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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潮 君前失仪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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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将尽,万物复苏,朝堂之上的气氛却依旧如寒冬般凛冽。自西域线索浮出水面,萧璟暗中加大了调查力度,同时对朝中可能与西域有牵连的势力也多了几分审视。而大皇子萧彻,在御花园与萧璟不欢而散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着被萧璟“无视”的恼恨,以及对自己近期损兵折将、风头被压的不甘,将矛头更直接地对准了萧璟,在前朝政务上处处掣肘,寻衅挑刺。
这日的朝会,原本商议的是开春后北方几个州郡的农桑水利与边关互市事宜。萧璟针对历年春旱问题和边贸管理弊端,提出了一套详尽的预案,包括兴修小型蓄水库、推广耐旱作物、规范互市商人资格审查、增设边境巡检等,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然是花费了大量心血调研准备的。部分务实的老臣听了,都不禁微微颔首。
然而,萧璟话音刚落,萧彻便冷笑一声,出列奏道:“太子殿下忧国忧民,殚精竭虑,提出这许多举措,实在令臣等感佩。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殿下久居深宫,对地方实务、边关情势,怕是所知有限。兴修水利,谈何容易?钱粮从何而来?徭役如何征发?推广新作物,百姓若是不愿,或是不适应当地水土,颗粒无收,谁来担责?至于边贸,我北国与西域诸部、草原各部关系微妙,严加盘查固然必要,但若因此阻了商路,冷了各部族归附之心,引得边境不宁,这责任,太子殿下可担待得起?”
他这番言论,看似在质疑具体操作,实则全盘否定了萧璟方案的可行性,更暗指萧璟纸上谈兵、不识民间疾苦、不顾邦交大局。言辞犀利,咄咄逼人。
萧璟面色不变,待萧彻说完,才从容应道:“皇兄所虑,不无道理。正因知实施不易,孤才与户部、工部、边军将领反复磋商月余。钱粮部分,可由国库拨付一部分,另鼓励地方乡绅捐资,以减免部分赋税为激励;徭役则采取以工代赈之法,招募冬日农闲时的流民,既兴修水利,又安定民生。新作物推广,已选定在历来有试种经验的几个州县先行试点,由司农寺派遣专人指导,并给予农户补偿保障。至于边贸……”他目光扫过萧彻,沉稳道,“规范管理,剔除害群之马,正是为了保障大多数守法商贾的利益,维护互市长久安定,避免因少数奸商引发边衅。此乃长治久安之策,何谈‘阻路’、‘冷心’?莫非皇兄认为,放任自流、鱼龙混杂,才是维护边境安宁之道?”
他句句针对萧彻的质疑,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和依据,反驳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支持萧璟的朝臣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中立者则暗自思忖,觉得太子所谋深远,非一时意气。
萧彻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又抓住几个细节问题纠缠不休,引经据典,言辞愈发尖锐,甚至隐隐有指责萧璟“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之意。萧璟则始终保持着冷静克制的态度,一一辩驳,但朝堂之上,兄弟二人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原本商讨国事的严肃气氛荡然无存,变成了两人角力的舞台。
其余文武百官,或眼观鼻鼻观心,或暗自交换眼色,无人轻易插言。这两位皇子,一位是长子,母族显赫,在军中也有根基;一位是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能力出众,日渐得人心。神仙打架,凡人岂敢轻易掺和?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北国皇帝萧远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初时,他还耐着性子听着,想着借此也能看看两个儿子的见识与心性。但随着萧彻越来越明显的胡搅蛮缠和萧璟虽然克制却也不免被激起的锐气,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尤其是看到底下不少臣子那副噤若寒蝉、明哲保身的样子,更觉一股无名火起。
他这两个儿子,能力都不差,萧璟沉稳干练,萧彻勇武果决,本可成为北国未来的栋梁,辅佐于他。可偏偏为了这储君之位,斗得如同乌眼鸡一般,将朝堂当成了他们争锋的战场!全然不顾皇家体面,不顾朝议大事!
“够了!” 萧远天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意,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萧璟和萧彻同时噤声,转身面向御座,躬身请罪:“儿臣失仪,请父皇息怒。”
萧远天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如同冰锥,在两人身上刮过:“朕还没死呢!这朝堂,是议论国事的地方,不是让你们兄弟二人逞口舌之快、争一时长短的戏台!”
