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隐踪 客栈独眺宫 ...
-
业川城,东市,一家不起眼但颇为洁净的客栈二楼。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顾鸿飞一袭素白,负手立于窗前,目光越过高高低低的灰瓦屋顶和缭绕的炊烟,投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巍峨肃穆的宫城轮廓。
他的视线,落向了东宫所在的大致方位。即便相隔甚远,宫墙阻隔,仿佛也能穿透那重重殿宇,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无缘相守的身影。
昨日书房与萧璟那一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以及那番近乎决绝的宣言,言犹在耳。他说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警告了那位太子。
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时间倒退回七日前,蜀山绝顶,云海孤峰。
一只羽毛凌乱的信鸽,跌跌撞撞地穿过护山云雾,落在了正在寒潭边静坐的顾鸿飞身侧。鸽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来自南境清远镇,署名——王元朗。
展开那薄薄的绢纸,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顾鸿飞沉寂如古井的心湖:
“顾兄钧鉴:冒昧传书,实因情势紧急,无计可施。清瑶表妹嫁入北国后,其贴身侍女小环,于除夕之夜在宫内遇害,死状凄惨。表妹哀痛欲绝,精神恍惚。元朗身负军职,戍守边境,无诏不得擅入北国,心焦如焚。唯恐此非孤立之事,贼人目标恐在表妹。北国宫廷,波谲云诡,太子虽贤,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思来想去,唯顾兄武功盖世,且……真心关切表妹。冒昧恳请,若顾兄得闲,可否前往北国业川暗中一探?不敢强求,只为表妹安危计。王元朗拜上。”
小环死了?清瑶哀痛欲绝?恐有后续危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顾鸿飞的心上。那瞬间,什么蜀山清规,什么红尘已断,什么“终其一生”,统统又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清瑶有危险!她需要保护!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向师门详细交代,只匆匆留书一封,顾鸿飞便连夜下了蜀山。他选了一匹脚力最好的骏马,星夜兼程,一路向北。心中那团焦灼的火焰驱使他不断催马,几乎不眠不休,平坦官道便纵马狂奔,崎岖山路便施展轻功疾行。两匹上好的河套骏马,硬生生被他跑得口吐白沫,力竭倒毙在途中。他弃马再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而,随着业川城越来越近,沿途听闻更多关于北国太子与南国公主“鹣鲽情深”、“天作之合”的传闻,以及在边境隐约感受到的、属于王元朗麾下南国驻军的那种沉稳守护的气息,顾鸿飞被焦灼炙烤的理智,才一点点回笼。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冲动。
清瑶如今的身份,是北国太子妃,是萧璟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位太子,他曾以“沈修瑾”的身份与之打过交道。虽然当时不知其真实身份,但那人的沉稳睿智、处事手段、以及那份对清瑶含蓄却明显的关注,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看来,传言中北国太子萧璟的贤能,并非虚言。他坐拥东宫权势,手下能人辈出,理应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太子妃。
而自己呢?一个早已退出她生活的“故人”,此刻贸然出现,以什么样的立场?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保护”她?会不会反而给她带来非议和困扰?萧璟知晓他们过往,自己的出现,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反而让她在宫中的处境更加艰难?
一路北上的风霜,吹冷了他因急切而沸腾的热血,却吹不散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担忧与眷恋。情感与理性激烈交锋,最终,那份深沉到近乎本能的爱意与守护欲,还是压倒了所有顾虑。他可以不打扰她,可以不见她,但他必须亲自确认她的安全,必须弄清楚小环之死的真相,扫清可能威胁到她的任何隐患。否则,他如何在蜀山那孤冷的云巅安心“终其一生”?
