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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幽 ...


  •   幽都城矗立在魔域中部的平原地带上,城墙高逾十丈,用整块的黑曜石垒砌,石缝间灌入暗红色的铁浆,冷却后结成坚固的封层。墙体表面布满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那些纹路在夜光苔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幽蓝,像整座城池的皮肤底下流淌着某种活物的血。城门洞开时能同时容纳三辆载货的魔兽车并行,门扇内侧嵌着两排拳头大的精铁齿,合拢时齿牙交错如巨兽的口器。头顶悬挂的颅骨被风灌得呜呜作响,空洞的眼窝俯视着下方的人流,像在数每一个进出者的命。

      墨渊排在入城队伍的中段。他身上的黑衣已经换过了,不再是之前那件沾满血污的破烂,而是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粗布带,靴子上沾着灰尘和干泥。他的脸被一层极薄的灰粉抹过,让原本分明的五官模糊了几分,下颌蓄了三天没刮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任何一个从边境小城过来讨生活的底层散修。排在他前面的魔修正和守城兵卒为了半块魔晶的入城费争执不休,嚷嚷声在城洞里来回反弹,震得人耳膜发胀。

      龙汐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兜帽压得极低,帽沿的阴影恰好遮住半张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帮上沾着赶路的泥浆,整个人缩在身形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显眼之处。墨渊在前几日就把那枚灰黑色的珠子交给了她,此刻那颗珠子正含在她舌根底下,触感冰凉而顺滑,将她周身仅剩的微薄灵力气息彻底压了下去,让她看上去和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子无异。

      入了城,街道两侧的苔石已经亮了起来。那种苔石是魔域特有的照明物,切割成块后嵌在铸铁灯架里,夜间会自行发出昏黄的光,把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暖色调中。路面上的黑石板被无数脚步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商铺悬挂的招幌和走动的身影,像是另一座倒立着的城。卖魔晶核的摊子前蹲着几个低声议价的魔修,他们面前摆着几排晶石碎块,暗色的晶面折射出细细的光斑洒在地上。卖兵刃的铁匠铺门口架着一排淬了毒的长短刀,刃口在苔光下泛着幽绿的水光,铺子里面传出铁锤敲击金属的有节奏的叮当声。

      墨渊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右侧的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黑漆剥落的木招牌,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瘸腿狐"三个歪斜的字,笔画已经褪色得厉害,要仔细辨认才能认全。酒馆门面极窄,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里面的空间却比外面看起来宽绰得多。穹顶低矮,暗沉沉的光线从墙角的几盏油灯里溢出来,把十几张歪歪扭扭的矮桌照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臭混杂的气息,几个酒客散落在各处,有的趴在桌上昏睡,有的对着碗底那点残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墨渊在角落里挑了张桌子坐下,背靠着墙壁,面朝入口。这个位置能看见进出的每一个人。龙汐坐在他对面,把兜帽往后推了半寸。掌柜是个缺了一只耳朵的中年魔修,那只断耳的边缘结了厚厚的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连撕带咬地扯掉的。他瞥了墨渊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端了两碗浑酒过来,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墨渊丢了几枚铜板在桌上,掌柜收了转身走回柜台后头。

      邻桌坐着三个魔修,正在就着酒高声谈论。其中一个脖子上盘着一条小臂粗的暗纹蛇,那蛇正沿着他的锁骨慢吞吞地游走,不时吐出分叉的信子。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声音粗嘎得能刮下灰来:"斛渊老儿最近又在折腾了,你们听说了没有?他那门归墟诀最近有了新进展,据说练到了第七重,府里上个月刚给他从南边的贩子手里买了一批精血丹,说是要冲击第八重。"

      "他那个岁数还冲什么第八重?"另一个瘦长脸的嗤笑,"归墟诀那玩意儿越往后越要碎筋换骨,他八百多岁的骨头架子撑得住?别到时候功法没练成,人先散了。"

      脖子上盘蛇的魔修哼了一声:"撑不撑得住不知道,反正他有钱有人。城西的坊市这半年都快被他包圆了,但凡品相好点的妖丹魔晶全被他府里的人高价收走。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连汤都喝不上。"

      龙汐垂着眼,慢慢抿了一口碗里的酒。那酒又苦又涩,带着一股霉味。她的耳朵却把邻桌说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归墟诀,第八重,精血丹,城西坊市。墨渊的指尖在桌沿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大约半息的功夫,然后恢复了静止。