他先看向萧彻,语气森寒:“彻儿,你身为兄长,不思为弟表率,匡扶朝纲,反而处处寻衅,揪着细枝末节不放,言辞偏激,全无大局之念!边关情势,你自诩了解,那好,朕就给你个机会!开春之后,你给朕亲赴北境边关,巡视防务,体察民情,也给朕好好看看,那边的互市到底是该‘放任自流’,还是该如太子所言‘规范管理’!没有朕的旨意,不必急着回京!”
萧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北境苦寒,此时前去,无异于变相流放!而且父皇此言,明显是认同了萧璟的边贸之策,自己方才那番言论,简直成了笑话!“父皇,儿臣……”
“朕意已决!” 萧远天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眼中没有丝毫温情,“退朝后便去准备,三日后启程!”
萧彻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却不敢再辩驳,只能重重叩首,声音干涩:“儿臣……领旨。” 这一刻,他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扫地。
处置完萧彻,萧远天冰冷的目光转向萧璟。萧璟垂首静立,心中亦是凛然。
“至于你,太子。” 萧远天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身为储君,理当为朝臣表率,修身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可你呢?东宫之内,接连出事,至今未有明确交代,闹得宫中流言纷纷,人心惶惶!朕让你查,你查了这许久,除了揪出两个死无对证的护卫,可曾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可曾给朕、给朝野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璟心头一沉,知道父皇这是借题发挥,既是真怒,也是在平衡打压。他撩袍跪倒:“儿臣监管不严,查案不力,致使东宫不宁,有负父皇重托,请父皇责罚。”
“责罚?” 萧远天冷哼一声,“责罚你有何用?朕要的是结果!是东宫的清净,是朝局的稳定!朕看你最近心思浮躁,整日沉迷于儿女私情,是不是忘了身为太子的本分和责任!”
这话说得极重,暗指萧璟因李清瑶而分心,乃至荒废政务、治宫不严。殿中众臣闻言,更是把头埋低了几分,心中各有思量。
萧璟伏地:“儿臣知错,定当深刻反省,全力追查,绝不敢懈怠。”
萧远天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疲惫,最终挥了挥袖子,语气透着深深的失望与厌倦:“都退下吧!回去给朕好好想想,该如何坐稳这东宫之位,如何担起这江山之重!若再让朕失望……”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冷意,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萧璟与萧彻几乎是同时起身,萧彻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萧璟一眼,拂袖率先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不甘与怨毒。萧璟则面色沉静,向御座方向再行一礼,才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大殿,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似乎也显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皇帝震怒,大皇子被变相驱逐,太子当众受斥,两位皇子皆是颜面受损。朝臣们默默散去,心中对这天家父子兄弟之间的暗潮汹涌,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回到东宫,萧璟径直去了书房。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望着窗外凋零的枝桠,脸上惯常的温润从容终于彻底卸下,显露出深重的疲惫与一丝压抑的怒意。
父皇的斥责,他并非完全意外。东宫接连出事,确实是他失察。萧彻的挑衅,他也早有预料。但今日在朝堂之上,被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严厉地训斥,甚至暗指他“耽于儿女私情”,仍是让他感到了一种针刺般的屈辱与压力。他自问勤勉政务,呕心沥血,对李清瑶也从未因私废公,可到头来,却要承受这样的质疑。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储君之位,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四周环伺的不仅是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君父。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小蝶小心翼翼的禀报声:“殿下,太子妃遣奴婢来问,殿下可要用晚膳?太子妃说……若殿下得空,可否移步寝殿一同用膳?”
