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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戒指(下) 第二天早晨 ...

  •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

      姜晚在门口浇花。向日葵的花苞又鼓了一点——最外层的绿色萼片开始松动了。大概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开。

      她蹲下来看。右边那盆——顾司寒的。花苞比她的早鼓,颜色已经从深绿变成浅绿,萼片尖端透出一点点金黄。她在园艺书上看到过这个阶段——花苞开始变色,距离开花还有一到两天。

      河面上有雾。今天比昨天浓。白鹭隐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白色的轮廓。

      她站起来。准备去开门。

      然后她看到了巷口的人影。

      雾还没散。巷口的银杏树在雾里像一团绿色的云。人影从绿云下面走出来——个子很高。布鞋。白T恤。右手垂在身侧。

      是顾司寒。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平时九点到。现在不到七点。

      他走到书店门口。站在她面前。雾在他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灰白色,像撒了面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右手伸到她面前。

      无名指。空的。

      那枚素圈戒指不见了。戴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圈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个色号。不是天生的白——是被戒指遮住,三年没见过太阳。芦溪的太阳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晒成了小麦色——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左手。只有右手无名指那一圈——细窄的、被那枚戒指遮住的一圈——还保持着三年前的颜色。

      像树的年轮。被锯开后——最里面那一圈是最早的。最白的。最脆弱的。

      姜晚看着那个年轮。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他。

      "昨晚摘的。"

      他说。声音有点哑——不是哭了。是一夜没睡。人在一夜没睡的时候说话会简短。主语和宾语。没有形容词。

      "疼吗?"

      "摘了三年零四个月的东西——你说呢。"

      不是手指疼。是摘的过程。那枚戒指戴了太久,手指的肉已经习惯了它。戒圈下面压出了一条细沟——皮肤凹下去一毫米。拿掉以后那条沟还在。不会立刻弹回来。要过很久——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比三年零四个月更长。

      姜晚看着那条凹下去的浅沟。她想伸手碰一下——手指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进来吧。"

      她推开门。铃铛响了。

      书店里很安静。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橘色的。照在第三排书架前面那块松了的地板上。

      顾司寒绕过地板。还是从左边绕的。布鞋踩在好地板上没有声音。

      姜晚走进柜台。泡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两个杯子。白瓷的。一只带缺口——他的。一只不带缺口——她的。

      两杯都不加盐。都不加糖。

      她把他的杯子递给他。他用右手接。空的右手。无名指上空着一圈白。

      接杯子的时候——他的无名指碰到了她的食指。不是故意碰的。是杯子太小了。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相遇——他的无名指(空的)压在她的食指上。没有戒指的阻隔。皮肤直接贴着皮肤。

      很快。大概半秒。

      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停留。杯子的交接完成了。他端着咖啡走到角落。她端着咖啡站在柜台后面。

      那半秒像没发生过。但姜晚的食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下——被他的无名指碰过的地方。温的。比咖啡杯的温度低一点。比空气的温度高一点。

      "你喝不加盐的?"

      他问。看着杯子里那杯不加任何东西的咖啡。纯黑的。只有咖啡豆和水。

      "我一直不加。加盐是婉清的。"

      姜晚说。声音很平。和他说"今天泡咖啡不加盐"的语气一样——不是强调。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也喝不加盐的。"

      他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盐的咖啡苦得更直接——没有咸味在前面挡着,苦味直接撞在舌根上。但他没有皱眉。

      这是他第一次喝姜晚泡的、不加盐的咖啡。用姜晚的口味。不是婉清的口味。不是迁就。是真的一样。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因为摘戒指?"

      "因为决定摘戒指。"

      姜晚喝着咖啡。没有说话。她在想——决定和做之间隔了多久。他说"昨晚摘的"。昨晚什么时候。半夜。凌晨。还是天亮前。她四点多醒的时候河对岸第三个窗户的灯已经关了。大概他是在关了灯以后摘的。在黑暗里。没有人看。摘给谁看——大概不是要给她看。是要给自己看。

      "你把它放在哪了?"

      "民宿房间。床头柜上。"

      "不怕弄丢?"

      "丢了就丢了。戒指不会走——又不是人。"

      他把咖啡杯放在矮桌上。右手在膝盖上摊开。无名指那圈白的在晨光里——很淡。雾散了以后太阳才出来。光线是金色的。照在那圈皮肤上——白得像新的一页纸。还没写字。

      姜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是坐下。是站着的。和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在看什么书"一样——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头看着他的右手。无名指。空了。那个褪了色的年轮。那条凹下去的浅沟。那圈没见过太阳的皮肤。

      她看了很久。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说"不习惯"。他在让她看。因为她在回避了这么多天以后——第一次正面看他的右手。

      "你摘了——以后不戴了?"

      "不戴了。戒指是婉清送我的。我戴了三年零四个月。从她走那天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然后我又戴了很久。不是因为忘不掉她。是因为不敢摘。"

      他抬头看着她。

      "摘戒指要承认一件事——她走了。"

      姜晚没有说话。

      "我承认了。昨天半夜。坐在床头。转了那枚戒指很久。转一圈想一件事。想第一面——她在画室,颜料弄了一脸。想中间——在医院,她瘦得戒指都戴不住了,拿红线绑在手腕上。想最后——她把你放在我手心里。那是最后一件。"

      他停了一下。

      "然后摘了。用了三秒。三年零四个月的重量——摘下来只要三秒。"

      姜晚低头看着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条浅沟。三年压出来的痕迹——摘掉只需要三秒。但痕迹还在。大概还要很久才能消失。也可能永远不会消失——皮肤有记忆。和树一样。被锯掉一根树枝的树,年轮上永远有一个结。

      "进来吧。今天泡咖啡。"

      她已经说过"进来吧"。但她又说了一遍。因为第一遍说的时候他还在门外。现在他在里面了。

      姜晚转身走回柜台。把她自己那只杯子端起来。洗了。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拿起他那只有缺口的杯子——杯底还剩一小口咖啡。凉了。她把凉咖啡倒了。洗了杯子。缺口那个地方她洗了两遍——洗洁精在裂口反复擦。怕脏东西藏在裂缝里。

      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不是随便放的。是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柜子第二层,左边第三个。他每天来喝咖啡,她从那个位置拿杯子。每天。同一个位置。他会用右手拿杯子——空的无名指。她会记得他今天没有戒指了。

      姜晚把柜子门关上。然后看着水池。水池是白瓷的。和杯子一样。但水池没有缺口。它是完整的。

      她忽然想到婉清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戒指不是给你的。是给他的。给完以后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摘了。她不会不开心。"

      婉清说"她"——不是"我"。是用第三人的角度说她自己。好像她已经走了很远。回头看自己——像一个旁观者。

      姜晚把手擦干。转过来看着角落那张榉木椅子。顾司寒坐在上面。布鞋踩着地板。白T恤。右手摊在膝盖上——无名指空了。

      这个画面她记了很久。后来画了下来。画的名字叫《年轮》。画里没有戒指。只有一圈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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