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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病房 画展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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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结束后第三天,婉清的血小板跌到了危险值。
早上抽血,下午出结果。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病历。她说"建议再次住院"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但姜晚注意到她翻病历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停了两秒。那张纸上的数字大概不太好。
"多久?"
"看情况。"
"我上次也是'看情况'——住了四个月。"婉清在笑。左边的歪,月牙一样的眼睛。但没有人觉得好笑。苏静站在病床另一边,把血压计的袖带从婉清手臂上解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姜晚站在窗边,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没拉开的窗帘下面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
周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这个动作和顾镇山一模一样——但周医生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她是在想哪句话最能让人接受。"这次不一定是四个月。我们先做一周的观察。血小板分离术可以安排在——"
"不用安排。"婉清打断她。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平静。"我知道治疗流程。先住院、观察、分离术、再观察、再化疗——我都走过一遍了。你直接告诉我:这次是几成把握。"
周医生把眼镜戴上。"五成。"
"那够了。上次是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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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在住院部十一楼。走廊尽头那间——和婉清三年前住的不是同一间,但格局一样。窗户朝南,能看到医院的中庭。中庭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晃。姜晚站在窗前看那棵银杏——忽然想起桂花巷的那棵。那棵落完了。花也没了。但枝丫最顶端冒了一片新芽。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她和顾司寒排了陪护表。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病房门后面——白班:姜晚,早七点到晚七点。夜班:顾司寒,晚七点到早七点。字是姜晚写的。写到"顾司寒"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不是写错了,是很久没写过这个名字了。上一次写还是在三年前的结婚登记表上。
但实际上两个人都在。
顾司寒值夜班的时候,姜晚睡在走廊的长椅上。那条长椅是墨绿色的,塑料面,坐久了会硌得尾椎骨疼。她蜷在上面,盖着从家里带来的毯子——那条驼色的,婉清用过的。毯子上还有松节油的味道。顾司寒半夜出来过一次——"你回去吧。""不用。""你在这睡不好。""你在这也睡不好。"他没有再说话。但二十分钟以后,护士站的实习护士端了一杯热水过来——"顾先生让我给您倒的。"
姜晚值白班的时候,顾司寒"刚好路过"。从顾氏大厦到医院要一个小时车程——京城的晚高峰从下午四点开始,六点以后二环以内全是红的。不可能是路过。他每次来都带一样东西:第一天是一杯加盐的咖啡——婉清说想喝,但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太淡。第二天是一束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台上。第三天是他公司的文件夹——他在病房角落里看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从头开始看。不是在审核。是在把办公室搬到了病房。
苏静在第三天晚上跟姜晚说了那句话。
"我在瑞士三年——她的病房里从来没同时出现过两个人。"
苏静说这话的时候在换输液袋。她的手很稳——换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做完。但她把旧的输液袋取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袋口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每次化疗——婉清都是一个人。林家人在国内,顾先生在开会,我在护士站值班。她就在那间单人病房里,对着窗外一棵比这棵还秃的树,画那些侧影。有时候画到凌晨,我查房的时候她还没睡。我问她在画什么。她说——在画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人。我以为是顾司寒。后来才发现不是。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但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替她活了她最想活的三年。"
苏静把新的输液袋挂好,调节了滴速。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每一滴都精确地经过了输液管的刻度仓。
"所以我谢谢你。不是替她谢。是替我自己。我再也不用在凌晨三点查房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对着三十七张侧影,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拿起笔。"
姜晚没有说"不客气"。她把苏静手里换下来的旧输液袋接过来,放进了医疗废物桶里。然后转回来,看着苏静的眼睛。"你在瑞士陪了她三年。你画了她三年。那些侧影——你也看了三年。所以,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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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婉清睡着了。监护仪的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绿色,很慢,和心跳一个频率。
姜晚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绘本,就是"歇脚书店"里那本法国人画的。封面上那只歪头小猫的弧度,和婉清有点像。但她在看同一页看了很久——大概五分钟没翻过页。因为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在监护仪的声音上。每一次"滴"都像一个问号,下一个"滴"是回答——心跳还在。
顾司寒坐在病床另一边。他在看手机——大概是邮件,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但他也划了很久没换过姿势。姜晚知道他不是在看邮件。因为他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婉清的输液管上,确认药液还在滴。然后再回到屏幕。然后隔几秒又抬起来。
两个人的椅子隔了一张病床。病床上婉清的呼吸很轻——血小板太低的时候,呼吸会变得浅而快,像一只在冬天里缩成一团的小鸟。轻。浅。不均匀。姜晚的呼吸重一点——因为她在下意识地帮她数呼吸频率。顾司寒的呼吸最慢——他在控制。他相信如果能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整个病房的节奏都会慢下来。
三个人。三种呼吸。轻的、中的、慢的。都不均匀。但都在同一间病房里。
姜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热水壶前面。泡了两杯咖啡。一杯加盐——给婉清明早喝的,放在保温杯里,旋紧盖子。一杯不加盐——她端到顾司寒面前。
"你喝着。"
顾司寒抬起头。咖啡杯是医院配的——白色,杯壁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蓝色小字。和她三年前每天泡咖啡的那只杯子不一样。但这只手端着杯子的姿势——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但他把咖啡喝完了。
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轻轻的一声。在监护仪的滴声之间,像多了一个节拍。姜晚把空杯子收走,回到角落的椅子上。继续翻那本绘本。那只歪头的小猫在第五页出现,在第十页睡着了,在第十五页醒了——旁边多了一只深灰色的大猫,坐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不是靠近。是守着。
窗外银杏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在路灯的光里翻了两圈,落在中庭的石板地上。十一楼的病房里,监护仪继续滴。三种呼吸继续不均匀。但都在同一间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