      他们在酒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墨渊喝完了那碗浑酒,又在邻桌的话题转向城中某处宅子闹鬼之后等了片刻,确认再没有有用信息后,丢下铜板起身出了酒馆。

      回到下榻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们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一间低矮的石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角落里堆着几摞干柴,靠门的地方有一只裂了缝的陶盆。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只有豌豆大的一点火苗,把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墨渊关上门,在门缝内侧贴了一道极隐蔽的探查禁制,然后靠着墙壁坐在了地上。

      "斛渊手上有归墟诀。"他开口,声音很低,"传说那门功法修炼到圆满可以重塑经脉、提纯魔气,把根基的上限往上拔一大截。我从前的师父提到过这东西,千年前有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靠着它从底层一路杀到了魔将阶,后来那人死得不明不白,功法就断了传承。斛渊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拿到了残本,练了百来年。"

      龙汐坐在木板床沿上,把那根碧玉簪子从头发里拔下来握在手里。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你想要那门功法。"

      墨渊看了她一眼。她用的是陈述语气。他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我的修为停在瓶颈上大半年了,再硬磨也磨不上去。归墟诀要是有传说中七成的效果,就够我打破那层桎梏。"

      龙汐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那个人——斛渊——他有什么弱点?"

      墨渊的目光移向墙角那摞干柴,像是在整理自己搜集来的信息。"好色。他后院里的姬妾常年保持在二十人以上,换得极快,来源五花八门。有底下人孝敬的,有从兽贩手里买的,还有自己撞上门来的。他对新人的戒备期很短,三五天就会松下来。而且他有个习惯,每逢宴饮之后总要把看得上眼的歌姬舞伎留下来近身陪侍。三日后他在府中设宴款待城中几大势力的头目,到时候会有外面请的歌坊女进去助兴。"

      龙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手中的碧玉簪轻轻转了一圈。"你让我从那条路进去。"

      "我会去弄一张临芳阁的入府凭引。那间歌坊和城主府有固定的来往,每月都会送人进去陪宴。凭引上的名册他们不会细查。"墨渊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盒放在床板上。盒盖拧开,里面是半盒暗红色的脂膏,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明天晚上把这个涂在眼皮和唇角,眉尾拉长半寸。其他的别动。你那张脸素着比涂满更好用。"

      龙汐接过来,指尖沾了一点脂膏在指腹上捻开。那东西触感柔滑,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药草涩味。她把盒子盖好收进袖中。

      接下来的两天,墨渊几乎不在屋里。他天不亮就出门,入夜才回来,每次回来都带回来新的信息。他把那些信息用木炭条写在石屋地面的灰砖上,写到第三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地面已经铺满了交错的线条和标注的圆点。斛渊寝殿的位置、后院暗渠的入口、府库西侧密室的大致方位、守卫换防的时辰间隔,全都变成了灰砖上粗细不一的笔痕。

      第三日傍晚,龙汐换上了墨渊带回来的那件暗红色窄袖长裙。裙子料子一般,织法粗疏,但颜色极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墨渊靠在门框边看着她,龙汐对着窗台上那面巴掌大的碎铜镜,把脂膏薄薄地涂在眼皮和唇峰上,用烧过的细炭笔把眉尾拉长了半寸。镜中的面容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骨相里原来的清冷被那点脂膏调成了介于冷与媚之间的暧昧,眼帘垂下来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墨渊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皮纸递给她,是那张临芳阁的入府凭引。"含好珠子。见了斛渊别看他,看琴。他问你话,能答的答,答不出的就说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南边逃难过来的孤女,在路上被临芳阁的人捡了卖进来的。"

      龙汐接过那张凭引放进袖中,把那枚灰黑色的珠子重新含进舌根底下。冰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她周身最后一丝微薄的灵力气息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沙地,不留痕迹。

      临芳阁在城南一条热闹的横街上。龙汐到时,后院已经候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女子,都穿着差不多款式的窄袖裙,颜色从绯红到湖绿不一。管事的女人是个身形丰腴的中年魔修,脸上扑着厚重的白粉,唇上涂了发乌的口脂。她扫了一眼龙汐递过去的凭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指了指后院通向府中的那道月门。"排最后那个。进了府跟着前面的人走,到你该坐的位置坐好。琴抱稳了,别摔。"