进入业川城后,他没有贸然接触任何与皇宫相关的人。先是凭借高超的隐匿功夫,避开日益严格的城防盘查,悄然潜入。然后,他开始暗中调查小环之死。东宫守卫森严,他耐心观察,摸清了一些规律,最终成功潜入了停放那两名护卫尸体的地方。凭借蜀山渊博的杂学知识和行走江湖的见识,他辨认出了那罕见的西域奇毒——“修罗引”。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凛。联想起下山前,蜀山隐秘渠道收到的那份关于西域国师弟子的密报,种种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此事绝不简单,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阴谋,目标很可能直指东宫,直指……清瑶。
他必须将这个发现告诉萧璟。只有借助东宫乃至北国朝廷的力量,才能更快查清真相,揪出幕后黑手。尽管万分不愿与那位太子打交道,但为了清瑶的安危,他别无选择。
潜入东宫比他预想的要难。小环出事后,东宫的防卫明显升级,暗哨密布,巡逻严密。但他顾鸿飞的轻功和隐匿之术已臻化境,他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警戒,来到了萧璟书房附近。
那一刻,距离清瑶的寝殿那么近。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片区域不同于他处的、更密集的守卫气息,以及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馨香。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去见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好,是否如王元朗信中所述那般憔悴痛苦。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 他的出现,对她而言,或许不是什么慰藉,而是负担,是困扰,是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的把柄。
最终,他硬生生扭转身形,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渴望狠狠压下,转向了萧璟的书房。将发现告知,给出警告,做出承诺,然后……离开。
此刻,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昨日书房中萧璟震惊、愤怒、最终凝重的面孔,以及自己说出那番话时心中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晰。
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寂寥。
只要她安好。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明与坚定。西域的线索已给出,接下来的调查,是萧璟的事, 也是他的事。他会守在这业川城中,直到确认真正的威胁被彻底拔除,直到……确认她真的过的好。
同一片暖阳,也洒在北国皇宫的御花园中。
连日的阴霾似乎被这难得的晴日驱散了不少,积雪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挣扎着冒出些许绿意的草芽。几株耐寒的冬梅依旧傲然绽放,红白相间,暗香浮动。更多的花木则在积蓄力量,等待春风的召唤。
萧璟处理完上午的紧要公务,见窗外阳光正好,想起李清瑶连日闷在殿中,便特意去了她的寝殿相邀。
“今日天气甚好,园中积雪初融,颇有几分初春景象。不知太子妃可有雅兴,陪孤去御花园走走?” 萧璟站在殿门口,笑容温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征询,而非命令。
李清瑶正对着一卷书册出神,闻言抬眼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将他俊雅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这几日,他虽忙碌,却从未忽略对她的关心,饮食、汤药、殿中炭火,甚至她偶尔对南国食物的细微念想,都能被他察觉并妥善安排。小环的案子,他也一直在全力追查,今日清晨还告诉她,关于西域线索的追查已有了一些模糊的眉目。
她心中的坚冰,在这些无声的细致与实实在在的行动中,确实在一点点融化。悲伤依旧在,但已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她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远嫁的初衷,想起萧璟如今面临的朝堂内外压力。她是太子妃,理应是他的助力,而非拖累。小环已逝,她哀悼,但生活还要继续,责任仍需承担。
或许,是时候走出来了。为了小环,也为了……眼前这个一直在努力向她靠近的男人。
她合上书卷,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好。”
萧璟眼中笑意加深,伸出手。李清瑶略一迟疑,还是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沿着清扫干净的石径,缓缓步入御花园。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梅花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有鸟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们走得并不快,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是萧璟指着园中某些景致或花木,说些相关的典故或趣闻,李清瑶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是数月来难得的平和融洽,仿佛回到了烟火之夜前,那短暂而温馨的时光。李清瑶苍白的脸颊被阳光和轻微的活动染上淡淡的红晕,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也消散了些许。萧璟看着她侧脸上那抹久违的生动光彩,心中充满了欣慰与满足,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这阳光熨帖了不少。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与融洽,落在某些人眼中,却如同眼中钉、肉中刺。
就在他们沿着梅林小径漫步,即将转向一处观景亭时,对面另一条岔路上,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面色倨傲阴沉的男子,迤逦而来。正是大皇子萧彻。
