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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戒指归来 两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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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秋天。
芦溪的银杏全黄了。不是那种城里银杏大道的黄——整齐、统一、每一棵树都像被园林局用同一个色号刷过。芦溪的银杏是野的。有的树全黄了有的还绿着。黄绿交错。像有人拿了一把金色的刷子在巷子里一通乱刷——刷到哪里金到哪里。
书店门口的向日葵已经收到了第三茬。第一茬的花瓣落了结了籽。第二茬花盘比第一茬小了一圈。第三茬刚开了几朵——矮的。大概只有一米高。但花是金色的。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花脉一条一条。
姜晚在整理书架最上层。A到J。最上面那层她很久没整理了——因为够不到。要踩着那把三条腿的板凳才勉强能摸到。她今天在清点库存——书店里的书比一年前多了大概两倍。小周说她的书架密度快赶上县图书馆了。
她看到那本《百年孤独》放歪了。J字头——马尔克斯。《百年孤独》是被顾司寒反复翻过的。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了一年。还没看到一半。折角的页码停在大概一百二十几页。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完。一本书看完——他就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每天在书店里多坐一会儿了。虽然现在他不再需要理由。但他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留一本书永远看不完。
她把书往里推。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不是书的书脊——是纸盒子的棱角。在《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之间的夹缝里。
她踮了一下脚。把那个盒子够下来。
小盒子。深蓝色的。不是首饰店那种丝绒盒——是更小的。更素的。盒盖上没有字。没有logo。大概是一个普通的纸盒。她打开。
一枚戒指。很细。银的——或者是白金的。看不太出来。环面上刻着一朵很小的向日葵——不是用机器刻的。是用手工。刀痕很浅。花瓣有五片——和九岁画的那朵一样。不规整。歪的。有一片花瓣刻了两刀——第一刀太浅了。第二刀重了一点。和别的花瓣深度不一样。
姜晚把戒指拿起来。转了一圈。向日葵后面没有任何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很浅的刀痕——大概是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书架下面有声音。
"在镇上金店打的。"
她低头。顾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下面。大概是从隔壁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看到一半。布鞋。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小片蓝颜料渍。今天早上帮她洗画笔的时候蹭的。
"老板手艺不好——刻了两次才刻成。"
他看着盒子。没有走上来。只是站在书架下面。仰着头看着她。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小麦色的脸。额头有一道白印——草帽遮的。
"为什么是向日葵?"
"因为你在等它发芽。我也在等。"
姜晚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朵歪的向日葵。五片花瓣。一片上面有两刀。刀痕浅的、深的。像她画的每一幅画——先错、再改、最后说"还行"。
她把盒子盖上了。
"现在还早。"
"不用戴。"他的声音在书架下面。"就放在上面。等你确定的时候——还在。不在也无所谓。只是一枚戒指。"
姜晚把盒子放回了书架最上层——《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之间的夹缝。和原来一样。但她放的时候——推了一下左边那本书。给盒子让出大概两毫米。不是挤进去。是留了一个刚好合适的位置。
不太挤。也不太松。刚好能落灰。
她往下踩了一格梯子。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纸盒子刚好和她的视线齐平——在A到J之间。马尔克斯和马尔克斯之间。哥伦比亚的魔幻现实主义。书里有一个长猪尾巴的孩子。书外面有一枚刻了歪向日葵的戒指。
她从板凳上下来了。顾司寒把文件放在矮桌上。走到柜台前面。端起他那只有缺口的杯子——杯子里有半杯凉咖啡。上午泡的。忘了喝。他端起来喝了。凉咖啡——更苦。但他没有皱眉。
"中午吃什么?"
"王阿姨说今天有鳝丝。鳝鱼早上到的。"
"行。"
他把空杯子放在水池里。姜晚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新布鞋。第六双。前五双都穿烂了。这双的鞋底还是千层底——百货店买的。鞋面是深蓝色的。和她的灰蓝裙子不是一个蓝。但放在一起——两种蓝色不打架。
晚上。打烊。
姜晚关了灯。一盏一盏——靠窗的。书架间的。柜台上的。最后剩角落那盏壁灯——暖黄的。照在矮桌上。桌上有一个空杯子。杯沿的缺口对着榉木椅子的方向。
她没有直接上阁楼。在书架最上层那排前面站了一会儿。《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之间——那个深蓝色盒子。看不见——因为视线被书架挡住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在书架上给它留了一个位置——一个刚好能放下一个小盒子的夹缝。不太挤。也不太松。盒子在里面。盒子里有戒指。戒指上刻着向日葵。向日葵花瓣上有一个太浅了又补了一刀的痕。
她没有打开盒子。不需要打开。她只是确认它在。像确认河对面有一扇窗户——灯亮着。现在不用河对面了。在同一栋房子里。隔一堵墙。
她上了阁楼。铺开新画布。
今晚画什么——她还没想好。但她知道第一笔不会是灰色。也不全是黄色。大概是一种介于黄和蓝之间的颜色——秋天的下午四点。阳光斜斜照在书架上。架上M字头——马尔克斯。两本书之间的夹缝里有一个深蓝色的纸盒。阳光只照到盒子的左边一半。右边是书架的影子。
她拿起画笔。第一笔——不是灰。不是黄。是深蓝。盒子本身的颜色。第二笔——金黄。阳光照到的那一小部分。让整个盒子亮了起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戒指。是等。是她还没说"行"但盒子已经留在了书架上的——等。
画完以后她退后几步。这幅画会挂在婉清那幅《姜晚的向日葵》旁边——进门那面墙。一个画的是未来。一个画的是现在。婉清提前画了她还没发芽的向日葵。她画了她还没戴上的戒指。
两个人。两幅画。一个在门外。一个在书架最上层。
月光从阁楼窗缝漏进来。照在画布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暗的那半边暗着。亮的那半边——金黄的。和向日葵花瓣同一个颜色。
隔壁——"晚来投资"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他在。
隔一堵墙。两盏灯。都在亮。
姜晚把画笔放下。躺在阁楼的床上。闭上眼。左边梨涡出来了——自己跑出来的。不是对谁笑。是对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侧躺的猫还在。新雨季还没来。但快了。
书架上的盒子还在。落了一天的灰——书店里的灰总是很多。但灰是轻的。落在一枚戒指上——不沉。
等灰攒到一定厚度——她会记得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