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现》桜少女

2、重逢在因果的交界 「茉茉？听

　　「茉茉？听见没有啊？这孩子，怎么睡一觉把魂给睡丢了。」
　　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姑姑那张圆润、泛着热汗的脸探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个有些掉漆的铁盘子，里面盛着两块切得厚扎扎的、正冒着丝丝凉气的西瓜。看见品茉愣愣地坐在竹席上，姑姑叹了口气，把盘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扯过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
　　「快吃，吃完去洗把脸。今儿太阳毒，你姑父已经去推摩托车了。邮局那边打电话来，说你爸妈从国外寄回来的包裹到了，瞧着沉甸甸的，估摸着又是些稀罕玩意儿。」
　　姑姑顿了顿，又叮嘱道：「下午早点回来，早上你姑父买了新鲜的土鸡，又买了土猪肉排骨，晚上有大餐！」
　　品茉看着眼前这个系着碎花围裙、嘴里念叨不停的妇人，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其实，她对这个家、对南洱这座城市的记忆，在二十四岁那年早就淡得像一碗白开水了。
　　她的祖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茶农，一辈子守着家乡那一亩三分地，只种最纯粹、最清香的茉莉花茶。后来父母接了班，不安于现状，一咬牙做起了茶叶生意的买卖，为了纪念这门手艺，也为了讨个好彩头，便给刚出生的女儿取名叫作「品茉」。
　　姑姑是爸爸唯一的亲妹妹，兄妹俩年龄差距不算大，也就五六岁。但在品茉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极有长兄风范和责任心的人，当年的老茶行刚有点起色，父亲几乎是半拉扯、半供养地把这个妹妹拉大。后来姑姑经人介绍，嫁到了南洱这座风景秀丽、依山傍水的南方小城，两家因为距离远，平时的联络并不算太频繁。
　　品茉捧起那块西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咽下，终于将脑子里那股眩晕感生生压了下去。
　　她彻底反应过来了。这一年，父母不甘心只在国内卖茶，野心勃勃地带着一笔赞助和积蓄，去了国外试水做大宗茶叶外贸。国外局势人生地不熟，他们实在不方便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到处奔波，更不可能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
　　于是，在父亲一通满含愧疚与拜托的电话后，品茉被送到了南洱，在姑姑家借读了一个学期。
　　因为只有短短四个月，加上她那时候是个极度内向、安静，甚至因为寄人篱下而有些自卑自闭的小女孩，每天除了闷头写作业就是发呆。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她没有交到过任何一个朋友，也没有任何一个能叫出名字的相熟同学。以至于到了二十四岁，在写字楼里成了干练白领的她，早就把这段短短四个月的褪色记忆，彻底封死在了大脑的角落里。
　　等等。
　　南洱？
　　品茉咬着西瓜的动作突然死死地僵住。
　　这个名字……好耳熟。不仅耳熟，甚至带着一种让她浑身汗毛都在刹那间倒竖起来的、冰冷的战栗感。
　　她昨晚，在她二十四岁那个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的深夜，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字字啼血的求助帖，那个绝望地喊冤了整整十年、寻求公道的父亲……他是哪里人来着？
　　卷宗和长文里的第一行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云瑞人」。
　　而云瑞，正是南洱市下辖的一个陈旧、边缘的地级市。
　　【啪嗒。】
　　品茉手里吃了一半的西瓜毫无征兆地掉在了盘子里，红色的汁水溅在了她蓝白相间的棉质睡裤上，晕开了一片刺眼的痕迹。
　　那个在十年前的夏天彻底消失、被抹去了未来的少年，十五岁。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十四岁。
　　时间、地点、年份，在这一刻，像是一把精准的密码锁，在黑暗中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品茉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急促，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日历。
