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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在肯德 ...

  •   在肯德基吃饱喝足,两人坐在店里等了一会儿才坐上车。一路开回市区,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

      门刚一关上,周央的视线就跟装了定位器似的,自动往书桌上那一摞复习资料飘去。他脚下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被冯沐一把拽住了后衣摆。

      周央回头看去。冯沐那张写满警告的脸近在眼前:“你答应过我的,今天只约会,不看作业、不背书,也不讲卷子。”

      冯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才八点呢,没过十二点,那张桌子上的东西你一个字都不许提。”

      周央看着对方那副“你敢看书我就跟你急”的架势,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妥协地收回视线,答应道:“好,我不看。”

      冯沐却还是信不过他:“不行。这样,你先去洗澡,我正好把东西都收起来。”

      周央扶额:“你要不要这么防贼一样?”

      冯沐非常当一回事地点了点头。

      周央毫无办法,只能答应。

      冯沐看着他拿着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听见里面传来水声,立刻就行动了起来。桌上的卷子和书,被他一股脑儿地全塞进自己那侧的床头柜里;接着,他又把两人的书包极其粗暴地推进了衣柜最深处。

      平时总是被各种资料堆满的书桌,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清扫得一干二净,简直像被人打劫过一样。

      等周央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书桌,和蜷着腿坐在飘窗上假装若无其事玩手机的冯沐。

      “收得这么干净?”周央不由得失笑,“你不会全都塞衣柜里了吧?”

      一下子就被精准踩中了藏宝地点,冯沐警惕地坐直了身子:“你问这个干嘛?”

      周央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走过去,好笑地揉了一把冯沐的头发:“我随口问问。放心,我答应你的,今天什么都不做,快去洗澡吧。”

      冯沐眯起眼审视他:“真的?”

      “真的。”

      “好吧,那我去洗澡了。”冯沐走到衣柜前,防备极深地只把柜门拉开了一条刚好够手伸进去的缝,盲人摸象似的从架子上随手扯出换洗的衣服,然后立刻“砰”地一声把衣柜严严实实地合上,“我马上就洗完哦,你不许乱翻!”

      周央有些好笑地提醒他:“我真不会看。倒是你,记得等会儿把水调热一点,在里面多冲一会儿腿,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你估计连路都走不了。”

      “我没事啊。”冯沐抱着睡衣,死要面子地小声嘟囔,“今天也没走多少路,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是吗?”周央挑了挑眉,也不拆穿他,只是把他往浴室方向推了一把,“去洗。”

      冯沐前脚进了浴室,周央后脚就把床铺稍微收拾平整。他关了屋里刺眼的顶灯,只留下了两侧散发着暖晕的床头灯。

      周央靠在床头,就着暖色的灯光划开了手机。

      微信里依然压抑得很。爸妈发来的消息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句施压的话,家族群里也有几个不明真相的长辈在艾特他,明里暗里地说他大过年的离家出走“不懂事”。

      在一群令人窒息的红点里,只有他妹妹周檀不知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真心实意地力挺亲哥,不仅在群里舌战群儒替他挡枪,还私聊给他连发了两个红包。

      周央心底软了软,点都没点直接退了回去,回复她:【让你留着你就留着,我存款比你多。】

      他这话倒不是逞强。这几年在学校拿的奖学金,加上参加各种竞赛的奖金和学校补贴,周央的手机钱包里至少有小五位数的存款,确实比周檀富裕得多。

      周檀秒回,并且显然不安好心:【哥,你钱都放哪儿了?我帮你收着呗!万一爸妈回□□你收拾房间,不小心找到了怎么办![猛攻猫猫头.jpg]】

      周央冷酷无情地直接泼了一盆冷水:【没有一毛钱是现金,全在卡里,你放心吧。】

      过了一会儿,没骗到钱的周檀气急败坏地回他:【那压岁钱我全笑纳了哈,过时不给!】

      周央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刚回完消息,他就听见浴室那边的动静小了下来。周央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前后加起来撑死不到十分钟,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就已经停了。

      周央放下手机,在心里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冯沐走出浴室,一双眼睛先是看书桌,再看衣柜,最后落在床头柜上,似乎在确认所有东西都没有被动过。

      周央不由心想,原来还有一半东西都藏床头柜里了。

      很快,他就看着冯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就要往床上爬。对方像往常一样,抬起一条腿想跨上床,可不知怎地,腿抬到一半,人就跟僵住了似的,只能一条腿跪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先坐下来,然后把另一条腿挪上床。

      看着冯沐艰难地往被窝里挪动,周央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反手扣在床头柜上,膝行两步到了冯沐身边,“我让你多冲一会儿热水,你怎么不听?”

