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4、第 4 章 住校第

　　住校第三天，冯沐再次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这件事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他那几张几乎交了白卷的摸底成绩摆在那里，老师就算再有师德，也很难对着那些分数睁眼说瞎话。

　　陈老师把卷子一张张摊开，手指点着上面刺眼的红叉，语气温和却直击痛点：“你这个情况，不能说完全没有基础。”

　　冯沐抬头。

　　陈老师停顿了一下，“至少初一初二的基础打得还挺好。”

　　冯沐接受得很快，“老师，你可以直接说我除了初中知识，高中一点都没学。”

　　陈老师被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气笑了，“差也分很多种。你这几张卷子看下来，也就英语的语感勉强还行，至少能看懂几句话。但数学和物理基本全军覆没，化学和生物你在国外也没学到点子上，完全得从零开始补。”

　　冯沐乖乖站着挨训，也不顶嘴。

　　陈老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郭云瑾同学主动提出，她可以帮你整理错题和学习计划。她说你俩以前是同桌，比较了解你的学习习惯。我答应让她先带你一个月试试。如果你的成绩没有提高，或者她的成绩下降了，我会立刻重新安排。”

　　冯沐点点头，“好。”

　　陈老师见他态度还算端正，把数学卷子推到他面前，“你这个阶段先别想着拔高，大题不会做就算了。能把会做的基础题找出来、做对，比什么都重要。”

　　冯沐看着那张被红笔圈得像交通事故现场的卷子，沉思片刻后，虚心求教：“陈老师，那我要怎么知道哪些是我会做的题？”

　　陈老师一口气堵在胸口，抿住嘴沉默了。

　　门外，正准备进来交值日表的周央刚好听见这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他原本在走廊里走得好好的，无意间听到陈老师提到了“郭云瑾”，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偷听墙角，他立刻黑着脸转身就走。

　　谁知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碰上了抱着一叠试卷和笔记本的郭云瑾。

　　那叠资料最上面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还密密麻麻地写了些小字。周央认得郭云瑾的字，一猜就知道那大概就是她替冯沐准备的“学习计划”。

　　一时间，周央的心情沉了下去。

　　郭云瑾看见他，倒是很自然，“周央，你看见冯沐了吗？”

　　“办公室。”

　　“正好。”郭云瑾点点头，“我去找陈老师。”

　　周央盯着她怀里的东西，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整理的？”

　　问完他就有些懊恼自己多事。

　　郭云瑾低头看了一眼，理所当然地点头：“嗯，他现在缺口太多。如果不帮他分清楚轻重缓急，他自己肯定会越补越乱。”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道需要拆分步骤的压轴大题。

　　周央心里发堵，嘴上却硬邦邦地说：“你还挺上心。”

　　郭云瑾抬眼看他。

　　周央立刻移开视线：“我随便说说。”

　　郭云瑾没有和他计较，只是客观地评价：“他那个基础水平，确实需要有人帮忙盯一下，不然连该学什么都不知道。”

　　周央听着更不舒服了。

　　有人帮忙盯一下。

　　这句话合情合理，合理到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半点角度。

　　看着郭云瑾敲门进了办公室，周央站在楼梯口没动。他模糊地听见她跟陈老师打招呼，听见冯沐用那种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语气说“麻烦你了”。后面的内容他不想再听，转身快步下楼。

　　晚自习前，冯沐抱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回了教室。郭云瑾站在他桌边，一样样指给他看。

　　“红色标签是必须先补的高一基础，蓝色可以先放一放。这个表是错题分类，你以后每周填一次，我帮你看有没有重复的问题。”

　　冯沐翻着那张逻辑严密的表格，肃然起敬：“你做得好清楚。”

　　郭云瑾笑了笑，“清楚才有用。”

　　她又拿出一张纸，“课外辅导老师我也帮你打听了两个。一个适合补基础，一个适合冲刺，不过你得先跟家里确认时间。你刚回国，不要一上来就把时间排满，撑不住也没意义。”

