老城街巷,家家户户闭门围炉,暖意裹着闲话漫出窗棂。街巷之中,常有并肩而行的恋人低声笑语,巷尾老店见证一场又一场求婚与相守,春日的花、夏夜的风、秋时的月、冬日的雪,年年都在成全世间情爱,成全普通人对相伴余生的向往。
可这片人间所有动人风月,自多年前那场永别之后,便再也无法抵达恽书砚心底。
她亲手为自己的心门上了一道永不开启的锁,锁芯封死了心动,锁门关住了期盼,锁身隔绝了情爱。往后漫漫余生,情爱二字,于她而言只是卷宗里、旁人闲谈间一个遥远陌生的词汇,不再具备触碰她情绪分毫的力量。她主动选择终身不婚、不恋、不盼,斩断一切滋生儿女情长的可能,自愿活成无牵无挂的孤影,心底留存的,唯有一份贯穿余生的执念——守住她们二人曾经许下的家国诺言,守住应寻以性命换来的人间清平。
年少之时,她也曾憧憬过相守相伴的温情。那时她与应寻并肩站在警校长廊,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掠过肩头,两人靠着冰凉石栏,细细畅想过结案之后归隐小院,朝夕相伴,煮茶看花,把分离的岁月一一补齐。她们规划小院每一处角落,院墙下栽种应寻喜欢的白茶,廊下搭起藤架缠绕茉莉,石桌上常年备着两杯清茶,不必再小心翼翼加密传信,不必在深夜担忧远方之人安危,日出同看晨光,入夜共观星月。那份憧憬真切温热,是支撑两人熬过十三年明暗相隔、音讯难通的微光,无数个煎熬难眠的深夜,恽书砚都是靠着这份设想撑下去的。可当西南边境雨夜枪响落下,国旗裹覆的棺木运回金陵,所有关于相伴的美梦便彻底碎裂,散落尘埃,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自棺木入土的那一日起,恽书砚便清楚知晓,她此生再也无法接纳任何人走入心底。
世间所有人,都替代不了那个沉入黑暗、以身饲恶的应寻;任何一段俗世情爱,都填补不了生死相隔留下的巨大空洞。既然无法拥有想要的归宿,那便索性舍弃所有情爱念想,不再动心,不再期待相逢,不再渴求陪伴。
最先感知到她这份决绝的,是身边共事多年的同事、相熟的亲友。
大案落幕之后,不少人怜惜恽书砚孤身一人,年岁尚轻,前路漫长,纷纷热心地为她牵线搭桥。有品行端正的同行干警,有学识相当的高校法医学者,有稳重可靠的友人介绍的熟人,人人都觉得,历经巨大伤痛之后,一段安稳的陪伴能够抚平她心底的伤痕,让她走出过往,拥抱新的人生。最初,恽书砚还会温和委婉地致歉回绝,耐心说明自己无心谈情;时日一久,劝说依旧络绎不绝,办公室闲谈、亲友聚餐,总有人绕回婚恋这个话题,她便慢慢收敛所有委婉,态度沉静坚定,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有人不解,私下闲谈,叹她太过执拗,困在回忆里不肯放手,白白辜负大好年华。有人觉得伤痛总会淡去,再过几年,她总会愿意打开心扉;还有人暗自揣测,她只是暂时无法走出离别,等到岁月磨平悲恸,自然会改变想法。面对旁人善意或是惋惜的规劝,恽书砚从不多做解释,不会诉说她与应寻之间跨越十三年的羁绊,不会道出那场无人知晓的悲壮牺牲,不会讲明自己余生坚守的全部意义。所有深藏心底的故事,连同汹涌绵长的思念,一同锁在心门之内,不向外人袒露分毫。
旁人所见,只是一个性情清冷、不喜交际、无心婚恋的法医。
无人知晓,这份清冷不是天性,是主动做出的抉择,是为了守住心底那一份独属于故人的赤诚,主动隔绝世间所有情爱诱惑。
她刻意清理了生活里所有能够滋生暧昧与牵绊的缝隙。
