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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她的回答 猫还在台阶 ...

  •   猫还在台阶上。尾巴搭在姜晚刚才坐过的那一级。石板还留着体温。猫喜欢热的东西。

      姜晚端着新泡的咖啡从书店里出来。两杯。热的。她把他的那杯递给他。这次没有碰手指——她把杯子放在台阶上他右手边的位置。他拿的时候看到了杯子——缺口的。还是那一只。用了快一年了。裂口被洗洁精反复擦过——裂缝比一年前深了一点。但没有继续裂。大概是咖啡的热胀冷缩刚好和裂缝的方向垂直。物理规律帮了他的忙。

      她坐下。同一级台阶。中间隔了一只猫。

      "不是永远的'并排'。"

      她说。看着河面。河面上灯影的纹路被一条鱼打破了——大概是一条鲫鱼。芦溪的河里有鲫鱼。小的。刺多。王阿姨有时候用它们做鱼汤。说刺多但汤白。

      顾司寒把咖啡端起来。等着她继续。

      "我现在还在找——被婉清的影子和顾太太的身份盖住的那个姜晚。她去哪了。她喜欢什么。她是谁。我不是在跟你绕。是真的还在找。"

      她转过来看着他。

      "我不想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和你在一起。那样过三年——还是会回到替身。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会自己不自觉地去看你喜欢我哪一点——是不是刚好像婉清的那点。如果你喜欢我的梨涡——婉清没有梨涡。那是安全的。如果你喜欢我咖啡不加盐——婉清加盐。那也是安全的。但如果你有一天说——'你今晚说话的样子有点像她'。我不会怪你。我会怪我还没变成足够不像她的人。"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左手在裙摆上——手指捏着棉布的边。灰蓝色。洗了好多次。布边上有一根线头被她捻了又捻——捻成一个小球。

      "所以你给我一点时间。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等我确定我是姜晚了。全部的。不需要对照'像不像婉清'就能确认的姜晚。"

      顾司寒把咖啡放在膝盖上。咖啡杯是热的。隔着裤子烫了一小块皮肤。他没有挪开。

      "那我等你找到。"

      他说。声音不大。但是没有一丝犹豫。好像"等"这个字他已经说了很多很多遍——对一盆还没发芽的向日葵。对一扇还没亮的窗户。对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正在每一天都在变成自己的人。

      "不是追你——是等你。"

      "等多久?"

      "以前觉得等一个人很浪费时间。"

      他把右手摊开。无名指。空的。路灯照在手指上——暖黄的。小麦色的皮肤在路灯下颜色变深了一点。和一年前那个褪了色的年轮已经完全不是同一只手了。

      "在京城的时候等过最久的事是等董事会投票。五分钟。全体举手。结束了。后来等一朵向日葵开花。等了两个月——那盆歪的土向日葵。最后开了。花瓣比右边那盆少几片。但它是我的。包在种子袋里送给你的——我是想看你种。没想过它会变成我的。"

      他停了一下。猫在他脚边翻了个身。

      "现在觉得——等不是浪费。等是准备。我在准备。等哪天你确定自己是姜晚了——希望那天我也确定了我是顾司寒。不是顾家的顾司寒。不是婉清的顾司寒。是你的。"

      姜晚看着河面。那条鲫鱼又跳了一下。这次能看到鱼鳞——银色的。在路灯下闪了三分之一秒。然后沉回去了。水圈往外荡了一圈。撞到岸又弹回来。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不是你以前会说的。以前你是'顾太太、咖啡、合同、三年'。全是名词。主语和宾语。没有形容词。"

      "从你。"

      顾司寒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了。不烫了。但还没凉。

      "你这几个月——在书店里说的话。跟王阿姨说的话。跟小周说的话。跟老木匠说的话。我在旁边听着。学了。以前我说话是为了让别人做事情——'签这里'、'会议三点'、'明天前给我方案'。每个人头上有一个命令。现在说话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在听。不用命令。不用形容词。就说事实。"

      "你梨涡左边比右边深。事实。你紧张的时候摸耳垂——左边。事实。你写的便签本——'姜'和'晚'之间多一个空格。事实。你每次关灯剩角落那一盏。事实。这些事实——以前没人看。因为不够重要。但它们是全部的你。我现在在学——看到事实。然后说出口。"

      姜晚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的线头——已经被她捻成了一个小球。灰蓝色的。大概半粒米那么大。她把这个小球从裙子上摘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大概是想留着。

      猫跳走了。

      大概是听到了面馆里王阿姨切葱的声音——砧板响了一下。猫的耳朵比人灵敏。它跳下台阶。踩过姜晚的脚背。踩过顾司寒的膝盖。跑了。回面馆了。

      台阶上只剩两个人。

      晚风吹过来。带着河里水草的味道。和水对面银杏树的新芽——银杏的嫩叶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花香。是叶子刚长出来时候的那种青涩味。混着河风一起吹过来。

      四月了。河边的银杏出新芽了。去年秋天黄了一整条巷子的银杏——现在重新开始了。新的叶子。新的芽。和去年的不一样。但它们是同一棵树长出来的。

      "明天早上我泡咖啡。"

      姜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台阶上的灰——春天风大。一天就能积一层薄的。

      "你的那杯——加盐还是不加?"

      "不加。"

      "行。"

      一个字。和去年那个秋天的早晨一样——她问他"明天咖啡加什么"。他说"你决定。只要是你泡的。"现在她不问他决定了。她问加盐还是不加。他说不加。她回一个字。

      不是"你确定了"。不是"那以后都不加了"。只是明天早上。一杯咖啡。不加任何东西。两个人并排喝。

      顾司寒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端了——他的和她的。走进书店。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里。他的那只有缺口的放在第二层左边第三个。她的那只不带缺口的放在旁边。中间隔了一厘米。

      和以前一模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这一厘米不是距离。是尊重。两本书可以并排。不需要合并。

      他走回隔壁。"晚来投资"的二楼窗户亮起了白灯。窗帘没拉。他在办公桌前面坐下。打开电脑。大概在发邮件。或者在看报表。或者在查"四月的芦溪河里有几种鱼"。

      姜晚上了阁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四月了。月光比以前暖了。不是颜色变了。是气温升了——晚上的风不冷了。所以照在皮肤上不觉得凉。

      她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现在阁楼的墙上有婉清画的姜晚(《姜晚的向日葵》——挂在楼下门口)、窗外的风景(她自己画的)、三个人交叠的背影(她自己画的)。还有一幅——还没画的空白画布。留给"确定的姜晚"。

      她闭上眼。左边梨涡出来了——自己跑出来的。不是对谁笑。是对天花板。对天花板上那一道水渍——形状像一只侧躺的猫。去年雨季留下的。还在。新的雨季还没来。

      河水流。夜风暖。隔壁的灯——亮着。不是河对面第三个窗户。是隔壁。一堵墙的距离。敲一下那边能听到。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那堵和"晚来投资"共用的墙。举起手。手指屈着。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敲给他听。是敲给自己听——敲一下。确认这堵墙是真的。

      隔壁灯亮着。他没敲回来。但大概听到了。或者没听到——芦溪的墙是砖的。不是木头的。隔音不差。不过无所谓。她敲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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