      冯沐还想装一下没事,但周央把被子一掀,手掌准确地按在他的大腿前侧,手指扣在内侧,虽然他不是很清楚具体要怎么按,但他手劲大,稍微一用力,突如其来的酸胀感就险些让冯沐叫了出来。这时候的冯沐还勉强能咬牙忍一忍,但当周央的手滑到小腿肚子,按住那块极其酸胀的肌肉微微发力时——

      “嘶——疼疼疼!周央你轻点!”

      冯沐整个人猛地一颤,眼角瞬间被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手脚并用地就想往后缩。

      周央及时松了力道,手掌却没放开,顺势微微用力一拖,又把冯沐捞了回来。他顺势坐了下来,抓着冯沐的腿平放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的手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推,推到小腿中间的时候,冯沐差点要哭出来,“痛痛痛痛痛——我不要按了!”

      “现在知道疼了?”看着冯沐眼眶发红、连连吸气的模样,周央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疼成这样,你下午还死撑着陪我闲逛?早点跟我说你走不动了,我们早点回来不就行了。”

      他嘴上虽然带着点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又一次放轻。粗糙的指腹带着温热的力道,一点点推开冯沐紧绷僵硬的肌肉。

      冯沐缓过那阵钻心的酸疼,有些脱力地瘫在床上,四周的床单被他揪得皱巴巴的。他别开有些发烫的脸,小声解释道:“我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嘛,所以我想在外面多待会儿,总比在家闷着好。”

      周央按揉他小腿的手顿住了。

      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不能把房间完全照亮,昏暗的屋子里气温有些高,还有浴室里带出来的、未散尽的水汽。周央垂下眼睫,看着冯沐那双因为疼痛和羞赧而亮晶晶的眼睛,他别开目光没有再看,而是专注地、轻轻地帮冯沐揉着酸痛不已的腿。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安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

      对方掌心的温度贴着自己的腿晕开,冯沐抬手挡住眼睛,不敢再看周央半笼在阴影中的侧脸,顺着刚才的话题问:“出去散散心还是有用的吧?”

      “确实有用。”周央嘴上回答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顿,还是很耐心地帮他揉着。

      冯沐嘀咕:“那就好。”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只能继续挡着眼睛装瞎子。周央按了一会儿右腿,问他是不是右腿好些了,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又把手放到了左腿上。

      最疼的那几下,冯沐使劲咬着嘴唇不发声音,周央应该是注意到了,手上的力气又小了些。揉了七八分钟,腿上真的轻松了许多,冯沐这才支着身体坐起来,他抽了抽自己的腿,说:“我感觉好多了。”

      周央扶着他的小腿,“真的好点了?”

      冯沐点点头,感觉到对方松手的刹那,他赶紧抽出自己的腿,往后缩了缩,“真的不怎么酸了。”

      周央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节,“下次不要逞强了,累了就跟我说。”

      冯沐正在抚平被自己揉皱的床单,闻言,他有些不满意地看向周央,反问道:“但是你逞强的时候也不会跟我说,不是吗?”

      一句话精准命中。

      周央哑口无言,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而且你……”想到前几天晚上冯沐哭到崩溃的样子,他顿了一下,“你碰到的事情肯定比我严重得多,跟你比,我家里那点事根本不值一提,没什么值得心烦的……想到要跟你说这些,我就感觉自己真的太矫情了。”

      冯沐刚躺下,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紧了。

      他猛地起身。突然发力的动作扯到了刚才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肌肉,腿上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还是强忍着那股不舒服,固执地挪到周央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我就算碰到天大的事情,也不影响你的问题依然是问题,你懂吗?”冯沐难得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清澈的眼睛里甚至隐隐带了几分薄怒,“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根本不分什么严重不严重、值得不值得的。”

      “这又不是在做选择题,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如果我们都有不开心的事情,那这两件事就是同时存在的啊!”

      周央被他的话说得彻底愣住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要体谅别人的难处”、“你这点委屈算什么”、“要懂事”、“以前我们的日子过得苦多了”、“你看别人家小孩过得多累”……

      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他逐渐习惯了这种不哭不闹、克制体面的活法。他总是能轻易地理解别人的苦衷、包容别人的难处,可是轮到自己,他却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应该”、“说不出口”。

      他不是不会痛,也不是没有委屈,只是那些情绪刚一浮上心头,就会被他习惯性地、飞快地按回心底最深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连不高兴的资格都要让给别人?