　　如果那个叫言希的少年，就是在这个夏天后遇害的；如果云瑞就在南洱的脚下……那在这个古怪重置的时间点里，在这个她原本以为毫无交集的四个月借读生涯里，她和那个长着清甜梨涡、抱着吉他的少年，会不会……其实正处在同一片天空下？
　　他们，会不会在这个她已经模糊的夏天里，曾经产生过交集？
　　「茉茉！好了没有啊？你姑父把摩托车推出去了，在巷子口等捏！」姑姑的大嗓门再次在客厅里响了起来。
　　「来了！」
　　品茉顾不上擦掉裤子上的西瓜汁，随手扯了一件宽松的白 T 恤套在身上，急匆匆地趿拉着凉鞋冲出了家门。
　　南洱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一把把小刀，直挺挺地刮在人的皮肤上。姑父跨坐在那辆有些年头的二手本田摩托车上，戴着个洗得褪色的头盔，看见品茉跑出来，硬邦邦地面无表情甩下一句：「上来吧，慢了邮局该午休了。」
　　品茉爬上摩托车后座，死死地抓着后面的铁架子。
　　摩托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载着她一头扎进了南洱错综复杂、陈旧狭窄的老街胡同里。滚烫的风夹杂着沿街商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边破旧的红砖墙、野蛮生长的香樟树，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吉他调弦声，都在疯狂地唤醒着她身体里那些死去的记忆。
　　本田摩托车的发动机发出粗糙的、像老牛倒嚼一样的轰鸣，载着品茉和姑父一头扎进了南洱市最陈旧的那片街区。
　　一路上树影斑斓，巨大的香樟树冠在斑驳的柏油马路上投下大片大片浓重的墨绿色阴影。正午的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被剪碎成无数个晃眼的金币，直挺挺地砸在品茉裸露的胳膊上，激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空气里的湿度高得吓人，闷热中带着一种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满当感。那是一种属于南方小城特有的、被暴雨和烈日反复蒸腾的气味——混合着烂泥、柏油、水泥防空洞里的阴冷，以及不知从哪家院墙里探出来的栀子花的熟透香气。
　　品茉坐在后座上，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刚从邮局窗口取出来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牛皮纸包裹。
　　包裹上贴着的国际邮戳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上面的寄件人写着爸爸那刚劲的字迹。隔着厚厚的纸壳，品茉能闻到里面隐隐散发出来的一股熟悉的、属于家乡烘青绿茶的清苦味。
　　那是父母在异国他乡的烈日下，唯一能跨越重洋寄给她的安全感。
　　回到家把包裹放下后，姑姑留在厨房里和那两只刚买回来的土鸡作斗争，而品茉则被那个大呼小叫的表妹强行拉出了家门。
　　「姐！你天天闷在屋里都要长毛了！今天礼拜六，我带你去老街转转，顺便去邮局旁边那个报刊亭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漫友》！」
　　十三岁的表妹正是精力旺盛得讨人嫌的年纪，留着个假小子一样的毛寸，身上套着件印着大嘴猴、洗得领口泄了劲儿的松垮 T 恤。她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像一只麻雀一样在品茉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品茉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胳膊，在这个对于二十四岁的她而言，完全陌生且陈旧的小城老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着。
　　「姐，你快看这个！这是全南洱最后一家老照相馆了，看见那门帘没有？里面的师傅现在还能用那种黑乎乎的胶卷洗照片呢！上个月我过生日，我妈还带我来这儿照了一张，把我拍得像个黑炭似的，气死我了。」
　　表妹指着一家挂着褪色红灯笼、橱窗里摆满上世纪九十年代艺术照的小相馆，小嘴叭叭地吐个不停。
　　「还有那边那个！瞧见那个支着修鞋机的小摊没？那是李师傅，他可厉害了，不管多烂的鞋都能补。前几天我那双厚底凉鞋的带子断了，他啪啪几下就给我铆好了，而且他还会用那种专门的打孔器给皮带打孔，转一下就是一个圆，可好玩了！」
　　品茉没有搭腔，她的脑子从跨进这条街开始就一直在嗡嗡地叫。
　　那是血管里血液逆流以及时空错乱带来的生理性耳鸣。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这段日子的记忆。是的，她才刚转学来一个星期，今天是她来到南洱一中借读后的第一个周末。在过去的那五天里，她像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每天低着头进教室，放学低着头回姑姑家，一双双穿着蓝白校服的年轻面孔在她眼前晃过，可她连一张脸都没记住，一个名字都没对上号。
