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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敲门声 周六晚上。 ...

  •   周六晚上。书店打烊比平时早。

      姜晚在阁楼上。画架支在窗户旁边——月光最好的位置。画布上是一幅新的画:书店的柜台,从门口看过去的角度。柜台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有缺口。一杯没有。

      她画了两个小时。咖啡画了三遍——杯子的弧线总是歪。婉清以前说画杯子要先画椭圆形杯口,再往下拉线条。她试了。然后擦掉了。因为婉清教的画法画出来是婉清的杯子。她要画自己的杯子——不标准的、有点歪的、杯口不是完美椭圆的。

      楼下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隔了两秒。又一下。

      姜晚放下画笔。手指上沾了群青颜料——她在用蓝色调灰。但灰色调不出来。每次蓝色加黑色到了笔端就变成另一种颜色。她已经放弃调灰了——这幅画上面没有灰色。

      她下楼。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咯吱响。这栋老房子的楼梯有九个台阶。第四个最响。第八个有钉子松了。

      门没锁。书店的门打烊以后通常不锁——芦溪没人偷书。但门上挂了"停止营业"的木牌子。

      她把门拉开。

      顾司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东西。用保鲜膜盖着。盘子是民宿厨房的白瓷盘——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他有缺口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咖啡杯、衬衫、现在连盘子都是。

      "这是什么?"

      "西红柿炒蛋。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对。"

      她让他进来了。

      书店里没开灯。只有阁楼的灯光从楼梯口漏下来——一条窄窄的三角形,刚好照在过道中间的第三排书架前面。那块松了的地板上。

      顾司寒绕过了那块地板。还是从左边绕着走——那个位置踩上去不会响。他的布鞋底踩在好地板上没有声音。

      姜晚把柜台的灯打开了。一盏小台灯——绿色玻璃罩子。旧货市场买的。老周说这盏灯比他儿子小周年纪都大。她只在这种时候开这盏灯——打烊以后、一个人、或者现在。

      "你每次走到那块地板都会绕开。"

      "怕你崴脚。"

      "你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还没修。没修就要一直绕。"

      姜晚把保鲜膜揭开。热气冲上来——西红柿的酸甜味。还有鸡蛋。还有一点点焦——火大了。西红柿切得太厚,是块状不是片状。蛋有点糊了,边缘焦黑。盐——她看到上面还有没化开的白色颗粒。但米饭是热的。旁边放了一双家常竹筷。

      她夹了一筷子。

      盐放多了。糖没放——他不知道要放糖。但西红柿是软的。一口咬下去汁水很多。蛋虽然焦了,边上是脆的。盐确实多了——但她没有皱眉头。

      "你第一次做?"

      "嗯。在民宿厨房试的。切太厚、蛋糊了、盐多了——"他停了一下。"不知道你妈做的什么味道。只是在超市看到西红柿,想起你昨天说的话。"

      姜晚夹了第二筷子。蛋虽然老,但边缘焦焦的那一块很香。她低头看着盘子——西红柿的红、鸡蛋的黄。最普通的家常菜。

      "好吃吗?"

      她没回答。

      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慢。

      眼泪掉在盘子里。和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混在一起。没有声音。因为她在咽——米饭、蛋、西红柿、眼泪。全部咽下去。

      不是因为这盘菜有多好吃。是因为他做的这盘菜——不是婉清喜欢吃的。

      婉清生前不吃油腻的。清蒸、白灼、煲汤。厨房里没有炒锅——只有蒸锅和砂锅。油烟机三年没开过。姜晚在那三年里——每次想吃什么重口味的菜,都在外面偷偷吃。吃完擦嘴回去。不让厨房闻到味道。

      但现在她坐在自己书店的柜台后面。晚上八点半。吃一盘西红柿炒蛋。炒的。火大。油烟重。盐放多了。蛋糊了西红柿切得太厚。是她喜欢的菜。

      不是婉清喜欢的。

      是姜晚喜欢的。

      第一次有人专门给姜晚做菜。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哭。不是无声的哭。是肩膀在动。喉咙里压着一个声音。像很久以前在别墅里——半夜失眠的时候她会在枕头上压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出声。因为管家在隔壁。因为顾司寒在三楼。因为这个房子里没有人需要听到一个替身在哭。

      "姜晚。"

      她抬起头。眼泪在台灯的绿光里——亮晶晶的。沿着左颊往下淌。刚好经过梨涡的位置。梨涡兜住了一滴泪。

      "我第一次做——不知道什么味道。只是在超市里看到西红柿。想起你昨天说的话。"

      西红柿——红的。粉的。堆在超市筐里。他翻了好几个。挑了最红的两个。

      "你昨天说——'西红柿炒蛋。我妈做的。放糖。十五年没吃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想——让她再吃一次。"

      不是"让你再吃一次"。是"让她"——让十五年前那个妈妈还在的姜晚。

      姜晚把筷子放下。盘子里还剩一半。她吃不下了——不是因为饱。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哭,哭的时候吃东西会噎到。

