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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是替身的时候 住院第五天 ...

  •   住院第五天。婉清在病床上继续"上课"。

      但内容变了。

      "你紧张的时候会咬指甲——对不对?"

      姜晚正在削苹果。刀锋在苹果皮上走了一圈,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她把刀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右手拇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今天早上等血常规报告的时候咬的。不是疼。是等了三十分钟以后开始紧张,不知道手指该放哪里,就放进了嘴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你来医院看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的时候。你在咬左手食指。咬了三下,然后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敲门。"婉清歪着头靠在病床的枕头上,左边的笑。她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一点——血小板升了两个点。不多,但至少没往下掉。"所以我今天教你新东西——不是怎么像我。是怎么不像我。"

      姜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婉清,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怎么不像你?"

      "首先——别咬了。"婉清把她那半块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吃。她的手伸向姜晚——手掌向上,和第一次在海边画太阳时一样的姿势。姜晚把手放上去。婉清低头看她的手指。食指的指甲边缘不光有牙印,还有一小块倒刺——大概是书店里搬书的时候刮的。"你的手比我好看。手指比我短一点,但皮肤比我好——我没生病之前也好看。后来化疗,指甲变脆,皮肤变薄,手背上那些血管都凸出来了。你的手不一样——你是写字的手。写字的手应该被人看到。"

      姜晚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做了三年替身的手。每天早上用同样的香水、穿同样的颜色、泡加盐的咖啡。但婉清说它们"应该被人看到"。

      "涂指甲油。挑一个林婉清这辈子不会挑的颜色。"

      "什么颜色?"

      "红色。正红。"

      姜晚愣了一下。红色——顾司寒的母亲说红色太张扬。三年前婉清第一次约会穿了件红裙子,顾太太在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婉清穿红色不太合适"。后来那件裙子被压在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林婉清这辈子不会挑的颜色"——不是她不喜欢。是有人替她决定了她不该喜欢。

      姜晚站起来。"医院楼下有家屈臣氏。我去买。"

      "别买太便宜的。买好一点的——配得上你的手。"

      ---

      晚上九点。婉清吃了药睡着了。姜晚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小瓶红色指甲油。屈臣氏最贵的那种——九十八块。瓶身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液体是正红色,在走廊的白光灯下像一小管还没凝固的血。

      她拧开瓶盖。刷头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滴指甲油——落在她的大拇指边上。凉的。然后她开始涂。左手涂右手——还行。右手涂左手——全毁了。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缘被涂成一片红色,像小孩子第一次用蜡笔画画,线全跑到了轮廓外面。她擦掉。再涂。再擦。再涂。左手抖得厉害——不是冷的。是紧张。一个怕了三年红色的人,第一次给自己涂红色指甲油。

      苏静路过。看了一眼姜晚的指尖——红一块白一块,指甲缝里全是擦不干净的红色残留。"你这是在涂指甲油还是在自己做手术?"她叹了口气,在姜晚旁边坐下来。把指甲油瓶子从姜晚手里拿过来。

      "手给我。"

      苏静的手和婉清不一样。婉清的手指是凉的——血小板低,指尖永远微微发青。苏静的手指是热的——护士的手,每天洗几十次,指腹上有薄薄的老茧。她捏着姜晚的无名指,刷头从指甲根部推到指尖——一条线,笔直,没有一笔跑偏。

      "……婉清让你涂的?"

      "嗯。"

      "红色?"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涂红色吗?"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苏静正在涂中指——这条线比无名指更稳。红色在指甲上慢慢凝固,在白光灯下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平整的、不发光的亮面。"因为婉清不涂红色。"

      "对。因为婉清不涂。因为顾司寒的妈说红色太张扬。因为京圈的太太们在晚宴上看到红色会皱眉头。因为做了二十九年林婉清——她没涂过一天红色。但你不一样。你不需要做林婉清。"苏静把刷头放回瓶子里,旋紧瓶盖,把瓶子放在姜晚的掌心里。"从此以后——他看了你的手,就是你的手。不是婉清的手。"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十根手指。红色。正红。像十个小太阳——不是婉清画的那种歪的圆。是刚刚升起来的、还没被任何人的目光修过轮廓的太阳。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像自己的了。做了三年替身的手,在每个早上的咖啡杯上留过指纹,在菜市场挑过西红柿,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扶过婉清的肩膀。但这是第一次——手上有了一样不属于林婉清的东西。不是米色。不是珍珠。不是加盐的咖啡。

      是红色。

      是她自己的颜色。

      ---

      第二天早上。顾司寒来换班。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晚正在给婉清倒水。背对着门。他走到病床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和每天早上一样。然后他看到了姜晚的手。

      端着水杯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红色。正红。在白瓷水杯和白色病房墙壁之间,红得像刚刚切开的苹果在空气里慢慢变深。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需要一点时间确认我该用什么表情回应"的停顿。顾司寒不擅长表情。他的表情只有三种:面无表情、皱眉、和在婉清面前偶尔出现的笑。但现在出现了第四种——他先看姜晚的手,又看她的脸。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一个词但没说出来。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两秒——姜晚知道他看到了红色。不是婉清的米色。不是婉清的珍珠。不是婉清指定的任何东西。是姜晚的红色。是她自己挑的。是她自己在医院走廊上涂了三遍才涂好的。涂得很烂。左手食指还是不太平。但它是红色的。

      婉清躺在病床上。她闭着眼睛——但姜晚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左边。很浅。浅到只有月牙的起点。

      顾司寒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叠文件。翻到第一页。又翻回来。和每天一样——从第一页重新开始。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文件。是在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看了一秒。然后继续翻文件。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落了一片叶子。但树枝上还有几片——黄的,还没落。它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落。但它们知道——现在还不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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