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21、第 21 章 收卷铃

　　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就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声音开关。

　　监考老师刚收完答题卡，前排立刻有人如释重负地趴在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也有人喜笑颜开地伸着懒腰，露出这两周以来少有的轻松模样。

　　学生们从各个考场里涌出来，在走廊里和熟人碰头，又乱哄哄地往自己的班级跑。

　　已经有人开始对答案了。

　　“第六道选择你选什么？”

　　“忘了，第六道是什么题？”

　　“排列组合啊，年夜饭圆桌排座位那道。”

　　“哦哦对，我想起来了。你等我看看草稿纸，我当时写的什么。”

　　“我靠，我最后算出来是七百二十。”

　　旁边有人沉默了两秒。

　　“不是哥们儿，这道选择都没有七百二这个选项吧？”

　　“没有吗？”

　　“……”

　　“那我完了。”

　　许江灿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他一眼看见外面的陈序，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哀嚎：“我差点死在里面了。”

　　陈序看了他一眼，无情地戳破现实：“这才只是期末，还没到高考。”

　　许江灿听到“高考”这两个字，头都大了，“不听不听！好不容易熬过期末，现在谁都别跟我提那个东西。”

　　周央正好从对面的考场出来，听见这句，随口补刀：“跟我们说没用。等你期末成绩出来，你爸妈会天天跟你提的。”

　　许江灿人都要裂开了：“周哥你干嘛啊——”

　　周央懒得理他。他的视线越过许江灿，落在了后头刚走出考场的冯沐身上。

　　冯沐一手拿着笔袋，另一手拿着一叠草稿纸，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表情。

　　周央走过去，“怎么样？”

　　冯沐想了想，“还不错吧。”

　　难得听冯沐说出这么有信心的话，周央挑眉，“有多不错？”

　　“就是……”冯沐按捺不住那点窃喜，抿着嘴角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草稿纸，“数学大题除了最后一问算不出来，其他的我都写了。”

　　许江灿在旁边一脸问号，“不是哥们儿？最后那道导数题你做了？”

　　冯沐点点头。

　　许江灿更震惊了：“不是，那道题我连第二问都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前面求完导以后那些条件到底有什么用，我都没看明白，你居然还能往后做？”

　　周央看着冯沐手里的草稿纸，问：“第二问写出来了？”

　　冯沐点头，“写出来了。”

　　周央伸手，“草稿纸给我看看。”

　　冯沐把最后一张草稿纸抽出来给他。

　　周央迅速扫了一遍。

　　有些地方冯沐绕了弯路，解法不够简洁，中间还有几处涂改，能看出来他做题时犹豫过几次。不过，整体思路并没有跑偏。

　　周央看了一会儿，下了定论：“第二问应该没问题，我也是这个答案。”

　　冯沐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

　　“嗯。”周央把草稿纸还给他，顺便指了一下下面几行，“第三问开头推导的方向也是对的。”

　　冯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推到这里就写不下去了。”

　　“已经挺好了。”周央的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真切的鼓励，“你主要是后面还在死磕硬算。前面让你求导、证明单调性，不是单独考完就结束了，那些都是你解第三问的条件。”

　　冯沐低头看着草稿纸，脑子开始顺着他的话转。

　　周央拿笔点了点其中一行，“既然已经让你证明了函数单调，这里就别再硬推通项公式了。把数列项放进函数里去比。”

　　他说着，直接把草稿纸垫在墙面上，飞快地写了两行关键步骤。

　　“第二问的不等式先卡范围，再用函数单调性去比较前后项。只要数列的单调和有界一出来，后面那个结论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冯沐看着墙上的字迹，安静了几秒。

　　“怪不得。”他恍然大悟般地叹了口气，“我就说怎么一直卡在这里算不出来。”

　　周央收起笔，“考场上能想到这里，已经不错了。”

　　陈序在旁边赞同地点头：“你开学的时候连导数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能做到这一步，确实挺厉害的。”

