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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封回信 春天来了。 ...

  •   春天来了。

      芦溪的春天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三月还在刮干风——沙子打在脸上。芦溪的三月是湿的。河面上的薄冰化成了水。银杏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卷着的、像还没展开的小扇子。门口的两个花盆空了一整个冬天。姜晚把去年结的向日葵种子收了——晒干。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等天暖了下新种。

      书店门口的"歇脚"木牌子被冬天的风吹歪了一点。她拿板凳踩着扶正了。右下角那个歪太阳——还是歪的。和她画的每一个太阳一样。没封口。最后一刀没收住。

      她在信箱里收到了一封信。

      手写的。信封是淡蓝色——不是许念那种米白。不是芦溪邮局卖的标准牛皮纸。是一种很久以前的纸——大概二十年前的。信封上的字迹很轻。不是年轻人的字——每一笔都像在描。不是在写字。是在画字。

      寄件人:林夫人。

      姜晚站在信箱前面。手里握着信。没有立刻拆。她看着信封上那个名字——林夫人。婉清的妈妈。上一次她听到林夫人的声音是两年前——在婉清的葬礼上。林夫人穿着黑色旗袍,站在墓碑旁边。没有哭。只是把手放在碑顶上——手指轻轻按着碑石的棱角。像在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姜晚拆了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姜小姐:

      婉清留了一幅画在画展上没有展出。她说这幅画不用挂在墙上。挂在她想去的地方。

      我找了两年。上个月收拾她瑞士的遗物时找到了。画名写在背面。

      画已寄出,请查收。

      林夫人"

      姜晚把信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林夫人折了两折。很齐。比姜晚折的齐。大概林夫人折之前用指甲在纸上压了一道印。和姜晚包书皮的时候一样——压印。折。四个角全齐。

      她把信放进柜台抽屉里。和许念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现在有三封信了——许念的第一封(在书店拍两千块那天写的"垫桌脚")、许念的第二封("我哭了")、林夫人的这一封(三句话)。

      第二天。快递到了。

      不是快递员送的——是小周。小周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来的。后座挂着两个帆布邮包。他从前面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包裹——长方形的。牛皮纸包的。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寄件地址是京城——某个小区。林夫人家。

      "姜姐——你的快递。京城寄来的。寄的航空件。前天发的。昨天到省城。今天一早到的镇上。"

      姜晚接过包裹。很轻。比一本书还轻。但比一幅画——婉清会画的那种尺寸——大一点点。

      "拆吗?"

      小周问。他站在柜台前面。自行车靠在门口——没有锁。芦溪没人偷自行车。尤其是一辆绿色的、后座有两个帆布邮包的。

      姜晚拆了。

      包装拆了三层。第一层——牛皮纸。第二层——泡泡纸。第三层——一块白布。林夫人包的。布的边缘缝了一圈线——手缝的。针脚不太齐。但每一针都打了一个小结。不会散。林夫人大概是坐在婉清的房间里缝的。那个房间还保持着两年前的样子。婉清画完最后一幅画就走了。颜料还挤在调色盘上。干了的柠檬黄和赭石。没有人敢洗。

      画露出来了。

      一幅小尺寸的画。大概A3纸那么大。画框是白木——和裱框店老木匠用的同一种泡桐木。素面。不抢颜色。

      画里——

      一个女人。穿蓝色棉麻衬衫。蹲在两个花盆前面。花盆里有两片嫩绿的芽——刚发芽。不到一厘米。叶子上还顶着半片瓜子壳。

      女人在笑。左颊有梨涡。很深。

      她的手指——红指甲。十个。但画里的红色已经褪了一点。婉清用的是水彩不是油画。两年了。水彩在纸面上会慢慢变淡。红色变成了淡红——像洗了很多次的布。但她知道它本来是红的。

