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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狱的出口  隆隆作响 ...

  •   隆隆作响的雷声带来了风雨,路上的行人纷纷赶回家中。
      “真是的,这些人又是那么慌张的样子啊~”一个少女缓缓漫步雨中,明明带了伞,却没有要打的样子,任由自己被淋湿…她最爱雨了,在无望糟糕而又虚伪的世界中,仿佛只有雨水是真实且不会加以掩饰的存在,不受世俗的约束。
      在雨中痛痛快快的淋一场雨还是没有实现。
      “桉雨小姐!!你又不打伞!”临近的脚步伴随着抱怨,是管家的夫人青森太太,看来回去又要被念叨了,好烦~
      “嘛~不打伞也不会死掉了啦,青森太太,不要大惊小怪了……(真讨厌,明明每次都有说不要紧的)”
      桉雨被青森太太硬拉到了伞下“小姐这说的什么话,老爷有专门交待过不能再让桉雨小姐淋雨了唉,上次淋雨后发烧生病了好久,真是有吓到我们呢…”
      桉雨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不满但没有发作“知道了,那明明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青森太太你好啰嗦哦~”
      回到藤宫宅门口,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拂动,叮铃一声轻颤。细碎的声响落进藤宫宅邸沉沉的暮色,像一根冰凉纤细的丝线,骤然绷紧了整座庭院死寂的呼吸。
      桉雨踩着檐廊的木板缓步前行,皮鞋稳稳落在木纹正中,不曾闹出半分动静。这是二十年来,旧华族的家规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脊背挺直,袖口收拢,连垂眸低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任谁也看不出她刚刚淋过一场暮春冷雨。
      可她自己清楚,这副端庄体面的皮囊,不过是家人期盼她扮演的人偶。日复一日扮演正常人,早已把她耗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晚风穿过松枝,抖落一地斑驳树影。墙根青苔浸满潮气,空气里漂浮着腐草潮湿的腥气。
      走到她独处的奥座敷门前,指尖刚触到冰凉木框,一丝异样便钻进了心底。这间卧房素来上锁,除了贴身侍女,旁人半步也不许踏入。今早她去会见早稻田政经学部的旧友,临走前明明锁好了门,此刻门闩却向内歪斜,分明是被人撬动过。
      桉雨垂下眼皮,装作整理衣袖,目光飞快扫过屋内。壁龛里的短刀偏离了原位,刀鞘歪向外侧,像是有人慌乱间碰翻了器物。最叫人心头发紧的,是空气里多出的陌生气息。
      “许是溜进来了野鼠,仆人为捉老鼠进来过吧。” 她轻声自言自语,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宽慰自己。
      也许她不明白,躲在房里的不是老鼠,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亡命逃犯。
      前院仆役都在修整庭园,内宅静得听不到人声。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温吞麻木的笑,眼底却是一潭终年冰封的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轻轻合上纸门,没有落锁,只虚虚掩住门扇,侧身退回到檐廊之下。廊下悬着一方青石镇纸,平日里用来压住书画卷轴。这一带风大,捆缚石块的麻绳时常松脱,是宅院里人人见惯的小事。她伸手理了理松散的麻线,随意将绳头绕在门扇横梁上,另一端堪堪兜住青石。只是顺手加固物件,免得夜风把镇纸吹落。
      屋后木窗早就老旧松动,她寻来木楔把窗缝死死抵住,免得深夜山风摇晃窗扇扰人清梦。做完这些,整间卧房便只剩下正门一条出路。嫌屋内过于阴冷,她又抽出一柄竹骨折扇,从外侧插进推拉门的卡槽,还在门楣挂上两串风铃。
      风掠过铃舌,叮铃铃一串脆响。桉雨伸手拨弄铜铃,连绵的铃声掩盖住方才敲楔、捆绳的细碎动静。她只是闲来无事,收拾了一阵被晚风搅乱的杂物而已。
      她轻轻拍去掌心的木屑,理好衣襟,慢慢走向前厅。夕阳沉进山坳,纸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隔着纸门漫出,把这座政客世家装点得一派堂皇体面。