      周央怔怔地看着冯沐靠近。对方柔软微凉的手心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肌肤相触的真实感,稍稍将他从那种溺水般的焦虑中拉回来了一些。

      他听到冯沐的声音。对方的语气明明像是在严肃地教训他,但微红的眼尾和贴在脸颊上的手,却分明透着极其笨拙的心疼。

      “我家里确实一团糟,找不出一个正常人的那种一团糟——但不应该让你觉得,你的难过就比不上我的。”冯沐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周央僵硬的侧脸,极其认真地说,“周央,我不喜欢你这样。如果我跟你说了我的烦恼,反而导致你说不出你的,那我真的会比现在更难过。”

      紧接着,他又换上了那种带点少爷脾气的、有些无赖的语气:“如果要比,那我家里还有钱呢!既然我家这么有钱,我是不是就完全没有资格说我难过了?毕竟世界上大多数的烦恼都可以用钱来解决,我现在是不是比你更矫情一点?”

      周央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替他反驳。

      然而话刚到嘴边,他猛地顿住了。他忽然领悟到了冯沐说这句话的含义。

      “嗯,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冯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定定的,语气极其笃定,“我听到你否认你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你能替我考虑,为什么就不能替你自己考虑呢?周央,你过得不开心就是过得不开心。”冯沐的眼神没有任何退让,用最直白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他的外壳,“不能因为有人比你倒霉,你就非得装作自己没有不开心。”

      久违的鼻酸翻涌了上来。

      周央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当那种鼻腔发酸、眼眶发胀的感觉出现时,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他发现视野渐渐被一层水汽模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原来自己竟然是想哭了。

      他偏过头,把眼睛埋进了冯沐贴着他脸颊的那只手里。

      冯沐没有躲开他。微凉的掌心一点点被浸得温热濡湿。

      房间里安静极了,周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极其陌生的、微微发颤的哭腔。

      “冯沐……我是真的不开心。”

      “那你就跟我说嘛,跟我抱怨也好,或者你只是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也行。”冯沐慢慢地上前,他松开手,露出周央的眼睛,“你如果什么都不说,会把自己憋死的。”

      周央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心里的不适感了,甚至,他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到底到什么程度才能算作是痛苦。

      冯沐抱住他,“我也不知道,但我是你男朋友,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周央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顺着冯沐拥抱的力道,双手有些发颤地回抱住冯沐的脊背,慢慢地将下巴搁在了冯沐的肩膀上。

      冯沐放任他抱了一会儿,但跪坐的姿势实在太考验刚才被按得半死不活的肌肉了。没过多久,他腿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小声说:“周央,我腿酸……你先换个姿势好不好……”

      周央原本还沉浸在情绪里,听他这么一打岔,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一些。

      他放开冯沐,看着冯沐苦着脸、龇牙咧嘴地捂着大腿直接往后翻倒在床上的样子,没忍住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轻笑,“对不起,我没注意。”

      他半扶半抱地帮冯沐把腿顺平,手极其自然地重新搭上了那块发酸的大腿肌肉,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冯沐舒坦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仰着头看他:“我就是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听你说而已。喏,你要是边帮我按边说也行。”

      不得不说,冯沐虽然说话总是有种不懂人情世故的直白,但周央总能在他这里放松下来。

      周央任劳任怨地帮他捏着腿,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他确实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索性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周檀刚刚给我发压岁钱,说是我这次离家出走,有些本来要发给我的红包,都塞她那里去了。”

      冯沐看着他,“你收了吗?”

      “怎么可能收她的钱……”周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那点钱,全花在买游戏、买皮肤、买比赛门票上了。每个月我妈让她对账算零花钱支出的时候,我还得偷偷倒贴她一点,不然她那烂账根本平不上。”

      在周家暂住的那晚,冯沐见过兄妹俩的相处,本以为他们俩关系也就是寻常的吵吵闹闹。但这两天周檀在微信里替他们打掩护,现在又听周央这么说,冯沐忽然意识到,周央和他妹妹的关系,感情比表面上看着要深厚得多。

      冯沐也很直接地问:“你们俩关系其实很好吧?”

      “算是吧。”周央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些,“有时候确实挺烦她的,游戏机、游戏卡全藏我房间里;逃课出去打游戏被老师叫家长,还得我打电话装病;被爸妈发现了就开始满屋子乱窜、装疯卖傻……但大多数时候,我其实很羡慕她。”

      他顿了下,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措辞。

      “她读小学的时候,我爸工作调动,我们家就搬到上海来了。小区里大家来往不多,没那么多老家的亲戚看着,所以她最多也就是听我爸妈念叨两句什么‘要守规矩’、‘女孩子别太皮’之类的。这些话她左耳进右耳出,脸皮厚一点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我小时候听得多一点。我爷爷奶奶养了我爸五兄妹,我爸是最出息也是最辛苦的一个,所以我经常听他们说要争气,不能让我爸妈失望,别辜负我爸妈的苦心,他们当年这么苦都熬过来了……之类的。”