　　冯沐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默默低头把草稿纸重新夹回卷子里。

　　四个人里，只有许江灿还保持着一脸茫然的表情。

　　直到他彻底听明白这两个人是真的在夸冯沐，他脸上的茫然才慢慢变成了沉痛。

　　“完了。”许江灿悲从中来，“冯沐也背叛我了。”

　　冯沐抬头：“什么？”

　　许江灿痛心疾首地控诉：“我们这个宿舍，就不能多一个跟我一样不懂数学的凡人吗？”

　　周央冷酷地打破他的幻想：“不能。”

　　陈序补了一刀：“或者，你可以试着让自己懂一点。”

　　许江灿：“……”

　　他抱着笔袋，悲愤地往教室方向走：“这宿舍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四个人结伴回到教室。

　　考完试后的教室比平时乱得多。

　　桌子还没完全拉回原位，前排后排已经围起了好几个小圈。大家把草稿纸翻出来，努力回忆自己当时写过什么步骤，算过什么答案。

　　“第三题是不是根号三？”

　　“我草稿纸上写的是二分之根号三。”

　　“郭云瑾呢？郭云瑾选什么？”

　　“我看看……她写的二分之根号三。”

　　“那完了，我错了。”

　　郭云瑾正坐在靠讲台的位置，被好几个人围着。

　　她面前摊着草稿纸，正在给人讲一道函数题。

　　“这里其实不用分类讨论。”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下，“直接换元更快。”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看。

　　“还能这么做？”

　　“当然能。”郭云瑾笑了笑，“这题解法不止一种。”

　　“那你最后选什么？”

　　“C。”

　　她回答得很干脆。

　　周围几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我也是C。”

　　“那应该稳了。”

　　“完了，我选的D——”

　　周央一行四个人也过去凑了个热闹。

　　有人注意到周央过来，立刻拉着他问：“周哥，你第十二题写的什么？”

　　周央把草稿纸往桌上一扔，“自己看。”

　　冯沐也把自己的草稿纸摊开，听着其他人对到哪，就在草稿纸里翻找对应的步骤。

　　很多题他已经记不清当时选了什么，只能根据草稿纸上的过程，反推自己最后大概写下的是哪个答案。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有人争论函数题，有人争论立体几何，还有人已经开始为一道选择题画第二遍图。

　　有人问郭云瑾解题思路，她也没嫌烦，拿笔在草稿纸上简单画了两下。

　　“特殊值法可以做，但步骤会绕一点。”

　　“你那个答案没错，只是过程不一样。”

　　冯沐坐在人群里，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地讨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这种时候，他基本插不上话。

　　别人说第几题、第几问、哪个条件、哪个公式，他听着都像是在听另一种语言。

　　可这一次，他居然能跟上大部分讨论。

　　有些题他也错了，有些步骤他还是想不到，但至少他说得出自己为什么这么写，也听得懂别人为什么那样做。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属于这个地方的。

　　周央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草稿纸，“这道你写的一还是正无穷？”

　　冯沐回头看他，丝毫没注意到两个人凑得很近，“我写的一。”

　　周央看着那一行答案，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表情压回去，只是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嗯，这道你也对了。”

　　冯沐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当然，你跟我讲过很多次了。”

　　他说完，正要继续看下一道圆锥曲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冯沐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联系人显示的是“爸爸”。

　　他心底刚刚浮起来的那点愉悦，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冯爸爸像是算准了考试结束的时间，发消息来催他回去。

　　一条问他考完没有。

　　另一条说杨司机已经在路上了，让他早点收拾完东西回家。

　　冯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下意识想从人群里退出来。

　　可他刚动了一下，身后的周央拦住了他：“不对完再走？”

　　冯沐刚想解释，旁边正好有人问：“冯沐，他们对出来第二题选什么？”

　　来的人刚回到教室，错过了前面的内容。

　　冯沐还有些懵，是周央替他回答的：“都选C。”

　　“哦，那我也对了。”