      "我爸再婚以后——继母做的西红柿炒蛋放盐不放糖。我和她说了一次。她说——'放糖?那是你做还是我做?'后来我就不说了。"

      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泪。袖子是深蓝色的——书店工作服。棉的。吸水性很好。

      "后来在别墅——厨房不做这个。厨房做菜太精致了——食材要好。调料要对。摆盘要漂亮。西红柿炒蛋不够'上台面'。我有时候想吃了,就出去吃。吃完擦嘴——不让厨房闻到。怕他们告诉管家。怕管家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想抽自己一下的笑。

      "我在怕什么——怕你知道我喜欢吃西红柿炒蛋?怕你知道我妈生前只会做这一个菜?怕你知道我不是婉清——我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阁楼的灯光从楼梯口漏下来。和柜台上绿色的灯光混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书店的过道上。

      "你不需要怕我知道。"

      "但以前我确实怕。以前怕——你不喜欢我不是婉清的那一面。因为合同上没有写'姜晚的爱好'。合同上只写了'请按照甲方要求保持日常习惯'。甲方要求的一切——都是婉清的。没有一项是姜晚的。"

      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盘西红柿炒蛋。蛋快凉了。凉了的蛋会更腥。但她不介意。

      "现在不怕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书店不大——他听到了。

      顾司寒从柜台对面伸过手来。不是拉她的手。是把盘子挪了一下——挪到他面前。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

      "盐多了。下次少放点。"

      他把筷子放下。用她用过的那一头。

      "下次"。

      姜晚注意到了。两个字——不多不少。不是"如果还有下次"。不是"下次也可以"。是"下次"。确定的下一次。一定会发生的下一次。好像她的人生里突然多了一个提前预订好的未来——一顿饭。一盘西红柿炒蛋。在未来的某一天。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一滴。是三滴。连着掉的。滴在柜台的木纹上——被木头吸进去了。木纹深的地方吸收了眼泪变深色——像下过雨的树皮。

      "你哭——是因为蛋太咸了还是太淡了?"

      姜晚抬头看着顾司寒。他刚才说这句话的语气——不是"你怎么哭了"的紧张。是那种很轻的、很克制的——在问她是不是因为蛋没做好。他知道不是因为蛋。但他问的是蛋。因为问"你为什么哭"太沉重了。他说不出口。所以用"是不是太咸了"来代替。

      "太咸了。"

      "那下次少放一点盐。"

      "也别太少。没味道也不好吃。而且——"

      她停了一下。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汤汁。

      "可以放一点糖。我妈做的时候放的糖。不是盐。"

      顾司寒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半盘菜——蛋糊了,盐多了,没放糖。全是错的。但她说"下次"的时候没有犹豫。好像"下次"是一个很确定的东西——已经定好了时间地点。只需要他把盐少放一点,糖放一点。

      姜晚说完以后看着他。两个人都没绷住——同时笑了。姜晚的梨涡很深。左边先出。右边后出。顾司寒的笑很浅。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好像怕笑得太多会把这一刻吓跑。

      姜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柜台上那盘还剩三分之一的菜。蛋已经完全凉了。西红柿的汁水浸进了米饭里——米饭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你把我的答案全背下来了?"

      "嗯。"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小时候想做什么。开书店。还想当画家。九岁画了第一朵向日葵——五片花瓣。纸不够了。"

      "第六个问题是什么?"

      "还没问。"

      "那你问。"

      顾司寒看着她。阁楼的灯光从楼上照下来——他脸上的影子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这边刚好照在他右手无名指——那条褪了色的年轮在绿色灯光下看不太清。但姜晚知道它在。

      "你今晚在画什么?"

      姜晚愣了一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画画。阁楼上的事——是她自己的。连许念都不知道她在画第三幅画。

      "你怎么知道我在画——"

      "你手指上有颜料。群青。和上礼拜的颜色不一样。上礼拜是柠檬黄。画的是窗台。这礼拜是群青——大概在画别的东西。"

      姜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有蓝色的颜料渍。洗了两遍没洗掉。油画颜料很固执。

      "跟我来。"

      她站起来。走向楼梯。顾司寒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第四个台阶响了。第八个也有钉子松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级台阶上——咯吱声比平时大了一倍。

      阁楼上。画架站在窗户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画布上是那幅还没完成的画。

      书店的柜台。从门口看过去的角度。柜台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有缺口。一杯没有。

      "这是——"

      "还没画完。"

      姜晚站在画架旁边。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蓝色颜料又多了一道。她看着画布上那两杯咖啡。一杯朝左。一杯朝右。杯子之间的距离——她还没画。那个距离是多少?她在想。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刚好能把一本书放进去。而书还没画。

      顾司寒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没有说"好看"。没有说"有进步"。他只是看着那两杯咖啡——一杯有缺口,一杯没有。然后目光移到窗外。河对岸——民宿的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那杯有缺口的——是我那只?"

      "嗯。"

      "另外那杯——是你的?"

