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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好消息 春天快要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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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书店隔壁的店面开始装修了。
那间店面空了快两年。之前卖鞋子的——运动鞋、皮鞋、拖鞋,什么都卖。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地人,来芦溪开了三年,撑不下去了。走之前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清仓大甩卖,全场三十块"。姜晚买了一双拖鞋。十五块。穿到现在。
装修工人来了三四个。不是京城的施工队——是县城找的。领头的是王阿姨的表弟。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脸上永远有灰。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巷口和王阿姨蹲着吃了碗面。然后开始干活。
锤子声响了一个星期。橘猫不敢睡在沙发上了——躲到阁楼楼梯下面。姜晚每天端咖啡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隔壁——白墙刷好了。地板铺了浅色的木纹砖。窗户换了双层玻璃——芦溪冬天冷,单层玻璃会结霜。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老木匠刻的——和"歇脚书店"那块是同一个人的手艺。但这一块上面没有歪太阳。上面只有四个字:
「晚来投资」
牌子挂出来那天是四月的一个周三。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展开了——嫩绿的。每片叶子像一把小扇子。风一吹,整条巷子都是扇子在摇。
姜晚站在书店门口。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那块牌子。四个字。白底黑字。字体和"歇脚书店"一样——老木匠用的是同一种刀法。横平竖直。"晚"字最后一笔——捺。比别的笔画粗一点。大概是老木匠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重了。
她看了很久。
顾司寒从隔壁出来了。深蓝T恤——百货店买的。布鞋——第五双了。前四双穿烂了。芦溪的石板路比京城的地毯磨鞋底。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门口的玻璃。
"晚来——不肉麻吗?"
她问。端着咖啡。没看他。看着牌子。
"很肉麻。"他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水桶是红色的——和上次补天花板那个是同一个。桶底还有一片鳝鱼鳞。银色的。洗了好几次都没掉。"但我以前没肉麻过。想试一次。"
姜晚喝了一口咖啡。不加盐。不加糖。苦的。但她喝习惯了。
"晚来投资的'晚'——是姜晚的晚。"
这不是问句。
顾司寒没有说话。他把抹布拿起来。拧干。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流过无名指。空的。那枚戒指摘了大半年了。年轮早就看不出痕迹了。手背的颜色均匀——小麦色。和左手一样。
"不然呢。"
他说。然后弯腰把门口的灰擦了。动作比以前熟练——以前在京城他不会擦玻璃。有阿姨。有管家。现在他擦玻璃的时候会拿报纸——不是用抹布直接擦。他学的。王阿姨教的。"报纸擦玻璃不留印。抹布有毛。"
姜晚回书店了。咖啡杯放在柜台上。她翻开账本。今天的新一行——"四月第三周。隔壁装修完了。牌子挂上了。晚来投资。白色。泡桐木。"
不是账。但她的账本里已经快有一半不是账了。
隔壁正式开张。周一早上。顾司寒站在"晚来投资"门口——没有放鞭炮。没有剪彩。没有开业花篮。门口放了一张桌子。桌子是从书店借的——姜晚柜台后面那张旧的。桌上摆了一台电脑。一个杯子——白瓷的。不是带缺口那只。是新买的。不带缺口。一个便签本——棕色封面。右下角印着"歇脚书店"。那个本子他用完了两本。这是第三本。
开张第一天。没有客户。他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上午报表。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书店。不是来看书了。是来帮忙。
有一个书架最上层——C字头和D字头之间——老早就松了。姜晚拿绳子绑了一下。绑了两个月。他蹲在那里修书架。工具箱——民宿带过来的。扳手、螺丝刀、锤子。全是最便宜的。百货店买的。锤子把是塑料的——敲了十几下就开始裂。他拿透明胶带缠了一下。继续敲。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他背上——T恤上有一块群青颜料渍。是上周给姜晚洗画笔的时候蹭到的。洗了两遍没掉。
王阿姨端面进来。一碗——放柜台上。然后看了一眼角落——没有人在看书。书架空了。顾司寒蹲在书架前面。扳手插在口袋里。塑料锤子放在地上。
"那个先生——他不是京城来的吗?"
