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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血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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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魔荒原没有四季,只有散不开的黑雾,踩下去的泥永远浸着陈年血污,遍地白骨堆成高低错落的荒丘。灵殊跟在荒戾身后,一晃百年。
刚跟上他那些年,荒戾眼里只有麻烦。每次灵殊卷起衣袖,露出白皙小臂,打算割血给他疗伤,他都会偏过头,眉峰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同她说,你的仙血是催命符,沾着你的人,早晚被全荒原魔物撕碎。
他生来长在这片死地,从小到大见惯弱魔被分食,骨子里只剩权衡利弊,从不信什么情分。直到那次截杀裂骨魔,对方魔毒阴寒,顺着刀口钻进经脉,荒戾一身戾气散得干净,倒在乱石堆里,出气多进气少,四周低阶魔物闻着血腥味缓缓围拢,只等他断气便一拥而上。
灵殊守在他身边,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凝起残存仙力,轻轻划开小臂,莹白温热的神族血液缓缓淌进他干涸的唇齿。这血肉是万魔求而不得的至宝,疗伤奇效立竿见影,盘旋在他经脉里蚀骨的魔毒,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
荒戾睁眼时,看见灵殊脸色惨白,死死按住不停渗血的伤口,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只剩实打实的担忧。
那天之后,两人没说过半句约定,一道血契悄无声息定了下来。
灵殊以自身仙血,为他固本疗伤;荒戾做她身前唯一的刀,但凡有魔物觊觎她这一身仙骨,无论对方修为高低,他都会隐入黑雾,出手便是绝杀。
荒原从无安稳容身之处,他们自南端一路往北逃,走到哪里,厮杀便跟到哪里。
往北行至黑骨峡,峡谷里栖着上千头骨魔,嗅觉灵得吓人。灵殊身上散出的仙血气息一落进去,满地白骨齐齐抬起空洞头颅,眼窝燃起猩红鬼火,层层叠叠堵死前路后路,半点退路不留。
骨魔领主修为近乎荒原顶峰,骨刃劈开黑雾,震荡的煞气扎得灵殊经脉抽痛。早年从天庭带下来的法器早已耗空,她堪堪摸到半仙半魔的门槛,独自面对千魔,根本撑不住片刻。
荒戾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当年单薄的孩童身形早已长开,周身翻涌沉沉黑雾戾气,孤身一头扎进魔群。尖锐骨刃刺穿他肩头皮肉,剧毒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他闷哼一声,反手攥碎领主头骨,漫天骨屑簌簌落在血泥里。
混战藏着暗手,一头小骨魔躲在骸骨堆后,直扑灵殊后心。灵殊听见风声,却半点没有回头,下一瞬一道黑芒破空,魔物僵在原地,轰然倒地。
战事落定,荒戾半跪在地,肩头伤口深可见骨,魔毒顺着血脉疯狂蔓延。灵殊席地坐在碎骨之上,毫不犹豫划开双腕,源源不断的仙血渡进他口中。她垂眸望着他紧绷隐忍的侧脸。
荒戾喉间滚出一声,指尖悄悄蜷起,藏住心底那点乱了分寸的软。一片碎裂的领主骨片粘在灵殊衣摆,她不曾察觉,跟着他继续往北走。
黑骨峡再往北,藏着一座万年尘封的古魔洞府,洞中央悬着一卷《蚀渊魔典》,是整片荒原顶尖功法,修成便能避开大半魔物追杀。
洞府里不止他们二人,三方盘踞千年的老牌魔怪守在此处,一边觊觎魔典,一边盯着灵殊一身仙血,三方互相牵制,一时僵持不动。九尾魔狐最是狡诈,假意同荒戾结盟,转头偷袭灵殊,哄骗她献出仙血换取庇护。灵殊险些上当,荒戾刀光一闪,重创狐妖,三方势力瞬间撕破脸皮,厮杀四起。