　　冯沐看着那张写满备注的纸，心里那股本能的“抗拒感”又冒了上来。这份人情太重了，重到他潜意识里只想逃避。

　　“你帮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冯沐说。

　　郭云瑾拍了拍桌面，“那就好好考，别浪费我做的表格。”

　　她这话说得很郭云瑾，不热烈，也不暧昧，带着年级第一特有的理直气壮。冯沐听完反而松了口气，认真地点头说好。

　　周央坐在斜后方，看着这一幕，看得心情极其复杂。

　　他不喜欢郭云瑾天天围着冯沐转。

　　但他更烦的是，他根本找不出任何理由去切断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郭云瑾是年级第一，而他只是年级前二十。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让一个毫无短板的学神去带一个基础全无的转学生，都是最顺理成章、最无可挑剔的安排。

　　她能把一堆惨烈的卷子整理成清晰的表格，能精准地指出哪科先补、哪题后做。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套完美的高考标准答案。

　　在这样的“最合适”面前，周央握着笔，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罕见的挫败感。

　　晚上回到宿舍，许江灿一眼就看见了冯沐怀里的资料夹，立刻凑了过去：“哇，郭学霸亲自做的？”

　　冯沐把资料往怀里挡了挡，生怕他碰坏了，“别弄乱哦，她分了颜色的。”

　　许江灿转头看向周央，眼神十分欠揍：“周哥，危机感来了啊。”

　　周央冷冷地扫他一眼：“什么危机感？”

　　许江灿不怕死地说：“你‘曲线救国’的曲线，好像被郭学霸自己截胡了。”

　　周央抄起桌上的橡皮砸了过去。

　　许江灿熟练地接住，笑嘻嘻地放在桌上：“急了。”

　　冯沐一头雾水：“什么急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许江灿憋笑憋得脸都快变形了。

　　周央忍无可忍，指着许江灿：“你闭嘴行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陈序抬头，看了眼周央桌上的英语练习册，又看向冯沐：“你今晚准备先写英语？”

　　冯沐点头：“嗯。郭云瑾说我英语勉强还有点底子，比其他只有初中水平的科目好拿分，让我先从英语抓起。”

　　陈序说：“其实周央英语也不错。”

　　周央立刻皱眉：“你提我干什么？”

　　陈序翻了一页书，语气没有起伏：“反正你英语好，你也可以帮他看，不是吗？”

　　周央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帮他干嘛？老陈都安排郭云瑾当他的专属小老师了。”

　　陈序推了下眼镜，一语致死：“那你也去当小老师啊，跟人家门当户对。”

　　许江灿终于没忍住，爆笑出声：“陈序，你以后别做题了，去当媒婆吧！”

　　周央把第二块橡皮也砸了过去。

　　冯沐抱着卷子看了看周央，想起开学第一天对方给自己看的那张冷脸，立刻领悟了：这人心情不好的源头，肯定是因为自己和郭云瑾走得太近。

　　其实他对郭云瑾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示好正不知该如何逃避，眼下三人的对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脱身借口。比起郭云瑾那种不求回报的沉重恩情，他倒宁愿面对周央这种直来直去的冷脸。

　　挨骂总比欠人情轻松。

　　“那你可以帮我看看英语吗？”冯沐顺水推舟地问。

　　周央本来想说“问你的郭学霸去”，可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特别小气。而且，他确实不想让冯沐和郭云瑾有过多的交集。

　　于是他板着脸，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话音刚落，冯沐立刻拿脚勾着椅子，“哧溜”一下滑到了周央的桌旁，顺手就把卷子递了过去。

　　周央：“……”这人是不是早就等着了？

　　冯沐没有给他反悔的时间，翻出红叉最多的一页就开始提问。

　　周央低头看了一眼那惨烈的卷面，“这题考固定搭配，你错是因为你根本没背。”