"是。"
"看着不像了。"
王阿姨把端面的托盘夹在腋下。站在姜晚旁边。
"前天还和我一起蹲巷口吃面呢。筷子用得挺利索。以前他第一次来面馆吃面——拿筷子夹鳝丝夹了好几回才夹起来。前天他夹得比我还快。我说你慢点——鳝丝就那么几根。吃完了就没了。他说'再点一碗'。"
姜晚听着。手里的笔在账本上多写了一行——"王阿姨说。前天。蹲巷口吃鳝丝面。筷子利索。"
顾司寒以前不吃路边摊。
他在京城的时候有自己的厨师——米其林出来的。食材从国外空运。一盘沙拉配三种橄榄油。婉清有一次说他"你吃东西像在验货"——每一口都在打分。不是故意。是习惯了。吃了三十年。不知道吃还有别的方式。
现在他蹲在巷口——和面馆的王阿姨一起。筷子利索。吃两碗鳝丝面。
"他下午还在你书店蹲着?"
"嗯。"
"那隔壁那个投资公司——谁管?"
"上午管。下午来蹲。"
王阿姨点了点头。把托盘换到另一个腋下夹着。
"行。分工明白。上半场赚钱。下半场蹲书店。你们城里人管这个叫什么——work life balance是吧。"
姜晚差点被咖啡呛到。
"王阿姨——你还知道work life balance。"
"我女儿教的。她在学校学英语——回来教我。我学了三个词。第一个是coffee。因为你每天泡。第二个是sorry。第三个就是work life balance。她说这个词的意思是——上班和下班得有个边界。不能老加班。我说你妈我开面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面——我跟谁balance去。"
王阿姨说完走了。围裙带子拖在地上。面粉印是今天的——手上擦的。像两片银杏叶。
傍晚。书店打烊。
姜晚关了灯。一盏一盏——靠窗的。书架间的。柜台上的。最后剩门口那盏暖白灯。她走到门口。坐在台阶上。春天的傍晚——河里水草的味道。河对面第三个窗户亮着灯。民宿里住进了别的客人。那盏灯——现在是陌生人的。
顾司寒从隔壁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她。
两杯都不加盐。都不加糖。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盐不加糖的咖啡——喝了快一年了。她的味蕾已经习惯了。不是迁就。是真的一样。
"你的公司——有什么业务?"
"还在看。附近那个智慧小镇的项目——沈霁还在推进。我可以做配套投资。不冲突。"
"不管顾氏的事了?"
"每个月开一次远程会。职业经理人能力比我强。上季度盈利了。他在会上说——'我现在做的每个决策都是对的,因为我不用给你爸汇报。你爸不会打电话骂我了。'"
姜晚看着河面。河面上有一群小鸭子——今年新孵的。跟在母鸭后面。排成一排。
"你后悔吗?放着京城那么多东西——来这里。办一个没人来的投资公司。每天下午在书店里搬书。"
"不后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和说"京城没有你"一样。是陈述句。不是表白。是一个他确认了很多遍的事实。
姜晚看着隔壁那块木牌子——「晚来投资」。白底黑字。泡桐木。老木匠刻的。"晚"字最后一笔——捺——比其他笔画粗。不是因为老木匠手重。是因为他在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多停了一秒。大概在想——这个字是别人的名字。要刻得重一点。刻进木头里。
她没问为什么叫"晚来"。因为她知道。
晚来的晚,是姜晚。
晚来的来,是"他来了"——不是三个月。是花了三年零四个月。摘掉了戒指、辞了CEO、学会了捅天花板、用筷子夹鳝丝、蹲在巷口吃面、用塑料锤子修书架。然后终于走到了隔壁。隔了一堵墙。不是一条河。是一堵墙。敲一下——那边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