      在外人眼中,藤宫家扎根在世田谷,父亲藤宫尚武手握国会派系选票,一族人身居要职,煊赫无比。只有她看透这层光鲜外壳底下,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从她少时起,就只是维系家族权势的筹码,任长辈随意摆布。母亲藤宫杏奈事事依从父亲,眼睁睁看着他要把桉雨的婚事兑换成政治选票,半句劝阻也说不出口。她早已厌倦长年扮演温顺听话的人偶。有时候甚至会想,若是就此死去,也算一种解脱。
      晚饭设在前厅大座敷,长长的食案铺着暗纹织锦,漆碗与青瓷酒杯整齐罗列。父亲藤宫尚武端坐主位,几杯酒下肚,面色涨得通红,目光直直落在桉雨身上,旧事重提。
      “桉雨,再过一月便是你的二十岁生辰。我已经和石川家敲定婚约,下月交换文书。石川议员的二儿子石川睦野,东京大学法政科出身,兄长早夭,幼弟尚且年幼,家业将来尽数归他,你嫁过去只会安稳享福。两家缔结婚约,我们在国会的席位,便能再稳上三分。”
      他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是在淡淡的通知。在他眼里,桉雨的终身大事,不过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交易。两旁叔伯纷纷附和,劝她以家族大局为重,不要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年幼的弟弟藤宫玖知缩在席位上,怯生生望着她,不敢出声。
      往日,桉雨都会屈膝垂首,默默应下一切,把倦怠与抗拒死死压在心底。她习惯戴好温和的假面,绝不撕破家族体面。今夜,她只是轻声回话,语气绵软平淡,仅仅是吐露本心,并无顶撞长辈的意思。
      “父亲,女儿只是一介女子,只配守着庭院花草,实在扛不住派系博弈的重担。倘若只能靠着联姻稳固席位,藤宫家的根基,未免太过单薄了。”
      一句话落下,席间气氛骤然紧绷。酒意裹挟着自尊受挫的怒火,攀上藤宫尚武的眉眼。
      “你这是什么话?身为藤宫嫡长女,为家族牺牲,本就是你的本分!”
      “牺牲也该有边界。”她垂眸望着榻榻米泛黄的席面,声音依旧平缓,“我不愿被装进礼盒,当成交换选票的货品,是这种方式定下的婚事,双方根本就喜欢不起来吧。如果父亲执意要用我的婚事换取利益,这世家的体面,丢掉也罢。”
      几句平淡的倾诉,狠狠刺痛了政客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藤宫尚武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一掌拍在食案上,酒盏翻倒,清酒浸透织锦,晕开一大片暗沉水渍。
      “放肆!”他猛地起身,衣袖扫落杯盏,“我今天非要把你锁进卧房闭门思过,好好磨掉你的性子!”
      身旁族人慌忙上前劝阻,盛怒之下的人全然听不进规劝,一把挣开拉扯,踩着木屐,怒气冲冲朝着内宅走去。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檐廊,一点点远去。
      “桉雨,你也不小了,怎么依旧不懂事。”母亲杏奈轻轻推了推桉雨的肩膀,“我教过你,要敬重父亲,快去跟你父亲道歉。”
      桉雨安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紧袖口,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俨然是被父亲的雷霆怒火吓坏了。
      她无声望向他离去的黑暗檐廊,风里隐约传来铃音,细碎微弱,谁也不曾察觉,这铃声悄悄裹住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杀戮。
      下一瞬,远处内宅的方向哐当一声巨响,是纸门被狠狠踹开。本就松垮的麻绳骤然崩断,青石重重砸在门框上。卧房里爆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器物翻倒、碰撞的乱响此起彼伏,转瞬之后,万物重归死寂,只余下檐角风铃断断续续的叮铃,悠悠飘进前厅。
      满座族人瞬间僵住,人面面相觑,方才争执的喧闹,一瞬间荡然无存。
      桉雨慢慢站起身,眉眼间笼起一层无措的慌乱,声音轻得快要被晚风撕碎。
      “父亲进去许久都没有动静,莫不是被门槛绊倒摔伤了?大家快提着灯,去内宅看一看。”
      少女惊慌的话语点醒了惶惶不安的众人。所有人来不及细细推敲,满心只惦记家主安危,纷纷拿起纸灯,成群结队往后院奔去。母亲叮嘱她看好弟弟,也跟着人群匆匆离开。
      转瞬之间,前厅空无一人。整座大宅,只剩下那间紧闭的卧房,将慌不择路的逃犯死死困在狭小的斗室之中。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铜铃一遍又一遍震颤,叮铃,叮铃。连绵的铃响盖住卧房里断续的挣扎与闷哼。被困在密闭小屋的歹徒本就心神紧绷,接连撞见折返查看的藤宫族人,狭小房间里没有半分躲闪余地。穷途末路之下,惨剧已然无可避免。