      "嗯。柜台上的绿色台灯。旧货市场买的。老周说——"

      "比小周年纪都大。"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和沈霁说过。我在角落听到了。"

      姜晚把画笔从调色盘上拿起来。笔尖还有群青。她在画布上添了一笔——柜台和咖啡杯之间的影子。一笔。很短。大概三厘米。但放上去以后——两杯咖啡忽然不飘了。它们有了重量。压在木柜台上。

      "你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姜晚把笔放下。"柜台是我在书店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从柜台看出去——能看到整个书店。能看谁进门。谁借书。谁坐在角落。谁在窗边写代码。谁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敲门。"

      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但柜台也是别人最看不到的地方。我在柜台后面——你们在看书、喝咖啡、聊天、敲键盘。没有人看柜台。柜台是背景。"

      "所以你想把它画下来。"

      "对。因为有一天——柜台可能会变成前景。不是背景。"

      月光从画架上方移到了画架左边。阁楼的小窗太窄了——月光进来以后只能照窄窄一条。刚好照在画布上那杯有缺口的咖啡杯旁边。没照到缺口。照到了杯沿——那一圈白瓷。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顾司寒站在月光没照到的地方。看着姜晚。她围裙上有颜料渍——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柠檬黄、赭石、群青。每块颜色是画廊里的一幅画——婉清的手、书店的窗、柜台上的咖啡。她是所有画的主角——但她画的时候从来不画自己。

      "你画了很多幅了——画里都没有你自己。"

      姜晚低头看着画布。两杯咖啡。柜台。窗外隐约的河。没有她。

      "不敢画。"

      "为什么?"

      "怕画出来——还是婉清。"

      顾司寒往她旁边走了半步。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月光同时照在他和她的右肩上——两个肩膀在光里是同一个颜色。

      "你画的手——是婉清的手。画的窗——是姜晚的窗。画的柜台——是姜晚每天站的地方。"

      他指着画布上那杯有缺口的咖啡。杯沿的弧线不太圆——姜晚画了三遍。

      "这个缺口——是你记得我的杯子有缺口。不是婉清记得。婉清不会画有缺口的杯子。她画的杯子——全是好的。"

      姜晚看着那杯有缺口的咖啡。她画的时候在缺口那个位置停了很久——不知道怎么画。缺口不是圆——是一条裂线。要在弧线上加一条不规则的线。她在草稿纸上试了四次。第五次才敢画上去。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画了三遍。草稿纸上三个缺口——一个太深了,像杯子破了。一个太浅了,不像。第三个刚好。"

      他连草稿纸都看了。那张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姜晚扔在画架下面的纸箱里。上面全是废笔和试色。他大概在下楼经过画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纸箱。把她的错误全记住了。

      "下次画的时候——可以把你自己加进去。"

      他说。

      "不是婉清式的侧影。不是'像累了的小猫'。是你自己。你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歪着头就歪着头。手放哪儿都行。画里的姜晚——不需要给任何人看。只需要是你自己。"

      姜晚站在画架前面。手里还拿着画笔。笔尖上的群青已经干了——薄薄一层蓝色结在笔毛上。

      "你怎么知道婉清画过我?"

      "她在画展上画了你——《姜晚,晚安》。她画的是她眼里的你。你没画过自己眼里的自己。"

      婉清的画——歪着头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像一只累了的小猫。那是婉清看到的姜晚。不是姜晚看到的自己。

      姜晚把画笔放下。然后从画架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最小的那支——画细节用的。

      "那我今天加一样东西。"

      她蘸了一点赭石。在画布右下角画了一双手。很小。大概指甲盖那么大。十片红色。搁在柜台的边缘。只画到手腕。没画脸。

      "这是我的。十片红指甲。"

      她在画的左下角靠柜台的最边边——把"姜晚"放下去了。不是脸。不是笑。不是梨涡。是手。是红指甲。是从柜台后面伸出来的一双手。

      是属于她的细节。

      顾司寒看着那双很小很小的红指甲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姜晚现实中的手——十片红色。在月光下颜色很深。像血。但她没受伤。她只是在做自己。

      "明天泡咖啡——加什么?"

      "加盐还是不加?"

      "不加。"

      "不加盐。不加糖。纯的。"

      顾司寒说。"不加任何不是你的东西。"

      他说完就下楼了。没有说"晚安"。大概是要在门口说——他每天的习惯。

      姜晚站在阁楼窗口。看着他走出书店门口。走到河边。过桥。推开民宿的门。然后第三个窗户的灯亮了一一

      等一下。

      第三个窗户的灯本来就亮着。

      它一直亮着。

      今天也是。

      姜晚回到画架前面。看着画布上那两杯咖啡和一双红指甲的手。她拿起最小那支笔。在柜台旁边的角落里加了一个小东西。不是人。不是咖啡杯。是一盘菜。椭圆形的盘子。里面是红色和黄色的色块。红色是西红柿。黄色是鸡蛋。

      旁边写了两个字。很小。铅笔写的。画进去就看不到了。但她知道它在。

      两个字:「下次」。

      河对面第三个窗户——灯一直亮着。窗帘没拉。他站在窗前。往这边看。她也往那边看。隔着一条河。两个人的影子在各自的窗户里——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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