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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戒指(上) 向日葵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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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发芽后的第三周。
两盆花都已经长到快一米了。左边那盆土向日葵终于追上了右边的进度——歪的还是歪的,但歪得理直气壮。花苞已经鼓起来了,绿色的萼片裹着金黄的花瓣尖,还没张开,但快了。
姜晚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会蹲下来看一会儿。不是看长高了多少——是看花苞的缝隙里有没有新的颜色漏出来。
她在等它开花。
书店里的日常还在继续。
顾司寒每天来。便签本已经换了第二本——第一本用完了,封面全卷了边,里面不止记了每天一个问题,还夹着天气、她梨涡的深浅、她哪天换了花盆的位置。第二本是新的。棕色封面,右下角印着"歇脚书店"。还是一块钱。
姜晚发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新发现的。是一直在那里——但她以前不看。或者说看了但没往心里去。最近开始往心里去了。
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还在。
银的。很细。没有花纹。没有刻字。是婉清送他的——大三那年。婉清用第一幅卖出去的画换的钱,在银铺打的。不值多少钱。但她戴了三年。他戴了三年零四个月。
姜晚记得那天——别墅书房里,婉清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在他手心。"我回来之前,你帮我保管。"然后她没有回来。
顾司寒把它戴在了自己手上。他自己决定戴在无名指上——无名指是结婚的位置。他没解释过为什么。京城商圈没有人不知道那枚戒指的来历。有人说他痴情。有人说他是做给林家看的。没有人问过他。他也没解释过。
姜晚开始回避看他的右手。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她的视线一到他右手附近就自动拐弯——绕到左手、绕到肩膀、绕到咖啡杯、绕到便签本。所有她可以看的东西都在左边。她在用左半边视野和他交流。
第一天。她想给他续咖啡。杯子放在矮桌右边——他右手能拿到的位置。她没有走过去拿杯子。她等到他起身去书架,才把杯子端走。续满。放回去——放在左边。
他回来。看了一眼杯子。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伸手递便签本给她看——用右手递的。她接的时候看着便签本的封面。棕色牛皮纸。字迹。任何东西。就是不看他递过来的那只手。他把便签本往前送了半寸。她接了。他收回右手的时候——那枚戒指在书店灯光下闪了一下。银的很软。闪得不刺眼。但她还是被刺到了。
第三天。他在门口浇花——帮她浇。她早上忘了右边那盆。他浇水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插在口袋里。姜晚看着他的口袋。布鞋踩在石板地上。
"你用左手浇水。"
"右手拿杯子。腾不出来。"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给她看——右手端着咖啡杯。白瓷带缺口那只。手指环着杯身。那枚素圈压在杯壁上——银的碰白瓷,两个都是浅色的。不合在一起看分不出哪个是戒指哪个是杯沿。
"你以前用右手拿杯子。"
"今天换了一下。"
他在撒谎。姜晚知道他在撒谎。他是故意用左手浇水的——因为他发现她不看他的右手。他配合了她的回避。
这个发现比戒指本身更让她难受。
第四天。下午。书店没有别人。橘猫睡在沙发靠背上——它最近学会了新位置。小周出差了——去省城考公务员面试。王阿姨在面馆里择菜。河对岸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黑点在天上晃。
姜晚在柜台后面记账。顾司寒在角落看书。
她端着咖啡走过去。新泡的。不加盐。不加糖。两杯都一样的——他们已经喝一样的咖啡快两个月了。
她把咖啡放在矮桌上。看着他的左手。
"你的茶——"
她话说一半卡住了。不是茶。是咖啡。她说错了词。因为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想他的右手,想戒指,想为什么她三年来从来没有让他摘过。三年前她没资格。现在——她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我用右手拿的杯子。"
他故意把右手举起来。杯子。戒指。白瓷。素圈。全在姜晚的视线里面。
"在这里。"
姜晚没有看。
她把头侧了一下——看向窗外。河面上那个风筝还在。红色的。是条鱼。有人在河对岸的草坪上牵着线。
"今天风好大。"
她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然后走回柜台。端着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顾司寒把右手放下了。戒指碰到了矮桌边缘——很轻的一声。"嗒"。木头上留了一个浅印。榉木很软。一碰就有痕迹。
他没有再举右手。
傍晚打烊。顾司寒走了。铃铛响了。
姜晚关了所有的灯——除了柜台那盏绿色台灯。她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矮桌上那个浅印。银戒指磕的。很小。大概一粒芝麻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她看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印。木头凹下去了一丁点。戒指的弧形——圆的。没有封口。像一个句号缺了最后一笔。
她把手收回来。上了阁楼。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细长一条。照在墙上那幅画上——婉清的手。手心里漏出来的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婉清画过很多画。最后一幅——封笔之作《姜晚,晚安》。画里姜晚的右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婉清没有给她画戒指。大概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婉清知道那枚戒指的存在——她送给顾司寒的。但她选择不在画里给姜晚画戒指。因为画里的姜晚不是"谁的人"。是姜晚自己。
姜晚翻了个身。看着墙角那幅新画——两片芽。中间隔了十厘米。叶尖快碰到了。她前天画了一笔——左边那片芽的叶子往右边伸了一点点。大概两毫米。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她知道。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他的手举着杯子。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她没有看。他放下了。嗒。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都知道。但都没有开口。
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灯亮了。他还没睡。窗帘拉了一半。他大概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那把椅子她没见过,但许念发的照片里有。藤椅扶手被坐出了印子。不是一天坐的。是每天。
她打开手机。想发点什么。打了三个字——"睡了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戒指呢"——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她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画太阳。不是封口的。是开口的——右下角最后一刀没收住。歪的。木牌子上那种。画画的人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细的素圈。她在梦里说:"摘了吧。"画太阳的人说:"好。"然后摘了。放在她手心。不重。银的很轻。但放在手心里——她握不住。戒指滚进了画布里。不见了。
她醒了。凌晨四点。河对岸第三个窗户——灯关了。
天快亮了。
她起了床。推开窗户。河面上有雾。白鹭还在睡觉——缩着脖子站在浅水里。向日葵的花苞在晨雾里低着——还没抬头。
她看着右边那盆——他的那盆。花苞鼓得比她的那盆大。大概这两天就要开了。
她忽然想到——向日葵开花之前会有一个动作。花苞在夜里转方向。不是朝太阳——太阳下山了。是朝月亮。或者朝路灯。或者朝河对岸某个亮着的窗户。
它找不到太阳的时候,会朝最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