工作之外,她拒绝一切不必要的应酬、聚餐、社交往来。同事团建聚餐,若非工作硬性要求,她大多婉拒;友人组织的聚会闲谈,但凡涉及相亲、介绍伴侣的话题,她会提前离场。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待人温和有礼,分寸感泾渭分明,礼貌之下,是一层无法逾越的厚壁,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她内心深处。日常往来,她只谈论案情、学术、专业知识,避开所有私人情感话题,从不与人倾诉心事,也从不打探他人情爱琐事。
她的居所简单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温馨柔软的居家布置,一室清冷规整。屋内摆放最多的是法医学专著、案件卷宗、学术期刊,层层叠叠整齐收纳在书柜之中;窗台只养了几株生命力坚韧的绿植,绿萝、松柏,无需费心照料,安静生长,一如她本人,独立自持,不依附任何人。家中没有存放能够勾起俗世温情的物件,不添置双人用具,沙发只有单人靠垫,餐具永远只备一套,不预留任何人的位置,从空间上,便杜绝了有人长久相伴的可能。衣柜里大多是素色便服与干净的法医白大褂,款式简约,没有花哨装饰,一如她摒弃杂念的内心。
曾经有一位同领域的学者,敬佩恽书砚的专业能力,欣赏她沉稳自持的品性,数次主动接近,想要与她深入相处。那人学识渊博,品性端正,待人谦和,在旁人眼中,与恽书砚十分相配。对方数次邀约她一同参加学术研讨会、共进晚餐,分享前沿文献,每一次,恽书砚都礼貌但坚决地回绝。
一次全国法医学术论坛结束,长廊两侧立着高大的香樟,落日余晖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对方拦住她,轻声询问缘由,言语之间带着恳切。
恽书砚站在微凉的光影里,目光平静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多谢您的看重,只是我早已无心情爱,终身不会婚恋,不必再为我耗费心思。”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对方读懂了她的坚持,自此不再打扰,往后相逢,只维持纯粹的学术交流关系,不再流露半分逾界的情意。
她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心动,不会贪恋任何人带来的暖意,不会期盼有人分担漫长岁月里的孤独。孤独是她自愿背负的宿命,是她守住执念必须付出的代价。心门一经封锁,便不再为任何人敞开,世间万般温柔风月,皆与她无关。
【贰·斩断期盼,不待相逢,不念余生相伴】
封情,不止封闭心动与情爱,更是亲手斩断心底所有期盼。
期盼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年少时,恽书砚的期盼贯穿了整整十三年。她期盼加密的讯息平安抵达,期盼潜伏的故人躲过危机,期盼长夜早日破晓,期盼尘埃落定之后,两人能够如约归乡相守。那一份期盼,支撑她熬过无数彻夜难眠的夜晚,熬过一次次失联带来的惶恐不安,熬过漫长分离里无边的孤寂。每当西南传来局势紧张的消息,她整夜翻看卷宗来分散焦虑,反复推演对方可能面临的险境,默默祈祷平安;偶尔收到寥寥数字的密信,她会反复阅读数遍,小心翼翼收好,成为接下来数月支撑自己的微光。
可最终,期盼迎来的不是久别重逢,而是一纸涉密讣告,一具覆着国旗的棺木,一场无声肃穆的告别。
期盼落空带来的崩塌与剧痛,她亲身承受过,刻骨铭心。于是她下定决心,往后余生,再也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私人层面的期盼。