魔典裹在混沌魔气之中,唯有仙血与极致魔气相融,方能开启。整片荒原,只有灵殊有纯净神族血脉,只有荒戾身负最深浊戾气,二人只能并肩伸手触碰功法。
指尖搭上卷轴的刹那,仙力与魔气猛烈对冲,撕裂二人经脉。这本魔典最擅勾动人心贪念、猜忌,幻境转瞬笼罩整个洞府。
灵殊坠入天庭旧梦,看见帝主帝后冷漠弃她坠落荒原,长姐肆意折辱,幼时与她相依的弟弟冷眼旁观。百年间所有委屈、孤单翻涌上来,心底生出荒芜念头:若是当初坠下荒原时干脆死了,不必年年割血,不必日日厮杀,反倒解脱。
荒戾的幻境里全是荒原底层的苦,幼时弱小被同类蚕食,挣扎求生半生,所有人靠近他都带着目的。幻境不断蛊惑他,吞掉灵殊,修为一步登天,再也不用为她抵挡无穷无尽的追杀,再无软肋。
幻境迷心,二人同时拔刀,刀尖直直对准对方心口。
刀锋停在一寸之外。
二人同时回神,强行压下疯魔心性,两股力量相合,冲破幻境,夺下魔典。
走出洞府,两人身上都留着对方兵刃划出的浅痕,空气闷得喘不过气。
“方才你想杀我。”灵殊声音轻飘飘的。
荒戾低头擦拭刀上血污,没作声。
离开古魔洞府,前路是无边流沙渊,黄沙之下藏着无形沙魔,专靠气息寻人,只偷袭后背,让人首尾不能相顾。
荒戾侧头同她说:“你守前路,我替你挡身后。”
灵殊却伸手攥住他手腕,将后背严严实实贴在他背上:“我们背对背。”
黄沙翻涌,无数沙魔自地底窜出,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灵殊催动刚习得的魔典之力,正面斩杀涌来的魔物;荒戾长刀横扫,斩断所有偷袭后背的沙魔。全程二人不曾回头,仅凭长久相处养出的默契。
厮杀之中,灵殊腕间旧伤崩裂,鲜血滴落在黄沙之上,引动整片沙潮疯狂扑来。荒戾当即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周身戾气轰然炸开,硬生生震退漫天黄沙魔物。
他垂眼,落在她布满层层疤痕的手腕上。
灵殊慌忙偏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
二人收拾行囊时,无意间捡走一面埋在沙下的照心魔镜,随手收进储物袋,无人放在心上。
荒原最北边,盘踞着活了万年的老魔主,修为深不可测。听闻灵殊仙血能助自己冲破修为桎梏,布下天罗地网,专门堵截二人。魔主活了万年,最懂人心,一眼看穿两人互为软肋,打定主意离间拆分。
他出手擒住灵殊,以噬魂魔火灼烧她仙骨,烈火啃噬仙脉,疼得她几乎神魂溃散。魔主传话给荒戾,要他自废半数魔功,孤身前来换灵殊一条性命。
“你不过贪图她一身仙血,丢开她,你便能安然脱身,何必自毁根基。”魔主的声音在黑雾里来回回荡。
“的确”荒戾立在荒原之中,长刀握在手里微微发颤。
亲手废掉自身大半魔功,孤身踏入魔主布下的陷阱,换回灵殊。
脱困那日,灵殊看着他修为溃散、面色惨白的模样,又想起洞府幻境里他挥刀相向的画面。
当夜荒原寒风呼啸,二人拔刀相对。
“你大可弃我自保,何苦做这赔本的买卖?”灵殊眼眶泛红,体内仙力魔气冲撞,心口又痛又涩。
荒戾握紧刀柄,人:“我只是舍不得源源不断的仙血,你不必自作多情。”
两人嘴上互相刺伤,刀锋擦过对方颈侧,只划开浅浅一道血痕,始终不肯下死手。
从南到北一路行来,他们杀过成千上万魔物,闯过骨峡、古洞、流沙渊,正面硬撼万年魔主。灵殊彻底放下天庭仙法,日日苦修《蚀渊魔典》,仙骨掺满魔息,成三界独一份半仙半魔;荒戾靠着她的仙血洗髓伐脉,一身戾气褪去几分污浊,修为一日千里。
整片噬魔荒原,弱肉强食,所有生灵活着只为掠夺厮杀,情义二字不值半分血泥。
前路望不见天光,身后铺满尸骸。他们只能握紧彼此手中的刀,满身新旧伤痕,继续向着荒原更深、更暗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