      周央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并不愉快的思绪里。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有同学问我放学后要不要去踢球。他们差一个人,我就去了。一直跟他们踢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压抑:“就因为晚回了那两三个小时……之后的那个星期,家里谁看到我都要叹气。他们叹气的次数多了,连隔壁邻居也看在眼里,有时候路过见到我,来来回回也还是拿那些话敲打我,说我不懂事,说我爸妈工作那么辛苦,我怎么还只知道贪玩。”

      周央的语气很平淡。从小听到大,这些话早就成了他生活里的背景音,他甚至没有能力去分辨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畸形的压力,只觉得这就是他生来该背的东西。

      他没往深了细说,但冯沐大约能猜到他小时候被寄予的厚望。想到这段时间的相处,周央那种严格到有些不符合年龄的自律,突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冯沐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想了一会儿,问:“那你还记得那天跟同学出去踢球,玩得开心吗?”

      没想到冯沐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周央先是一愣,随后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最后有些无奈地苦笑:“记不太清了。其实那次是我第一次跟别人一起踢球,好像也没怎么碰到过球,一直在陪着跑。”

      比起那天踢球的感受,他记忆更深的可能还是晚上回到家,所有人看着他衣摆和裤子上的球印子,又焦急又失望的目光。

      想着想着,他便沉默了下来。

      但冯沐坐了起来,凑近了追问:“你在想什么,你别光想,接着跟我说啊。”

      周央看着凑到眼前的那张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自己憋着我就跟你没完”的执着。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把那天后来的记忆复述了出来,“其实那天……确实也是我的错。他们从来没见我跟其他人出去玩过,晚回家也没有提前说,他们担心我也很正常,是我不懂事……”

      “那现在呢?”冯沐静静地注视他,问:“跟你爸妈吵架以后,你是不是也认为都是自己的错多一点?”

      周央被他说中了心事。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辩解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极其无奈的苦笑。

      “对啊。”周央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因为他们说的话,确实是在为我的未来做打算。我爸我妈为我们家付出真的很多,尤其是我妈,她以前也有很好的工作,后来我爸工作调动,她辞了职专心做全职太太。这么多年,她所有的生活重心全在我和周檀身上。”

      “我爸妈每次都跟我说,他们支持我的所有选择。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根本不支持。他们只是不敢当面跟我说,怕我觉得他们俩不够开明、不够体贴。他们俩心里肯定也很难受,他们又怕我选了冷门专业以后过得不好,又怕他们念叨得多了,我跟他们就离心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们能跟其他人一样,索性把反对的话说出来,说得再难听都好,我心里至少会好受很多。”

      周央看向冯沐,“这么说的话,会不会觉得我做人挺自私的?”

      冯沐认真想了会儿,“确实有点……但这不能算是坏事吧,因为你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啊。”

      周央微微一怔。他并没有迎来预想中关于“孝顺”或是“对错”的评判。

      冯沐轻轻挠了挠脸颊,很坦诚地举起了例子:“我们宿舍都有手机,大家都可以早上定闹钟自己起床,但我们就是不喜欢听那个铃声,所以才心安理得地等着你喊我们起床。我跟你生活这么久了,收拾桌子、收拾行李箱这种事,看都应该看会了,但我就是会等着你来帮我……”

      他看着周央,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未经规训的通透。

      “人都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的。你觉得背着他们的期待太累了,所以想让他们直截了当地骂你,好让你有个痛快的理由去反抗,这很正常。”

      “你爸妈也是一样。他们想让你过得好,又不想伤害你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话他们不能直接说,只能通过叹气、或者其他人的嘴来告诉你。所以他们嘴上很支持,却又让你觉得情绪上很压抑。”

      冯沐看着他,用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总结道:“每个人都在想用自己最舒服、成本最低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如果这算自私的话,那确实,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周央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些长久压抑在心底的自我厌弃和沉重感,忽然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软绵绵的云朵上,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失了重。

      他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微微往下塌了一些。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伸出手,一把将眼前的人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

      周央抱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十八年来缺失的喘息空间,全都在这个拥抱里找补回来。

      冯沐没有怎么用力挣扎,只是动了动肩膀,嘴上小声抱怨,“我腿好酸,你让我坐下行不行啊。”

      周央闭着眼,在他颈窝里极其无奈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松开手,没等冯沐自己调整姿势,便直接揽着冯沐的肩膀,带着人一起迅速地倒向了柔软的床铺。接着,他长臂一伸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然后重新把人扣进了怀里。

      “这样还行吗?”周央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慵懒和温存。

      冯沐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理直气壮地闭上了眼睛。

      “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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