　　那人立刻放心了。

　　讨论声继续往下走。

　　冯沐却还低头看着手机。

　　周央侧头看了他一眼。

　　来信人的名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没说什么，只顺手把冯沐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第十题也对。”

　　“嗯？”

　　“还有这个填空。”周央拿笔点了一下，“应该没问题。”

　　冯沐这才回过神。

　　“你帮我看了？”

　　“废话。”

　　周围声音很杂。

　　有人在喊郭云瑾，有人在翻卷子，还有人因为发现自己蒙对了一道题而大声欢呼。

　　这样的环境里，两个人说话反而显得格外隐蔽。

　　周央身体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点。

　　“你爸？”

　　声音很低。

　　几乎只有冯沐能听见。

　　冯沐点头。

　　“催你回家？”

　　“差不多。”

　　周央看着他。

　　冯沐低声说：“他已经到家了。”

　　周央看着他。

　　冯沐捏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让我早点回去。”

　　他说得很轻。

　　其实消息里没有催得太急，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发没底。

　　以前这种时候，他几乎不会多想，照着安排回去就是了。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明明有自己的想法，却从来没有真正违背过父亲的决定。

　　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很多遍，真要面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慌张。

　　旁边正好有人问郭云瑾一道数列题。

　　郭云瑾低头看着草稿纸，解释到一半，视线无意间扫过来。

　　她看见周央微微侧着身。

　　也看见冯沐低着头。

　　两个人离得不算特别近。

　　可在人群里，却像是自成一个小小的空间。

　　郭云瑾目光停了一瞬。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这里不能直接代。”她继续对旁边同学说，“要证明单调性。”

　　讨论声重新把那一点异样淹没。

　　周央低头看着冯沐。

　　“急什么？”他说，“答案还没对完。”

　　冯沐抬头。

　　周央把他的草稿纸推回去，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对完再说。”

　　冯沐看着他。

　　周央声音压得很低，“他又不知道考试几点结束，也不知道考完以后学校有没有安排。”

　　他说着，轻轻敲了一下草稿纸，示意冯沐集中注意力。

　　“别他一发消息，你就跟着他的节奏走。”

　　冯沐仍然有些焦虑，“可是小杨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就只能麻烦小杨叔等一会儿了。”周央说。

　　冯沐愣住。

　　周央看着他，“不会让他等一晚上。”

　　冯沐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央继续说：“你现在走，回去也一样要想怎么说。晚半个小时走，也一样要想。”

　　冯沐指尖慢慢松开一点。

　　周央垂着眼，手上一边在草稿纸上划出没写对的地方，一边说：“不管你打算怎么做，先把眼前的事情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光担心好。”

　　他说着，笔尖停在其中一步。

　　“这里，你漏了a小于b的条件，不能直接用正弦。”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却莫名有一股笃定的意味。

　　冯沐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把手机收起来，很快跟上了周央的思路，“啊，我忘了。”

　　周央用笔帽敲了敲他的手背，以示惩戒：“下次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冯沐乖巧地“嗯”了一声。

　　周央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别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这次做得已经比我估计得要好太多了。以后在考场上看到这种限制条件就先拿笔圈出来，不然你做这种题最容易漏信息。”

　　周围依旧闹哄哄的。

　　可冯沐忽然觉得，所有人嘈杂的声音好像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被笔帽敲过的地方，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央，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周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哼：“你说呢？”

　　冯沐避开他带着热度的视线，小声嘟囔：“我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的啦。”

　　看着他恢复了生气的样子，周央一直紧绷的眉眼也稍微松懈下来一点。

　　“我是在夸你做得好。”

　　冯沐有些惊喜，“真的？”

　　周央没好气地又敲了下草稿纸，“别得意，接着往下看。”

　　不远处，郭云瑾正被一群人围着讨论题目。

　　她早就注意到了周央和冯沐这边的动静。

　　她安静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回答同学的问题。

　　教室里的讨论声一直持续到晚自习铃响。