      没过多时,方才喧嚣的宅邸,彻底沉入死寂。
      赶去查看的藤家男丁大半殒命在刀刃之下,余下几人与歹徒缠斗,落得两败俱伤,逃犯最终被死死捆缚,活着的族人也都落下了难以根治的重伤。就连她的母亲,也没能逃过这场横祸。
      没有人会把这场祸事和桉雨这个温顺的大小姐联系在一起。所有人都笃定,是战后流窜的凶徒闯入华族宅邸劫掠,恰逢家主怒气冲冲闯入卧房,推门时被坠落的石块惊扰,撞破了歹人的行踪,才酿成悲剧。
      警方来到现场勘验,只看见松脱的麻绳、意外坠落的镇石、封死的木窗,还有歹徒仓皇逃窜留下的脚印。所有痕迹,都指向一场偶然的入室劫杀。
      纷乱灯火里,桉雨快步走到缩在角落的弟弟身边,耳边还在一遍遍回荡风铃的声响。
      藤宫玖知刚满十二岁,方才听见卧房里的惨叫,早已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她伸出手臂,把年幼的男孩拥进怀中,手掌轻轻顺着他颤抖的脊背,语气安稳笃定。
      “别怕,姐姐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玖知埋在她的衣襟里,放声痛哭。双亲骤然离世,一众长辈接连罹难,姐姐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从这一刻起,小男孩把全部信任毫无保留交付给桉雨,往后无论她做出任何选择,他都会无条件追随,半分忤逆也不会有。
      夜色沉沉,巡警封锁了整座藤宫邸。
      藤宫本家男丁几乎尽数亡故,身为长女,又肩负抚养幼弟的重任,桉雨顺理成章握住了家族完整的继承权。旁支亲戚想要瓜分家产,又忌惮凶宅里的血光,不敢贸然前来争执,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守住家业。
      接连不断的勘验与葬礼,把桉雨和弟弟双双拖垮,姐弟二人先后病倒。短短一月,他们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风波稍稍平息,她便以老宅萦绕血光、夜夜难以安眠为由,带着玖知搬出藤宫本宅,去往东京郊外投奔姨妈佐藤晴奈。
      姨妈是母亲唯一的妹妹,嫁入佐藤公卿之家,丈夫早早病故,一生没有子嗣。她独自隐居在松风别院,终日埋首茶道与花道,彻底远离东京政坛的纷争,性情清冷通透,从不过问俗世纠葛。
      马车缓缓驶离世田谷高耸的围墙。她掀开车帘回望,藤宫邸檐角的铜铃还在风里不停摇晃,细碎铃声消散在暮色晚风里。心底没有哀恸,只有长久紧绷之后缓缓松弛的平静,像是终于脱下了一道捆缚多年的枷锁。
      松风别院围着一圈竹篱,院内青松与山茶次第生长,庭院中央同样悬着一挂青铜风铃。风过铃鸣,清越绵长,将俗世所有嘈杂尽数隔绝在外。佐藤晴奈收留了他们姐弟,正式成为他们的监护人。
      这位看透世情的旧华族女子,从不会逼迫她修习迎合世俗的门阀礼法,也从不追问老宅那场凶案里细碎的疑点。她只把毕生的花道与点茶之道,一点点传授给桉雨。
      天刚蒙蒙亮,檐廊下两人相对跪坐。佐藤晴奈捏着竹篾修剪花枝,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
      “花道贵在藏锋,不必把所有枝桠尽数展露。收敛棱角,方能长久安稳。人心也是一样,把锋芒藏进风雅之中,才不会被俗世风浪轻易摧折。”
      桉雨跪在榻榻米上,握着茶筅缓缓搅动茶汤。雪白的泡沫一圈圈漾开,盖住碗底所有起伏。从前她只能扮演无可挑剔的名门千金,把所有心事封存在温柔的假面之下。如今守着一院茶香花影,也是终于寻到了安放本心的角落。
      不必再应付无休止的联姻逼迫,不必周旋于族人冰冷的利益算计,不必时刻紧绷神经扮演完美人偶。手握丰厚家业,身侧有全然信赖她的玖知,身后有姨妈安稳庇护,暂时不必再想其他事端了。
      黄昏,她带着弟弟坐在檐廊下,静静聆听风铃反复叮铃作响。庭院草木肆意生长,荒芜又蓬勃,正如挣脱腐朽家族之后,慢慢舒展的人生。
      旁人只看见一场天降横祸断送了藤宫一族,只看见一对孤姐弟投奔远亲,姐姐终日修习风雅技艺。所有旧事,都被岁月风尘层层掩埋。
      暮色漫过竹篱,风铃再次随风轻颤。
      她抬眼望向沉沉的松影,老宅里所有腐朽纠缠的前尘往事,尽数埋进了那片暮色笼罩的祸事里。族人因这场意外踏入了地狱的入口,而她与弟弟,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人生幸福的开端。
      风停,铃止,不幸停住了脚步,但幸福却也陷在了黑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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