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满怀》捏诀

3、冬 第三章

　　翌日一早，庄户里散养的公鸡扯着嗓门儿鸣了一早上。

　　屋子里最后一点儿热乎气，随着来回开门消散殆尽了。

　　即便是腹部有伤，孟明珠也早起下了地干活儿，不然戴玉娆就得饿着肚子一直到晌午了。

　　那枫云根据其昨日所言，一大早就起来往城里赶，原本庄户不远处就有信站的，但那枫云说怕那些人跟戴家、康庄户有勾结，不敢用他们。

　　一听那枫云的话，孟明珠才越发觉得有理，思来想去也才明白，为何自己多次邮递书信都没了后文。

　　恐怕真就如那枫云所言那般，都被这两层关系给拦下了。

　　昨日炭火烧得足，被褥也盖得暖和，戴玉娆的病经过这一晚明显好了多半。

　　一口喝光碗里的药后，戴玉娆看向阿娘有些苍白的脸：“娘，您是身体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娘昨日追信差的时候累着了，得亏遇到你师傅这才能勉强赶回来”，孟明珠并不想让自家女儿担心，毕竟她这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自打生戴玉娆那一年，月子没做好就落下了病根儿，再加上这些年被康庄头夫妇挤兑，吃穿用度全部克扣，营养也跟不上，已经成了旧疾。

　　原本来说，孟明珠顶多也就能撑到戴玉娆出嫁，如今受了那山匪的一脚，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看玉娆的神色，明显一副不信这话的模样。

　　见状，孟明珠只好错过眼神，尽可能的不去与自家女儿对视，以免心虚再露出什么破绽让其抓住。

　　就在母女二人沉默之际，院门被人猛地推开，原本就是细杆木头围的门用力一推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抬步迈进院子的，是这庄户如今的康庄头，起身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的是几个得力的手下还有昨日见过一面的康大娘子。

　　见木柴门这般不禁踹，康大娘子耻笑一声后，趾高气昂地跟着自家男人一同进了院门。

　　似乎是走这两步累着了，赶忙吩咐身边跟着的伺候丫鬟，给自己搬来了带着的木制凳子，许是因为体格子过于庞大，坐上去的时候木板凳都发出了‘吱呀’的求饶声响。

　　康庄头四下看了看，有些嫌弃地挥着袖子扇了扇刚刚踹倒院门扬起来的木屑：“孟小娘，你既然看见我们来了，还不出来相迎？”

　　看到他这般作态，戴玉娆气的上前两步，也不顾自家小娘的阻拦，直视康庄头的眼睛说道：“我小娘再怎么说，也是大夫人遣到庄子里的，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耍横！”

　　闻言，康庄头挂脸的同时冷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是二小姐您在说话啊。”

　　应是一早就商量好的，康庄头这句话刚欲要落地，康大娘子就捡起话茬笑着说道：“是不是真小姐还犹未可知呢，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种。”

　　“你！”这句话宛如刀子一般剜进了孟明珠的心，她虽知道这是康大娘子故意说出来气她的，可一时急火攻心果然还是没忍住地呕了一口血出来。

　　原本护在孟明珠身前的戴玉娆，一见这场面顿时跪地率先扶住欲要晕倒的孟明珠：“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女儿啊！”

　　“呦呦呦，这是整的哪一出啊，说两句实话就吐血啦？莫不是心中真有鬼吧”，康大娘子此时，明显就是一副巴不得直接气死孟明珠的做派，什么脏的臭的都能从那张嘴里说出来。

　　“你给我闭嘴！闭嘴！”拿起锄头的戴玉娆，喊破喉咙的作势要打。

　　“果然是下贱坯子生出来的小杂种，还挺厉害的，有本事你砸我一下试试”，身边有两个庄里伙计护着，康大娘子可谓是更加发横，自是不会把戴玉娆这么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好了，说两句得，人家毕竟也算是你我半个主子”，等自家媳妇唱完红脸，康庄头便露出了一副更加恶劣的嘴脸来：“我说孟小娘啊，我看你这病一年半载也不见个好，大老爷前些日子也又叮嘱吩咐了一声，让您早日签了单子就给您放妾文书，恩准你啊回娘家。”

　　闻言，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的孟明珠冷笑说道：“你这般忠心的奴才也是少见，你就去告诉戴恒早日死了这条心！那些个脏水、莫须有的罪名是他强加于我的，现如今看我要死了还想要我的嫁妆，痴人说梦！”

　　被孟明珠一句话惹恼的康庄头，直接握紧了手中那份欲让其签字的单子。

　　“敬酒不吃，那便吃罚酒吧”，康庄头面色一沉，挥手同时看向面前的母女：“将二小姐请到一旁，给咱们的这位主子立立规矩。”

　　坐在木凳上的康大娘子，捧着丫鬟递过来的汤婆子说道：“妾便是妾，算得什么主子，不过一样都是奴婢，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两个庄里伙计，五大三粗的架势刚准备上前，就听院门外喊了一声：“我看你们谁敢！”

　　这一嗓子底气实足，与刚刚康庄头夫妇狗仗人势的气势不同，其所蕴含的气势是那种运筹帷幄、日积月累中积攒下来的铮铮傲骨。

　　最先顺着话语声望过去目光的是孟明珠，戴玉娆的目光一直在自己阿娘身上，随后望过去的是两个庄内的伙计，最后才是康庄头和康大娘子。

　　“这是鄙人庄内的事情，想来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的帮着参合”，昨日有一行贵人，借住进庄户之中，康庄头是知道的。