      龙汐抱着分给她的那张桐木琴顺着月门穿进去。甬道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牵着一层暗色的丝网,网眼里嵌着细碎的禁制符文,在夜光苔的照耀下闪着极淡的光。甬道尽头就是宴厅所在的花园,园中种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灌木,枝干扭曲如爪,叶片狭长而厚,油亮地反着光。穿过灌木丛,宴厅的灯火透了出来。

      那间厅堂比她想象中更大。四壁镶嵌着数十盏铜枝灯台,每盏都点着两三根粗蜡烛,火苗在通风的厅堂里齐齐朝一个方向倾斜,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厚毯,毯面上织着繁复的花纹。厅中散落着十几张矮案,案上摆着酒食,食器是打磨过的黑陶,边缘镶了铜皮。主位设在高出一阶的台面上,案后靠着一张宽大的兽皮软椅,椅上坐着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魔修。那人面阔额宽,鼻梁高挺,一双鹰隼似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正举着面前的酒盏和邻座的一位黑袍老者碰杯。他穿着一件玄紫色的锦袍,袍面上用暗金线绣着大片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三指宽的镶玉革带,玉石的色泽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暗光。

      他就是斛渊。

      龙汐抱着琴走到东角最末的矮案后跪坐下来。她把琴在膝上摆正,低垂着眼,没有抬头看主位方向。前面几个歌女已经开始拨弦,琴声并不算精湛,但在烛火和酒气的烘托下足够为宴席增添几分暖意。斛渊和那黑袍老者碰了几盏酒,又转过头和下首坐着的几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低沉含笑,一副游刃有余的做派。龙汐不动,只垂着眼慢慢调着琴弦,等轮到她。

      轮到她的时候宴席已经过了大半。厅内的气氛比初时松快了许多,酒盏碰撞的声音变密了,谈笑声也高了几个调。管事的女人朝她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龙汐把琴在膝上架好,手指落上琴弦。

      她弹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曲子,调子舒缓平直,和前面几支琴曲没有太大差别。但她的指法比那些歌女更稳,落弦时力度均匀,每一音都收得干净。厅堂里嘈杂的声浪在琴音持续了一阵之后似乎低了几分,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龙汐没有抬头,只数着自己的弦,数到第三十一拍的时候,她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脸上,停留的时长比随意一瞥更久一些。

      她仍然没有抬头,把最后几个音弹完,双手收拢琴弦,垂眸等待。管事的女人又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到后排去,但她在起身之前,主位上斛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厅堂的交谈都静了一瞬。

      "那个末座的。抬起头来。"

      龙汐顿了一下,把琴靠在膝侧,然后缓缓抬起了头。烛火正照在她脸上,从侧前方打过来,将她眉眼间的明暗切割得分明。她眼底含着半颗珠子压出来的三分懵懂两分怯意,望向斛渊的时候目光触了触便垂下去,又像是被什么拉住了似的,极快地抬了一次又落下。

      斛渊看着她。他的酒盏搁在案上,手指还搭着盏沿,没有动。厅内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朝龙汐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揣度的、也有一两个带着了然和意味不明的笑。龙汐坐在原地,手搁在琴面上,指腹贴着凉滑的丝弦,一动不动。

      斛渊端起酒盏又放了下来。"你叫什么?"

      "……汀兰。"

      斛渊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下。"汀兰。南边那个口音?"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龙汐注意到他那双鹰隼眼的焦点一直落在她脸上,她微垂下眉眼,做出一种因为紧张而略微瑟缩的姿态。

      "民女是从南边流落过来的。"

      斛渊没再追问。他把酒盏里的残酒仰头饮尽了,然后从主位上站起身来。他朝下首的几位宾客略一拱手道了声失陪,步伐从容地绕过宴席,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龙汐已经站了起来,手上还抱着那张桐木琴,斛渊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俯视她的视线被烛火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

      "琴弹得不错。"他说,"到后面来坐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方才在宴席上没有任何差别,像在吩咐底下人添一盏灯。但他转身朝后堂走去的步子里,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管事的女人已经快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催促她跟上。龙汐抱稳了琴,跟在斛渊身后走进了宴厅后面那道垂着暗红色厚帘的门。

      后堂是一间比宴厅小得多的暖阁。壁炉里烧着暗红色的火炭,热气扑面而来,暖阁里弥漫着一种沉郁的熏香味。斛渊在矮榻上坐下,抬手示意她把琴放在旁边,然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龙汐放下琴,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斛渊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矮榻的靠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和宴席上随意的扫视不同,更集中,更缓慢,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眉眼再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物件,一层一层地掀开看里面的质地。

      "你说你从南边来,"他开口,"南边的哪个城?"