萧璟怔了一下,心中的郁结似乎被这小心翼翼的关怀触动,散开些许。他想起朝堂上父皇那句“儿女私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因李清瑶这难得的主动相邀而升起一丝暖意。
“告诉太子妃,孤稍后便到。”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朝堂上的不快暂时压下。
来到寝殿时,晚膳已摆好,依旧是清淡精致的菜色,还温了一壶酒。李清瑶已坐在桌旁等候,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玉簪,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清丽温婉。或许是因为听说了朝堂之事,她看向萧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安慰。
“殿下。”她轻声唤道,为他斟了一杯温酒,“朝堂之事,妾身听说了些许。殿下……辛苦了。”
萧璟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看着李清瑶,勉强笑了笑:“无妨,习惯了。只是连累你也要听这些烦心事。”
李清瑶摇摇头,为他布了些菜,柔声道:“妾身既在东宫,与殿下便是一体。”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些许歉意,“殿下,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些事,是妾身给殿下招来麻烦了,嫁入东宫本意是想为殿下做些什么,想成为殿下的助力,却不想成了殿下的负累。”
这话说得诚挚,却也带着一种想要并肩承担的决心。萧璟心中那点因朝堂受斥而生的阴霾,瞬间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感动与汹涌的情潮。他看着她灯光下清丽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切的关切与想要靠近的努力,连日来的压力、疲惫、隐忍,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又连饮了几杯酒,酒意渐渐上涌,平日里克制守礼的理智被冲淡,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个让他心动又心怜的女子。
“清瑶……”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有些低哑,“你不用为我做什么。只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陪着我……这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兄弟间的倾轧算计,都不算什么。”
他的目光灼热,带着酒意和深藏的情感:“我能保护好你,清瑶。不需要任何人……我可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重,仿佛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清瑶听出了他话语中那未尽的深意。“不需要任何人”——这指的,是顾鸿飞吗?他果然还在在意。她心中微涩,想开口解释,想说顾鸿飞早已是过去,她既已承诺,便绝不会再有他想。
“殿下,其实顾……” 她刚开口,想彻底了断他这个心结。
“别说了!” 萧璟却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神经,猛地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烦躁。他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总会提醒他,她心里或许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他。
酒意混合着连日积压的情绪、以及一丝因无能为力而生的恐慌,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他猛地站起身,在李清瑶惊愕的目光中,俯身,带着酒气的吻,不容抗拒地压在了她的唇上!
“唔……” 李清瑶猝不及防,整个人完全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唇上传来陌生而霸道的触感,混合着清冽的酒香和男子炽热的气息,让她瞬间丧失了所有反应能力。这个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势,没有半分温存与铺垫。
萧璟的吻起初是惩罚性的,带着宣泄的力道,但很快,触及她柔软微凉的唇瓣,感受到她的僵硬与无声的抗拒,一种更深的渴望与焦灼占据了他。他加深了这个吻,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
李清瑶浑身都在发抖。理智告诉她,这是她的夫君,她理应接受。可身体却因为陌生、恐惧和潜意识里的抵触而僵硬如石,无法做出任何迎合。她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灼热的呼吸,以及那越来越失控的力道。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萧璟的吻渐渐停下。他拦腰将她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殿内侍立的小蝶和其他宫女内侍,早已面红耳赤,识趣地以最快速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李清瑶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稍微回神,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无助。萧璟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继续吻着她,大手有些急切地探向她衣襟的系带。
“不……殿下……你喝醉……不要”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如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的束缚,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乌发和身下的锦褥。
那冰冷的泪水,以及她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萧璟被酒意和欲望笼罩的混沌神智。
他动作猛地顿住,撑起身体,低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躺在那里,衣衫微乱,发丝凌散,嘴唇红肿,脸颊上泪痕交错,一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惶、恐惧、还要无助。那眼神,像极了受惊后无处可逃的幼鹿,刺痛了萧璟的眼,也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如此对待她!像一个被欲望和嫉妒冲昏头脑的禽兽!
巨大的懊悔与自责如同冰水,将他淹没。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她身上弹开,踉跄着退后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酒意彻底醒了。
“清瑶……对不起……我……” 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看着床上蜷缩起来、默默流泪的她,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上前,又不敢,手足无措。
李清瑶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肩膀微微抽动,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她心中的感觉复杂难言。有对刚才那番粗暴对待的恐惧和委屈,有对自己无法迎合的沮丧和愧疚,也有对萧璟突然失控的不解和……一丝失望。
萧璟看着她那写满抗拒和脆弱的身影,方才她眼中那惊惶的泪水,与此刻这无声的疏离,像两把刀子,反复凌迟着他的心。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鸿飞白发如雪的身影,和那句“护她一生平安”的誓言。
果然……她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人吧?所以才会对自己的亲近如此抗拒,如此恐惧。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刚刚升起的懊悔,又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挫败、愤怒和受伤的情绪取代。
他不是输给了顾鸿飞,而是输给了她心中那份无法磨灭的旧情!