她不再期盼岁月能够抚平伤痛,不再期盼未来会有新的温暖填补空缺,不再期盼有人能够读懂她所有隐忍与煎熬,不再期盼漫长余生能够拥有俗世圆满。所有私人化的期待尽数剥离,留存下来的,只有职业层面、家国层面的目标:期盼每一桩悬案水落石出,期盼每一位亡魂得以昭雪,期盼山河长久安稳,期盼正义永不缺席。
私人的期盼,彻底从她生命里剔除。
曾经,她会下意识留意西南方向传来的新闻动态,会习惯性等待隐秘的联络信号,会在每一个雨夜心神紧绷,想起应寻身处的深渊险境。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等待习惯,在忠魂归葬之后,被她一点点强行戒除。
她不再刻意关注西南边境的新闻动态,不再下意识留存适合加密传递消息的载体,不再在暴雨降临的深夜失眠心悸。不是遗忘,而是不再抱有“故人会归来”的虚妄期待。她清晰明白,生死界限不可跨越,离别即是永恒,世间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偶尔雨夜降临,雨水拍打解剖室的玻璃窗,旧伤依旧会隐隐泛起酸涩,可她不会再任由情绪泛滥,深呼吸平复心神,重新低头,专注手中的物证检验,不让过往的情绪干扰判断。
偶尔,旧日专案组成员相聚,提起当年潜伏的岁月,提起那场惊天动地的跨境大案,众人唏嘘感慨,言语之间仍会假设,如果当年局势稍有不同,如果那最后一刻没有突发变故,结局是否能够改写。每当这样的时刻,恽书砚大多沉默静坐,静静聆听,从不参与假设,从不沉溺于如果。
她拒绝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拒绝寄托虚无的期盼。幻想越是美好,对比现实便越是残忍,唯有彻底放下期盼,她才能稳住心神,专注于手中的勘验工作,守住肩上的责任。她见过太多人困在“如果”之中,自我折磨,荒废半生,她不能走上同样的道路,她还有未尽之事要完成。
有人说,人活着总要有所期盼,不然岁月漫漫,如何支撑走下去。
于恽书砚而言,支撑她前行的从来不是私人的团圆期盼,而是沉甸甸的执念。这份执念无关情爱相守,是兑现年少并肩立下的誓言,是替应寻守住她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人间,是穷尽一生为无声死者发声,捍卫法理与公道。
执念与期盼截然不同。期盼指向未知的相逢与圆满,极易受外界影响,一旦落空,便足以摧毁一个人;而执念指向既定的使命与坚守,扎根于自身的信仰,恒定不变,任凭岁月冲刷,始终稳固。
她不再期盼春日有人同赏繁花,不再期盼夏夜有人共纳晚风,不再期盼深秋有人相伴煮茶,不再期盼寒冬有人围炉闲谈。一年四季,晨昏朝暮,她习惯独自度过所有时刻。
节假日,全城阖家团圆,大街小巷热闹喧嚣,商铺挂满节庆装饰,行人欢声笑语。她常常独自留守单位整理卷宗,或是回到冷清的居所,简单准备一餐饭,安静度过整日。除夕、中秋这些象征团圆的节日,旁人最怕孤身一人,四处奔赴亲友相聚,她却早已适应独处,没有落寞,没有怅然,只是平静地度过属于自己的时光。中秋圆月升空,满城万家灯火,她站在阳台望着月色,不会再期盼身边有人并肩望月,只是静静伫立片刻,随后转身回到书房翻阅文献。
她斩断了对陪伴的期盼,斩断了对重逢的期盼,斩断了对俗世幸福的期盼。
无期盼,便不会有落空的失落;无渴求,便不会被情绪裹挟沉沦。她将自己抽离凡人爱恨的循环,站在旁观的位置,见证世间悲欢离合,自身却不再入局。
科室里年轻的后辈常常和她闲谈,说起恋爱、婚嫁、对未来家庭的规划,少年人心底满是热烈的期盼。恽书砚大多安静倾听,偶尔提点几句,劝后辈坚守初心,守住底线,却从不谈及自己过往,从不流露半分向往。后辈也曾好奇询问,恽法医难道不曾期待过有人相伴到老?