      龙汐垂着眼答了一个墨渊替她准备好的地名,那地方在魔域偏南方向,确实在前两年经历过一场灭城级的兽潮,整座城都被踏平了大半,幸存者流散各处。她说她父母死在兽潮里,她跟着逃难的人流往北走,走到幽都附近的时候被临芳阁的人拦下,那人见她有点姿色就花了几个铜板把她买了塞进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而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像是提起那些事已经过了最痛的时候,只剩一层薄薄的委屈还浮在表面。

      斛渊听着,手指在矮榻的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的火炭偶尔发出一声爆裂的轻响。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比宴席上真实了几分。"一个人跑到幽都来,胆子倒不小。"

      龙汐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搁在膝上,姿态恭顺而安静。斛渊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其他的。他让她住在了暖阁后面连着的那间小室里,说"明日再问你话"。

      龙汐进了那间小室关上门,才慢慢吐出了胸口一直屏着的那口气。室内没有灯,墙壁上一块夜光苔发出蒙蒙的暗辉,照出屋中简单的陈设。她在那张窄床上坐下来,把舌根底下含了半天的灰珠子翻了个面,铁锈味从齿缝里泛上来。她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听着外面暖阁里斛渊起身离开的脚步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她才靠着墙壁闭上眼。

      第二日斛渊果然又来了。他让人送来了新的衣裙和吃食,待她的态度比昨夜多了几分耐心,问话也比昨夜更深。龙汐把墨渊编好的那套身世来回讲了几遍,每次都落在差不多的关键点上,偶尔根据斛渊的追问补一两句细节。斛渊听着,有时会忽然换一个方向问她,像是在试探她前后言语是否一致。她的回答始终落在同一个框架里,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第三日入夜,斛渊派人来传她,要她到寝殿去。龙汐跟着侍女穿过两条回廊,走进那间比暖阁阔出数倍的寝殿。四壁挂满了厚重的暗色织锦,地面上铺着三层叠压的软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斛渊半靠在临窗的宽榻上,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酒樽,见她进来了,便抬手把酒樽放在榻旁的小几上。

      "过来。"他拍了拍榻沿。

      龙汐走过去,在榻沿最外侧坐下。斛渊没有立刻靠过来,他打量她的目光和之前一样,但眼底那种猎食者的兴味比以前更明确了几分。他从榻侧的小几上拿起一只白瓷瓶,倒了一盏酒递给她。"尝一口,南边酿的,兴许合你的口味。"

      龙汐接过那盏酒。酒液清亮,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低头嗅了一下,那气味里除了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甘甜,像是掺了某种花蜜。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的触感温润绵长,确实比酒馆里那些浑酒好了不知多少。她把盏沿贴在唇边顿了一拍,借着低头放盏的动作,袖口那颗事先备好的药丸已经无声地滚进了盏中。药丸入酒即溶,连颜色都没有变化半分。

      她喝完了那半盏酒。斛渊也把自己那盏饮尽了,把空盏搁回小几上。他靠回榻背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眼皮微微往下耷拉了几分。那药丸是墨渊从北地弄来的,据说掺了某种毒草的汁液,无色无味,入酒即溶,不会让人昏迷,但会让人在几个时辰里浑身酥软乏力、五感迟钝到对身边一切动静都提不起半分警觉。

      斛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在药力初显的时候显出几分迟滞。"你身上的气息,"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前几天好像还没这么干净……"

      龙汐呼吸微微一滞。那枚灰珠子虽然能把她的灵力气息压得极低,但斛渊毕竟修为深厚,近距离接触久了还是能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端倪。她垂下眼,把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倾了倾,像是要给他斟酒的样子。斛渊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去,落在榻沿上,没有再抬起来。他的眼皮又往下沉了几分,头微微偏靠在榻背上,呼吸匀长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禁制启动声。那声音像铁片擦过石面,尖锐而短促,紧接着是闷重的撞击声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动静,从府库方向传过来。斛渊的眼皮弹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意识已经被那药力压进了半沉的睡眠中,而外面的骚乱正在扩大。

      龙汐在榻沿上坐了一瞬,然后侧耳听了一下窗外的动静。她听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和低沉的怒吼声从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府库方向正在发生战斗。墨渊得手了,她只需要再撑一炷香的时间,等他拿到东西撤离,她就可以找机会脱身。