　　在原本的前世里，这段只有四个月的借读时光，在她的整个人生履历中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此时此刻，当她以一个二十四岁成年人的灵魂，重新审视这个十四岁的夏天时，眼前的老街突然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般的电影慢镜头。
　　她让自己的视线放得很慢，很慢。头顶上巨大的香樟树叶在热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细碎的耳语。
　　树荫的深处，在那些陈旧的瓦片房顶上、破自行车座上、或是临街的石阶缝里，卧着一只只形态各异的流浪猫。有纯白的、有橘黄的、还有斑驳的三花。它们半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懒洋洋地盯着这两个走在烈日下的女孩，尾巴偶尔尖端勾起，在空中划出一个慵懒的弧度。
　　街道上飘满了浓郁的烟火气。隔壁理发店传来的生姜洗发水味、中药铺里苦涩的草药香、还有不知道谁家厨房里传出来的酱油炒饭的香气，在三十七度的高温下粘稠地揉成了一团。
　　品茉看着走在前面、正试图用凉鞋去踩路边水洼的表妹。
　　在二十四岁的那个现实里，这个不爱读书的表妹后来只勉强读了个混日子的大专，学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行政管理。大四毕业后，她天天为了写简历、跑人才市场、考编落榜而愁得大把大把掉头发，在深夜的微信里跟品茉哭诉「姐，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可是现在的她，还只是一个在烈日下会为了两块钱的连环画和一串炸串高兴一整天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的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眼神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尚未被生活毒打过的、横冲直撞的活泼。
　　品茉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温柔与酸涩。这就是她未曾好好感受过的、被她粗暴忽略掉的十四岁。这里没有写字楼里的勾心斗角，没有无休无止的加班和 PPT，这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间。
　　「哎呀，姐！你走快点，前面就是重头戏了！」
　　表妹突然兴奋地蹦了起来，一把拽过品茉的手腕，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家扯着绿色塑料遮阳棚的小平房，眼睛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家！我最喜欢，也是全老街一中的孩子最喜欢的冷饮油炸店！叫徐记。她家不仅卖全南洱最正宗的红豆雪花酪，还有清补凉和绿豆汤。现在大热天的，吃一碗冰沙简直能成仙！而且她家还卖各种炸串，那个油炸鸡皮和素排，炸得金黄酥脆的，可好吃了！最主要的是，开店的徐阿姨人特别特别的好，每次看我们穿校服去吃，总会偷偷多送我们一两串哦！」
　　听着表妹欢快的介绍，品茉原本因为重生而有些紧绷的神经，骤然泛起了一阵强烈的好奇与期待。
　　雪花酪？炸串串？多送一两串鸡皮？
　　这些只属于南方小城、带着浓浓千禧年代怀旧感和市井烟火气的词汇，瞬间勾起了品茉极大的兴趣。在二十四岁那个物价飞涨、外卖横行的钢筋水泥城市里，这种纯手工、带着人情味的街边老店早就绝迹了。哪怕是为了这一口热辣酥脆的炸串和冰凉解暑的雪花酪，都不枉她跨越时空重新活过这个十四岁的夏天。
　　「姐，你发什么愣呢？快点呀，我们要十串鸡皮还是五串茄子？」表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催促着，手已经伸向了店门口摆着亮晶晶的蔬菜的塑料筐。
　　品茉看着那块木头招牌，闻着空气里浓郁的油脂香气，理智却在这一刻悄然拉回了缰绳。
　　她虽然对这家店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但一想到姑姑刚才在厨房里和两只土鸡大汗淋漓地折腾的模样，寄人篱下的懂事与客气便本能地占了上风。
　　「二丫头，咱们先别在外面吃了。」
　　品茉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表妹探向炸串的手，脸上挂着温和又带着点长姐威严的笑：