　　冯沐看他圈出的词组，乖巧点头：“那我明天背。”

　　“这题考的是过去完成时，你选了个现在进行时。”

　　“哦。”

　　“那这道阅读理解你为什么选C？”

　　冯沐低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因为C选项最长。”

　　周央沉默了。

　　许江灿作业也不写了，撅着屁股凑在旁边看热闹。

　　周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火气：“谁教你最长的就是答案的？”

　　冯沐眨了眨眼：“经验啊。”

　　“那你这套‘经验’帮你考了多少分？”

　　冯沐不说话了。

　　周央看他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太凶了。他把卷子拉回来，用笔重重地圈了几个地方。

　　“先把这些固定搭配理到错题本上。其他不会的，等你把这些最基础的词组背熟了再来问。”

　　冯沐立刻点头，“好，谢谢。”

　　听着背后传来唰唰唰的抄写声，周央对着自己的练习册发了一会儿呆。突然，他起身拉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转身往冯沐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轻响。

　　“这个，你拿去看。”

　　冯沐低头，看见笔记本封面上虽然被擦过、但还隐约能辨认出的名字。翻开第一页，最上面用规整漂亮的字体写着“高一（上）英语错题整理”。

　　“这是你以前写的吗？”冯沐忍不住问。

　　“废话。”周央没好气地说，“不然是我祖传的吗？”

　　许江灿立刻在旁边鼓掌起哄：“祖传英语错题本，今天传给情敌了！大结局！”

　　周央这次直接砸了一支笔过去。

　　冯沐低头翻了几页，发现周央的笔记和郭云瑾的完全不同。郭云瑾的像教材，而周央的笔记每一个知识点旁边，都标注了可能会用到的“坑人题型”，简单粗暴，极其适合他这种基础差的人。

　　他抬头看向周央，认真承诺道：“我会好好看的。”

　　周央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背，“最好是。”

　　他这话说得很冷酷。只可惜许江灿在旁边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学了一句“最~好~是~”，导致这句话的威慑力瞬间大打折扣。

　　那天晚上，冯沐的桌面上，左边摆着郭云瑾精心制作的资料夹，右边摆着周央扔过来的旧错题本。

　　周央回头看了几次，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不是觉得错题本不顺眼，是觉得郭云瑾的那个资料夹太厚、太抢戏了。

　　他最终还是没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假装接水走了过去，想看看冯沐到底在学哪一本。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在看资料，而是在今天刚讲过的一篇阅读理解的总结题上犹豫着。

　　半晌后，冯沐的笔尖落下，又在C选项上画了个圈。

　　周央认出那是自己上课时就做完的题。他伸手敲了敲冯沐的桌面。

　　冯沐抬头，“怎么了？”

　　周央指着那个新鲜的圆圈：“这题你又选C？”

　　冯沐看了一眼卷子，“这题问的是‘总结这篇阅读写了什么’，我觉得其他选项都太短了。”

　　周央：“……”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一手把自己的椅子拉了过来，直接在冯沐桌旁坐下。

　　“说吧，这篇阅读你到底从哪一句开始看不懂的？”

　　许江灿探出脑袋，啧啧称奇：“周哥，你这小老师当得这么认真，我都不习惯了。”

　　周央头也不抬：“闭嘴。”

　　冯沐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吵来吵去，默默把周央重新圈出来的阅读重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原本初看摸不着头脑的一堆英文单词，在周央简单粗暴的拆解下，竟然瞬间有了逻辑框架。

　　冯沐心里有些感慨。周央虽然脾气没有郭云瑾好，讲题也没有郭云瑾温柔，但有一点很好。

　　周央不会说那些客套圆滑的话，哪里有错，他会直截了当地指出来；哪里不懂，他会一边骂一边拆开揉碎了讲给你听。

　　不用猜测他的弦外之音，也不用背负沉重的人情债。

　　冯沐想，和周央这样的人相处还挺放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