她只是淡淡摇头,语气平和:“每个人选择的路不同,我这条路,本就不适合有人同行。”
这条路,是终身背负两份初心的道路,是背负无名忠魂牺牲重量的道路,是注定孤独、不能被私人情感牵绊的道路。一旦滋生期盼、滋生情爱,便容易生出软肋,生出牵绊,动摇心神。法医的鉴定结论能够决定案件走向,关乎善恶定论,关乎生者亡魂的公道,她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唯有做到无牵无挂,才能始终保持绝对冷静,在面对惨烈现场、复杂案件、各方压力之时,不被私人情绪左右判断。
【叁·无牵无挂,一身孤影,唯余执念立身】
封情断盼之后,恽书砚慢慢活成了旁人眼中无牵无挂的模样。
她没有伴侣,没有子女,没有需要费心照料的家庭,没有俗世亲情之外的羁绊。长辈逐年老去离世,同辈各自组建家庭,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儿女长大,孙辈出世,所有人的人生都被亲缘烟火填满。她不再是任何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不必应付家庭琐事,不必顾及伴侣情绪,不必操心子女成长,不必被亲缘之间繁杂的人情往来束缚手脚。逢年过节,亲友之间互相走访送礼,她大多礼貌婉拒拜访,也极少登门,维持得体的距离,减少多余人情牵绊。
这份无牵无挂,是她主动选择的结果,也是支撑她深耕法医一线数十年的底气。
只要案情需要,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可以立刻动身奔赴现场。凌晨突发命案,一个电话,她即刻整装出发;外地有疑难案件需要支援,一纸调令,她可以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在外驻勘数月,无需顾虑家中有人等候、牵挂担忧;重大专项攻坚任务来临,她可以长期驻守单位,昼夜轮班,全身心投入案件,不必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曾经邻省出现一起多年未破的疑难尸骨案,多方鉴定始终无法锁定死因,向金陵求援,恽书砚接到通知,半天之内整理好随身勘验工具,动身奔赴外地,在外停留整整三个月,反复勘验、比对物证,最终还原案件真相。同行都惊叹她行事毫无顾虑,随时可以奔赴一线,却不知这份洒脱,是以终身舍弃情爱陪伴换来。
倘若心中存有情爱牵绊,存有家人牵挂,面对这些高压、高危、作息无常的工作,难免心生顾虑,难以毫无保留地交付全部精力。可恽书砚一身孤影,无所牵绊,所有时间、精力、心神,尽数交付法医事业,交付心中执念。
无牵无挂,不代表冷漠寡情。面对受害人家属,她依旧保有适度的悲悯,语气温和,严谨细致地完成勘验,尽快给出鉴定结论,给悲痛的家属一个交代;面对科室后辈,她倾囊相授专业知识,耐心引导新人树立敬畏之心,带着新人出入现场,手把手示范物证采集、标本保存的规范流程;面对蒙受冤屈的死者,她穷尽手段还原真相,反复核对每一份数据,还亡魂清白。她的善意留给众生、留给亡魂、留给法理公道,唯独不再留给私人情爱。
她分得格外清楚:公义层面的悲悯可以长存,私人层面的情爱彻底封存。
岁月缓缓推移,身边同龄的同事陆续退休,回归家庭享受晚年生活。子女承欢,老友相伴,柴米油盐,烟火融融,是大多数人晚年的归宿。不少退休的前辈劝她,等到工龄届满,也放下工作,寻一处安逸小镇养老,不必一辈子困在冰冷的解剖室与卷宗之中。有人提议一同结伴定居水乡古镇,养花品茶,安度余生,都被她温和回绝。
恽书砚只是从容道谢,心中早有定论。她早已规划好自己往后全部人生:只要身体条件允许,她会一直驻守法医岗位,直至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再也无法伏案研判物证。退休之后,她也不会奔赴热闹人间,不会尝试寻找陪伴,依旧独居度日,研读国内外经典案例文献,参与公益普法,去往各地警校为基层法医新人授课,提供远程指导,继续以另一种方式践行初心。
她的余生规划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只有毕生坚守的信仰,心底那份关于应寻的执念。
执念不会随着时光淡去,反而在岁月沉淀之中,愈发厚重沉稳。这份执念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悲痛,不再是日夜煎熬的思念,化作一种无声的准则,时刻提醒她何为坚守,何为底线,何为她们当年共同追逐的正义。