　　「你忘啦？姑姑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土鸡，现在肯定在家里给我们炖着鸡汤、做着大餐呢。咱们要是现在把肚子填饱了回去，姑姑看着剩饭该多伤心呀。」
　　表妹听了这话，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圆滚滚的眼睛转了转，似乎觉得品茉说得很有道理。她有些不舍地吸了吸鼻子里那股金黄酥脆的炸串香气，最后还是乖巧地把手缩了回来，拍了拍肚子：
　　「那好吧！听姐的，咱们回家吃炖排骨鸡汤去！徐阿姨这儿天天都开门，咱们下回穿校服再来，还能多送两串呢！」
　　「好，听你的，下回再来。」
　　品茉笑着摸了摸表妹毛茸茸的毛寸脑袋，带着她转身朝着来时的窄巷走去。
　　命运的长河泛着粼粼的波光，在那个平静的周六午后，只是悄悄打了个微小的旋儿，便继续不露声色地向前奔流。
　　接下来的两天，小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父母寄来的牛皮纸包裹里装了几件漂亮的新衣服和几件首饰，品茉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配合着南洱市湿热的气候，慢慢调整着自己那具少女的身体与作息。那些关于十年后暴雨夜的记忆、微博上啼血的求助帖，在小城安逸的柴米油盐和知了声中，渐渐沉淀成了一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周末很快一晃而过。周一，当刺耳的早自习铃声划破南洱一中的上空时，品茉正式坐在了初中部初二年级的教室里。
　　她在这个班级里只是个借读四个月的过客，座位被安排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角落。一整个上午，身边全是一张张穿着蓝白校服、叽叽喳喳聊着追星和八卦的陌生面孔。她维持着前世那个内向、安静的乖宝宝人设，交作业、记笔记、听讲，任由时间在黑板擦和粉笔灰中静静地流逝。
　　直到上午第二节课下课，代表着大课间的广播体操音乐轰然响彻整个校园。
　　「解散解散！打球去啊！」
　　「去小卖部不？帮我带瓶冰红茶！」
　　原本紧绷的教学楼在刹那间沸腾了起来，成百上千的初中生、高中生如潮水般涌出走廊，在刺眼的阳光下嬉笑打闹着。
　　品茉拒绝了前桌女生的去厕所邀请，一个人慢吞吞地顺着楼梯走下教学楼。她原本只是想去小卖部买一盒新的 2B 铅笔，可就在她穿过教学楼与综合楼之间那个种满了樟树的小广场时，一阵清脆、和缓、带着独特颗粒感的吉他弹拨声，破开周围嘈杂的笑闹，细细密密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噔、噔、噔。】
　　那乐句弹得很慢，是很经典的老歌调子。
　　品茉的脚步像是被某种冥冥之中的引力死死吸住，她驻足，隔着层层叠叠、打闹喧嚣的人群，转过头朝着小广场中央那座大理石砌成的圆形花坛望去。
　　也就是在那个大课间的漫天阳光里，她看到了他。
　　照片上的言希。
　　他就坐在那座有些陈旧的花坛边缘，大腿上搁着那把有些掉漆的平价民谣吉他。阳光穿透樟树密密麻麻的叶片，在他蓝白相间的校服肩膀上描摹出一层金色的毛边。
　　他和学校里那些留着标准寸头、皮肤晒得黝黑的男学生完全不同。他的头发稍微留得长了一些，发尾打着极其自然的微卷，搭在干净整洁的校服衣领上。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练琴、透着少年气的白皙，甚至能看清侧颊上细小的绒毛。
　　「言希，你这首曲子到底怎么弹的啊？教教我呗！」旁边有高中部的男生在笑着起哄。
　　「其实很简单，注意指法……」
　　少年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一刻，他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笑眼里，泛起了最温柔的涟漪。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琴弦上拨动时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感，当他微微用力时，大臂上那层薄薄的、专属于十五岁少年的清瘦肌肉微微紧绷，彰显着蓬勃的朝气。
　　似乎是感受到了起哄同伴的调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脸颊两侧现出了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就那样在盛夏的阳光下毫无防备地陷了下去。
　　【咚。】
　　品茉站在距离他十几米开外的树荫里，听着耳边少年那略带沙哑的温柔嗓音，胸腔里那颗长在右边的心脏，开始疯狂、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风吹过樟树，落叶簌簌掉落。她的世界，在这一刻，真的和那个拥有小梨涡的少年产生了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