“呵……你还是忘不掉他,是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充满了自嘲与苦涩。他深深看了那裹在锦被中、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影一眼,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最终,被一层冰冷的硬壳覆盖。
他不再道歉,也不再试图解释,只是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寝殿,甚至重重地甩上了门。
“砰!” 关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也重重地砸在李清瑶的心上。
她慢慢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泪流得更凶。她想叫住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抗拒他,只是害怕,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和温柔的准备。她想告诉他,顾鸿飞真的已经过去了。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和满室未散的酒气、凌乱,以及无声蔓延的冰冷与隔阂。
与此同时,业川城西,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二楼雅间。
窗外夜色渐深,街市灯火阑珊。雅间内却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桌旁对坐的两人。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兜帽压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眼珠的颜色比常人略浅,带着异域的特征。正是西域国师摩罗耶的亲传弟子——乌木苏。
坐在他对面的,却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男子。此人身着北国贵族子弟常见的锦袍,用料考究但颜色低调,绣纹简洁。容貌颇为俊秀,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皇室英气,皮肤白皙,手指纤长,乍一看像是某个书香门第娇养出的公子。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一双眼睛亮得过分,转动间灵巧异常,与其说是不谙世事,不如说是将所有精明算计都深深掩藏在了这看似纯良的外表之下。他姿态闲适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乌木苏,”男子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却带着沉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按约定带来了。不过,你答应我的事情,不知进展如何了?”
乌木苏从斗篷下伸出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显苍白的手,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包推至少年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奇异的口音:“这是下一阶段的‘报酬’,效力比之前的更纯。足以让你手底下那些‘朋友’更加听话,功力也能在短期内再精进几分。至于答应你的事……” 他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扫了男子一眼,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种子已然种下,只待合适的风雨催发。我西域之人,最重承诺,你我相识多年,何时让你失望过?”
男子眼中精光一闪,迅速而自然地将那个小布包收入袖中,仿佛那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玩意。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大师爽快,我自是信得过。你放心,你要的那位‘贵人’的日常起居、喜好惯常、乃至身边人员更替的详细消息,我已经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去进一步核实整理了,一旦完备,立刻奉上。”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过,东宫最近戒备森严了数倍不止,太子正派人四处查探。大师你身份特殊,行事还需加倍小心才是。毕竟,我们的‘大业’,可容不得半分差池。”
乌木苏轻哼一声,兜帽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带着不屑:“太子?他查他的。死无对证,他能奈我何?” 他的声音压低,透出一丝冰冷的野心,“我们要的,是将这潭水搅的越乱越好。鹬蚌相争,渔翁才有利可图,不是吗?”
男子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他举杯向乌木苏示意:“大师高见,与我不谋而合。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着些许试探,“大师此番亲自前来,除了我们的交易,是否西域王庭那边,也对北国局势……有了新的想法?”
乌木苏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王庭之事,非你我现在需要深谈。你只需知道,我们的目标,在现阶段是一致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男子心领神会,不再追问,也陪着饮尽了杯中酒。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更加隐晦,涉及一些特定人物的动向、朝中几股势力的微妙变化,以及一些看似普通的货物清单与交接方式,内里却暗藏玄机。
他们并不知道,在对面另一栋建筑的飞檐阴影之下,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顾鸿飞银白的长发被夜风微微拂动,冰雪般的眸子在黑暗中却锐利如鹰隼,穿透距离与昏暗的光线,清晰地“看”着雅间内的情景,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无法听到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个北国男子身上停留了许久。这人看似年轻,但言谈举止间的老练、与乌木苏交流时的平等姿态、以及对北国宫廷内部事务的熟悉程度,都绝非普通贵族子弟所能及。更让顾鸿飞心中微凛的是,这少年隐约给他一种淡淡的熟悉感,面貌,服饰——比如他锦袍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独特的卷云纹锁边。
这种锁边纹样……顾鸿飞记忆力极佳,他快速在脑海中搜寻。是了,似乎与前些天萧璟的服饰很像。那此人也是皇族之人?
“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此人与乌木苏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鸿飞心中默念,看来这幕后之人所图非小,且深谙权谋之术,懂得隐藏于暗处,伺机而动。乌木苏是西域利刃,而这男子,恐怕才是真正熟悉北国内情、隐在幕后的执棋之人。只是这执棋者,究竟是谁?是哪个对皇位抱有野心的皇子?还是朝中某些隐藏极深的势力?
顾鸿飞身形未动,气息却愈□□缈沉静,仿佛真的化作了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与夜色和寒风彻底融为一体。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此人的形貌特征、举止习惯,都牢牢刻印在心中。业川城的夜色,掩盖了宫闱内因误解与情怯而生出的新伤,也掩盖了酒楼雅间中正在悄然编织的、更为阴险复杂的罗网。而察觉到这罗网冰山之角的守护者,心中的警惕与杀意,已如这冬夜寒霜,悄然而深重地弥漫开来。他需要更多的线索,来揭开这个神秘人的真实面目,以及他们究竟在谋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