每当勘验陷入瓶颈,证据链难以闭合,所有人一筹莫展之时,心底的执念便会支撑她沉下心,反复复盘细节,寻找被遗漏的蛛丝马迹;每当面对外界压力、人情干扰,有人试图游说她修改鉴定结论,以利益、人情作为筹码,执念会让她守住底线,忠于证据,绝不妥协退让;每当深夜疲惫袭来,漫长孤寂几乎吞噬心神,伏案许久手腕酸痛,眼底布满红血丝,执念会成为一盏长明的灯,托着她继续前行。
她封死心动,封死期盼,封死情爱,剔除所有能够扰乱心神的私人欲念,只为保全这份执念不被世俗消磨,保全初心永不偏移。
世间很多人,依靠爱意、依靠陪伴、依靠旁人的支撑走完一生。而恽书砚依靠心底的执念立身,以法理为骨,以良知为血肉,以一身素白法医大褂为铠甲,独自走完漫长人生路。
有人惋惜她一生孤苦,两手空空,到老无人相伴;可于恽书砚而言,她从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她守住了两人年少的理想,见证无数罪恶伏法,无数冤屈昭雪,守护一方山河安宁,替埋骨山河的故人完成未尽的使命。她所得的,是凡人情爱无法比拟的厚重与坦荡。
她主动舍弃了儿女情长的圆满,自愿承受终身孤寂,接受无牵无挂的孤影人生。
心动不起,期盼不生,情爱不入,执念长存。
【肆·岁月长久,封心不悔,守诺至终】
数十年光阴缓缓淌过金陵城,城市风貌几经更迭,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相爱、别离,情爱故事日复一日在街巷上演。热恋、相守、别离、重逢,争吵、和解、白头,构成普通人鲜活完整的一生。恽书砚站在时代浪潮之侧,静静见证人间百态,自始至终,置身事外,不动于心。
曾经偶尔,她会路过年少和应寻一同去过的街巷,看见相似的身影并肩同行,听见熟悉的闲谈笑语。放在多年以前,这样的场景会勾起心底汹涌的思念与酸涩,驻足良久难以平复,而今,她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步履不停,不会驻足回望,不会滋生半分羡慕。
心门早已牢牢锁闭,风月再动人,也无法叩开一丝缝隙。
偶尔有年轻后辈得知她终身未婚,不曾相恋,心生疑惑,小心翼翼询问她是否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尚且年轻,认定人这一生总要拥有相爱相伴的温暖,很难理解主动封心锁爱的抉择。
恽书砚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翻过泛黄的旧案卷,抬眸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天际,良久,轻轻开口,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迟疑:“不曾后悔。”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主动做出的抉择,不是伤痛之下一时冲动的逃避。她清楚选择终身封情所要承担的漫长孤寂,清楚往后岁岁年年只能独自面对风雨病痛,清楚暮年之时,身边没有至亲相伴,生病卧床无人照料,暮秋寒冬无人问暖。所有代价,她早已预想完整,并且甘愿承受。
若是敞开心扉接纳情爱,滋生牵挂,便难免分出心神予俗世相伴,分散本就该全然交付真相与公道的精力。她背负着两个人的誓言,承载着一场重大案件背后无数亡魂的期盼,不能有任何分心,不能生出软肋。终身封情,不恋不盼,无牵无挂,是她给自己划定的边界,是守住初心与执念最好的方式。
她依旧保持数十年不变的作息,准时到岗,严谨勘验,细致核对文书,耐心教导后辈。白褂常年洁净平整,手术刀握在手中沉稳有力,笔下的鉴定文书字字严谨,逻辑闭环。岁月在她鬓角染下白霜,眼角纹路逐年加深,身形不复年少轻盈,却从未动摇她行事准则,从未松动她紧闭的心门。
清明时节,她依旧会备好一束素雅的白菊,去往城郊墓园,安静伫立在墓碑之前,寥寥数语,诉说近期人间太平,诉说又一桩悬案尘埃落定。没有痛哭,没有倾诉绵长思念,只是简单告知故人,她们当年所求的公道,她一直在坚守。祭拜结束,便转身离开,回归岗位,继续履职。不会停留在回忆之中沉溺悲伤,不会靠着思念消磨余生。思念与执念融为一体,成为前行力量,而非困住自身的牢笼。
她见过太多因情爱牵绊而失守底线的人,见过太多期盼落空之后彻底沉沦的人,见过太多牵挂缠身而无法坚守初心的人。正因看得透彻,她才更加坚定封心的选择。剥离私人情爱,放下俗世期盼,斩断多余牵绊,才能守住心中正道,守住毕生执念。