　　原本按规矩而言，这事儿得上达京师内的戴府，他一个小小庄头自是没权利做主的。

　　可那家出手阔绰，且也事先声明就住两日便走，他便也就这么将事情压下来小赚了一笔。

　　现如今，凭着枫云这一身行头，康庄头便自以为枫云也是那家的奴婢，听到打闹声才过来帮着说理的。

　　枫云没有管康庄头说的话，径直走到孟明珠母女身边，对着戴玉娆问道：“扶得动你娘吗？”

　　“扶得动”，戴玉娆点了点头。

　　“将她扶到里屋，外面交给我”，那枫云说着便帮忙一起扶起孟明珠，似乎怕孟明珠不放心，又补充一句说道：“事情都办妥了，这里的事交给我。”

　　听到枫云的话，孟明珠强忍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点头说道：“好，麻烦你了。”

　　站在不远处的康大娘子，见此一幕急忙起身上前阻拦：“两个贱人，我看你们谁敢走，啊！”

　　话说道一半，就见那枫云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打了下去。

　　只听康大娘子杀猪一样嚎了一嗓子，许是也没想到这人真敢打她，硬生生接下了一个大嘴巴后，明显红了眼发了狂，这架势怕不是欲要上前，与那枫云这厮缠斗个三百回合方才肯罢休。

　　见此一幕，那枫云不慌不忙正了正衣襟：“打我你可要想好了，我一不是戴家的奴二不是这庄子里的仆，真要告你到衙门闹上一闹，你这几斤几两的骨头可吃不起官司。”

　　闻听此言，康庄头眼珠子一转，上前拦住自家欲要动手的泼妇。

　　正所谓是遇什么人说什么话，见那枫云神色从容的模样，康庄头也是打心里犯怵，若真如其所言那般，自己和娘子都是戴府的仆从，真闹到衙门内三言两语真就未必能说得清。

　　康庄头给了康大夫人一个眼神，将其拉扯到身后自己则上前行礼说道：“恕妇人无礼，敢问您是？”

　　“我来自，开封孟家”，那枫云说完后，依旧镇定自若地看着康庄头。

　　结果，还没轮到康庄头说话，康大娘子就又像斗鸡似的扯嗓门喊道：“我呸！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娘家来人了，一个商户派来的婆子，别以为拿着鸡毛就能当令箭，你们两个看着做甚，去！进屋里把那两个贱蹄子给我绑了，今日就找人牙子发卖！”

　　别看康大娘子趾高气扬，但她还真就不敢再上前，仿佛就像是生怕那枫云再给她一巴掌似的。

　　然而那两个伙计也不是莽撞的，经过刚刚那一巴掌后也知道眼前此人有些来历，况且庄头还没下令自是不能动人家一下的。

　　“我家孟大老爷说了，且让我问你两个问题”，那枫云也不怕他们真上前动粗，宫中为官她什么未曾见过，这些小的场面对她而言，还不足为惧。

　　“什么，孟大老爷来了？”听到那枫云的话，康庄头下意识看向康大娘子。

　　“没，没听什么孟大老爷来庄子里啊”康大娘子眉毛一挑，自是一副心中有鬼的神色。

　　“我家孟大老爷，如今正在京中，你也是戴老爷手下老人，应知道我家孟老爷是天子钦定的皇家盐商”，那枫云见二人真被此话镇住，便昂起头继续说道：“我家老爷说了，怕自家妹子受苦受难，便派了我这得力的先来探望，他过几日忙完京里的差事便亲自来接自家妹妹出庄子。”

　　听闻此言，康庄头那对儿眼珠子都快赶上蹴鞠了，眼见在那眼眶中滴溜来滴溜去的打着转儿。

　　这家伙才是真正会耍鬼头的，其上敢欺瞒主子，下敢欺诈下属，正可谓是狗胆包天。

　　思来想去，康庄头开口说道：“这位姑姑，不妨说说刚刚的两个问题。”

　　只见那枫云眼眸微微一眯，神色却依旧不变：“我家老爷说了，让我问问你这奴才，徐小娘可曾收到戴大老爷的放妾文书？”

　　“自然是，未曾给过”，康庄头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屑的说道：“可如今这庄子上下，二百来口人谁人不知她孟小娘，是如何被主家丢到庄子里不闻不问的？”

　　“不管他戴家如何不闻不问，既是没给过放妾文书，那小娘便还是戴家的良妾，即是良妾你这阿杂的奴才怎敢欺压她至此啊”，那枫云一字一句犹如利刃一般，扎进康庄头的命门之上：“我再问你，她刚刚口口声声说的贱蹄子是谁？可是指的戴二小姐？”

　　“自然不是”，康大娘子反应过来，也是死活不承认了：“我何时说二小姐是贱蹄子了，何人能做证？你可莫要血口喷人！”

　　“既不是，那我家老爷还让我问你，二小姐如今姓什么”，那枫云眼睛一瞪康庄头那厮，仿佛这一眼，就能在他脸上盯出个窟窿。

　　即便是下过大雪的天，康庄头额间仍然能忽生汗珠：“戴二小姐自然是，姓戴。”

　　“康庄头既然知道，那我且再问你”，总算是听到一句想听的人话，那枫云冷哼一声斥责说道：“既是良妾既是戴二小姐，为何会被安排在此等住处？为何会被你们这群奴才欺压至此？按我大昭律法你们两个欺主求荣的腌臜货，莫不是想下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