萧彻远远就看见了并肩而行、神态间透着自然亲昵的萧璟与李清瑶,尤其是李清瑶脸上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和他那个向来温润如玉、此刻眼角眉梢却带着清晰愉悦的三弟,让他心中那股积郁已久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自从御书房被父皇警告后,他确实收敛了不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南国公主下手,连“暗影”也暂时蛰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心认输!看着萧璟不仅顺利娶回了南国公主,巩固了联盟,如今两人看起来还相处甚笃,而他安插在东宫的几颗棋子却被萧璟不动声色地拔除,损失惨重,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近日听闻李清瑶那个贴身侍女莫名其妙死了,他还暗自高兴了一阵,觉得是老天爷都在帮他给萧璟添堵。没想到,这才几天,这两人居然就有心情出来游园赏景,还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待双方走近,避无可避,萧彻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目光先在李清瑶身上扫了一圈,刻意在她依旧略显清瘦的面容和素淡的衣饰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萧璟,拖长了声音道: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弟和弟妹啊。真是好兴致,这大好的天光,三弟不去处理政务,为国分忧,倒有闲情逸致陪着太子妃游园赏花?果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为兄真是自愧不如。”
这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萧璟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目光平静地看向萧彻:“皇兄说笑了。今日天气晴好,孤见太子妃连日忧思,精神欠佳,故邀她出来走走,稍解郁结。政务之事,自有章程,不劳皇兄挂心。”
萧彻嗤笑一声,又将目光投向李清瑶,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弟妹看起来,确实清减了不少。也是,身边伺候惯了的人突然没了,任谁心里都不好受。听说……是你从南国带来的那个贴身丫头?叫什么来着?哦,小环是吧?唉,真是可怜,年纪轻轻,怎么就……啧啧。” 他摇着头,语气似惋惜,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弟妹可要节哀顺变啊,这北国皇宫,到底不比你们南国自在,下人不懂规矩,或是冲撞了什么,也是常有的事。下次可要挑些更机灵、命更硬的才是。”
这番话,简直是赤裸裸地在李清瑶的伤口上撒盐,恶毒至极。
李清瑶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方才那点暖意和轻松荡然无存。她紧紧抿住了嘴唇,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失态。小环惨死的画面和悲痛,再次汹涌袭来。
萧璟的眼神骤然转冷,上前半步,隐隐将李清瑶护在身后侧,直视着萧彻,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皇兄慎言。东宫之事,不劳皇兄费心。小环姑娘侍主忠心,不幸亡故,孤与太子妃自会妥善处理,告慰其灵。皇兄若无他事,孤与太子妃还要继续散步,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萧彻那令人作呕的得意嘴脸,握住李清瑶的手,稍微用力捏了捏,传递一丝无声的安慰与支持,然后牵着她,径直从萧彻一行人身边走过,转向另一条小径,将萧彻和他那令人窒息的恶意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走出很远,完全看不见萧彻那群人了,萧璟才放缓脚步,转头看向李清瑶,眼中带着深深的歉意与疼惜:“清瑶,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皇兄他……一向如此,口无遮拦,你不必将他那些混账话放在心上。”
李清瑶轻轻摇了摇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些许镇定。她抬起眼,看向萧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他……是不是就是幕后真凶?”
萧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他。‘修罗引’来自西域,乌木苏的行踪也尚在追查,与皇兄似乎暂无明确关联。他与我不睦,朝野皆知,但这并不能证明小环之事就是他指使。”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不过,清瑶,在这宫廷之中,任何可能都不应排除。我会继续查下去,无论背后是谁,绝不姑息。”
李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萧璟的谨慎,也明白此事牵连可能甚广。只是,经此一遇,方才园中那点难得的暖意与轻松,已被彻底破坏。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清幽,但心头却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萧彻那恶意的笑容和话语,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同时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北国宫廷,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挺直了背脊。悲伤可以深藏,软弱却必须收起。为了小环,也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这个始终在努力保护她、也需要她并肩作战的男人,她必须更快地坚强起来。
“我没事,殿下。” 她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宫殿飞檐,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