也有人尝试开导她,说逝者已然长眠,应当好好善待自己,不必苛责一生孤独。恽书砚只是礼貌道谢,不会与之争辩。旁人永远无法明白,这份选择从来不是自我苛责,而是她与故人之间无声的约定。当年两人立下誓言,要一同捍卫正义,若一人中途落幕,余下一人,便要扛起两份使命走完前路,不被俗世情爱牵绊,不负当年一诺。
往后漫长岁月,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世间情爱更迭,相逢别离循环往复,而恽书砚始终如一。
心锁长闭,风月不侵,心动不起,期盼不生,不恋一人,不盼圆满,无牵无挂,独行世间。
她的人生不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儿女情长,不再等候一场不可能到来的相逢,不再渴求俗世烟火里的温柔相伴。
余下漫漫前路,唯有初心不改,执念长存,一身白褂,终生赴道。
四季轮转,金陵烟火岁岁不息,无数人奔赴相爱相守,唯有恽书砚固守心门,终身封情,不恋不盼。
独行天地,守诺至终。
【伍·孤途漫长,杂念尽消,自守一方清明】
日子一日一日向前推进,枯燥繁重的法医工作填满恽书砚绝大多数光阴。解剖室常年维持恒定低温,消毒水的气味经年不散,卷宗堆叠的办公室光线偏冷,构成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底色。旁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沉闷孤寂,可于她而言,剥离情爱期盼之后,内心反而生出一种难得的安宁,不再被起伏不定的情愫裹挟,心绪长久维持平稳澄澈。
从前尚且怀有期盼之时,她的情绪极易被远方牵动,一条消息、一场暴雨、一则边境新闻,都能让心神震荡许久。如今斩断所有私人念想,喜怒哀乐不再依附任何人,只和真相、公道相连。冤案昭雪,心底生出坦荡宽慰;证据缺失难以定论,便沉下心反复钻研,不见无谓的焦灼悲戚。
偶尔遇到案件之中为爱行凶、为爱殉身的当事人,整理案卷,阅读笔录,看着卷宗里纠缠爱恨,恽书砚只是客观记录,理性分析动机,不会生出共情式的动容。她能够理解情爱之于凡人的重量,却再也无法切身感知这份热烈。情爱于她,变成了需要客观研判的案件要素,不再是能够触碰自己灵魂的体验。
科室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正值热恋,常常午休时分和恋人通话,眉眼含笑,言语柔软。有时小姑娘结束通话,会好奇看向安静伏案的恽书砚,忍不住发问,人如果一辈子不去爱人,不去期盼相伴,漫长岁月要如何熬过去。
恽书砚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眸淡淡看向对方,语气平和:“人这一生,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东西不止情爱。有人以爱为灯,有人以道义为路,选择不同,所求自然不同。”
她没有劝说年轻人舍弃情爱,只是平静陈述自己的道路。她从不否定世间情爱,只是主动放弃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闲暇之余,她的消遣简单至极。翻阅外文法医文献,整理多年经手的典型案例,制作教学课件;休息日偶尔独自漫步老城城墙,沿着砖石步道慢慢行走,看城下往来游人,看秦淮流水缓缓向前,全程独自来去,不必等候同行之人,不必迁就任何人的脚步。她享受这份独来独往的自在,没有牵绊,没有妥协,随心所欲掌控自己全部时间。
病痛来袭之时,她亦是独自应对。偶有风寒发热,独自前往医院就诊,取药回家休养,无人照料陪伴。深夜高烧难眠,也只是自己倒水服药,静静等待天亮。她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身,不期待有人雪中送炭,不渴求无微不至的关怀。没有期盼,便不会在无人照料之时心生委屈与悲凉,坦然接纳所有独自面对的艰难。
不少老友晚年相互扶持,结伴养老,时常联系她一同出游散心,都被她婉拒。她无意融入结伴相伴的圈子,不愿再建立深层的情感羁绊,浅交即可,不必深交。人与人牵绊越深,越容易滋生期待,滋生不舍,滋生离别之痛,她不愿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煎熬,索性从源头杜绝深厚情谊的滋生。
她守住心门,隔绝风月,隔绝期盼,隔绝心动,把所有精神力量汇聚在毕生执念之上。
岁月磨去悲恸的棱角,留下坚不可摧的坚守,余生漫漫,孤途独行,杂念尽消,自守一方清明。
终身封情,不恋不盼。
一诺在前,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