      她在榻沿上坐下来,等着药力继续深入。但就在这个时候,寝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门外站着的不是墨渊,而是一队身着暗甲的近卫,为首的那人面沉如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榻上半阖着眼的斛渊身上,躬身行礼:"城主,府库密室那头的暗卫方才传讯,有人闯进去了,已经触发三重禁制,人被扣在了第三道阵里。"

      斛渊的眼皮在那一瞬间睁开了。他的目光清醒得根本不像是刚喝过那盏酒,鹰隼一样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龙汐脸上的时候,眼底那层懒洋洋的、被酒意浸润的柔和彻底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动作稳健而从容,然后将手边那盏她喝过的残酒端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转,搁回小几上。

      "汀兰,或者随便你叫什么。"他的嗓音还是低沉的,但那里面已经没有半分暖意了,"药下得不错,手法也算利落。可惜你忘了两件事。第一,归墟诀练到第七重的人,经脉对毒物的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三倍以上。你那颗药丸入腹不到半柱香就被冲散了。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脸生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从兽潮里死里逃生的人该有的。一个在灭城级兽潮中活下来的孤女,脸上不会半点灰尘都没有。"

      龙汐坐在榻沿上,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没有动。榻上的斛渊已经站了起来,他走下榻沿,朝门口近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把人扣起来。府库里那个也别让他死了,能抓活的就抓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她身边走过,步伐稳健,带着酒气的吐息擦过她的耳侧。

      "两个都留着。"斛渊说,那语气像在处理一件日常的琐务,"慢慢来,总能问出他们背后是谁。"

      龙汐被近卫架起来拖出寝殿的时候,看到回廊尽头一队人正押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往地牢方向走。那个身影的肩膀上被一根精铁钎贯穿了,铁钎两端各拴着一条锁链,被前后两个人拽着,每走一步铁钎就在血肉里搅动一下。那人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的轮廓在摇晃的火把光线中一闪而过。

      是墨渊。

      ## 第四章废功破印

      地牢的石壁厚得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龙汐被关在那间暗室里不知过了多久。暗室没有窗,四壁是粗糙的黑石,潮湿的水汽从石缝中渗出来,在墙角汇成细流又渗入地下。唯一的光源来自石门外过道里透进来的微弱苔光,隔着门缝在地面上投出一线暗淡的暖色。她的手脚都锁着镣铐,精铁铸就的环扣贴在皮肤上,触感冰凉粗砺,稍微一动就会被边缘的毛刺刮出细小的伤口。她坐在墙角,背靠着湿冷的石壁,把双腿蜷到胸前。

      从被押送进来到现在,她不知道过去了几个时辰。暗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地面那线苔光从暗变亮再变暗,周而复始,数了三轮。应该是三天了。

      这三天里斛渊来过了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坐在门口那方矮凳上,靠在椅背里打量她,问了她很多问题——她从哪里来,为何要盗他的功法,背后指使的人是谁。龙汐把之前那套说辞又翻出来应对,只说自己是南边流落过来的孤女,和那黑衣刀客是路上结识的同伴,见他缺钱就替他做了这票勾当,根本不知道什么功法不功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平,像背书一样单调。斛渊听完了没有接话,只起身走了。第二次来的时候他换了一种问法,不再追问来历,而是慢条斯理地讲起归墟诀的修炼心得,像是闲谈一样说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起身离开。他离开之后龙汐才意识到,他是在用话术试探她对功法的了解程度,如果她接了一句话,就等于暴露了自己为功法而来的目的。

      她没接。一个字都没接。斛渊走后的那天夜里暗室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他终于对她失去了兴趣。但第四天的时候,他来了第三次,而且这一次他带了东西。

      那是一根手臂长的皮鞭,鞭梢浸过暗红色的液体,在苔光下泛着潮湿的、类似凝血的光泽。斛渊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抽了她第一下。那鞭子落在背上时像一把烧红的刀贴着皮肉刮了过去,龙汐整个人被那股冲力掼得向前一扑,肩胛骨撞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钝响。鞭梢上浸的药液顺着破开的皮肉渗进去,灼痛感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从皮肤底下往外捅。

      "你那个同伴比你硬。"斛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急不缓的,"第一天他骂人,第二天他开始沉默,第三天他已经在问我什么时候再给他上刑了。你猜他今天是什么状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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