      画里的女人——是姜晚。

      但婉清从来没去过芦溪。

      她没见过姜晚穿蓝色棉麻衬衫——那是姜晚到了芦溪以后才买的。几十块一件。镇上裁缝铺改的。

      她没见过门口那两个花盆——花盆是姜晚在芦溪买的。二手。前房主留下的。盆沿上有个缺口。

      她没见过向日葵发芽——那两片不到一厘米的芽。歪的。顶上还卡着半片瓜子壳。

      她没见过姜晚的梨涡——不是"像婉清那种先低头再抬眼的笑"。是姜晚自己后来学会的:不低头。直接笑。左边梨涡先出。右边后出。右边比左边浅一半。

      婉清画的是未来。

      是她想象中的、她走后姜晚的样子。而这个未来——发生在芦溪。发生在书店门口。发生在两个花盆前面。发生在向日葵发芽那天。

      而她全猜对了。蓝色棉麻衬衫。花盆。向日葵。瓜子壳。梨涡。

      每一件。她全猜对了。不是用眼睛——是用了解。她比姜晚更懂姜晚。所以她在还没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就把它们画下来了。像一个提前写好的预言——"你会穿蓝色。你会在花盆里种向日葵。向日葵会发芽。你会在它发芽的时候笑。你的笑会有梨涡。左边比右边深。我猜的。你告诉我我猜对了吗。"

      姜晚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字。婉清的字迹——不是那种流利的行书。是她最后几个月的手——有点抖。但每一笔都在控制。像用最后一点点力气在握笔。

      画名——《姜晚的向日葵》。

      日期——婉清去世前一个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抖。大概是最后加上的。

      "姜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幅画。但我想把它放在你以后会在的地方。你会在那里穿蓝色。你会在那里种花。你会在那里笑。我相信。——婉清"

      姜晚蹲下了。

      不是站累了。是膝盖突然撑不住。她抱着画蹲在书店门口。画框是泡桐木的——很轻。但她觉得怀里抱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小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自行车往旁边推了一下。停在阳光晒不到的墙根。然后坐在台阶上。翻开那本《边城》——第一百二十七页。翠翠在渡口等一个人。他没有看。只是翻到那一页。放在膝盖上。等姜晚站起来。

      她蹲了很久。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橘猫从面馆溜过来。在她脚边蹭了一下。又走了。王阿姨在面馆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端着两碗面回了厨房。她知道有些时候不该问。

      姜晚站起来。腿麻了——和蹲着看向日葵发芽那天一样。那次蹲了两个花盆前面看了十分钟。这次蹲在画前面看了一句话。一句提前写好的预言。

      她把画挂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刚进门就能看到。不是最里面那面墙——那面墙上是她的三人画。婉清在中间。姜晚在旁边。顾司寒在远处。而婉清画的这幅——《姜晚的向日葵》——挂在门口。推门就能看到。阳光最好的位置。

      画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太阳。婉清画的——不是封口的。右下角最后一刀没收住。歪的。和书店门口木牌子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姜晚站在刚进门的位置。看着墙上的画。画里——她蹲在花盆前面。向日葵刚发芽。她在笑。梨涡很深。画框右下角——婉清画的小太阳。歪的。开口的。

      木牌子上的太阳也是歪的。开口的。

      两个太阳。一个在门外——姜晚让老木匠刻的。一个在画里——婉清画的。一个在她来之前。一个在她走之后。都是歪的。都是开口的。

      姜晚对着画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婉清。不是对自己。是对画里那个笑的女人——那个还没发生但已经被婉清看到了的女人。

      "你笑得太早了。向日葵还没发芽。"

      她停了一下。

      "但后来它发芽了。你猜对了。每一件。"

      她退后几步。看着刚进门这面墙——婉清画的姜晚在左边。书店柜台在中间。最里面——姜晚画的三人背影在右边。三幅画构成一条线:门外木牌子上的歪太阳→进门婉清画的姜晚的向日葵→最里面姜晚画的三人(婉清-姜晚-顾司寒)。

      一条线。从过去画到未来。从婉清画到姜晚。从她教她做别人——到她学会了做自己。

      姜晚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门口那幅画。发给林夫人。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林夫人回了一行字——打字不太熟练,句号打成了逗号。

      "画收到了。挂在书店。她在,,"

      林夫人大概想打"她在。"然后不小心多按了两个逗号。但姜晚看着那两个多余的逗号——像一个母亲在哭的时候想说话。说出来的话标点不对。但意思是对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泡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柜台上——等他下午过来。

      门外。春天的阳光照在木牌子上。右下角那个歪太阳——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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